全国物流无人车保有量已经超过3.5万台,200多个城市开放了路权,中通的无人车队每天运送超过20万件包裹。从京东推出国内第一辆无人配送车算起,这条赛道跑了整整十年。
但靠近家门的那几百米,至今仍是快递员在跑。进小区、进单元楼、上电梯、把东西放到门口,这些事机器没接过去,更多时候是消费者自己去驿站和快递柜取。
十年里试过的公司不少,走通的几乎没有。京东的配送机器人一度送进30多个城市的校园、园区和街道,如今退守驿站;菜鸟的小蛮驴跑了多年,今年年初整个无人车业务并入九识智能;顺丰在楼宇场景探索多年,入户配送仍未成规模。海外是同一条曲线:亚马逊Scout跑了三年多后关停,联邦快递Roxo同期退场,起步最早的Starship今年也撤出了美国多所大学校园。
正方:这条路根本算不过账
最后几百米和前面所有的路都不一样。公路、网点、驿站是相对标准化的公共空间,最后这一环要进的是物业和业主管理的私人空间。全国有65万个小区,光电梯就有约600个品牌,门禁、门体各有型号和规则,进场要跟物业、业主、电梯维保一层层沟通。
过了进场这关,每进一个新场地,部署团队都要重新建图、打点、试运行,一套流程以周计算,换一栋楼从头再来。部署成了整条链路里最重的工作,也是成本高企的核心原因。
环境复杂性是另一道门槛。小区里的人流、车流、临时堆放的杂物、没有信号的电梯,都在持续制造异常,这种复杂性某种程度上比公开道路还高,因为有时候连路都没有。机器处理不了就要人工远程兜底,计划中省下的快递员岗位,变成了贵得多的遥操员岗位。十年里,这笔账没有一家打正过。
反方:三个变量正在改写这道题
变化出现在这几年。一是无人配送整车成本从几十万元降到几万元;二是AI技术的发展,让部署难题和对复杂环境的应对都看到了解决的希望;三是在人力更贵、没有驿站的海外市场,送上门这笔账率先被算平。
2026年初成立的纽娲机器人,就押在这段被绕开的路。创始人杨睿刚是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IEEE会士,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硕士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毕业于北卡罗来纳大学,在美国肯塔基大学做过十七年教授。回国后加入百度,任机器人与自动驾驶实验室主任,主持开发了自动驾驶开源数据集ApolloScape;2020年至2024年担任嬴彻科技CTO,主导L3级自动驾驶重卡量产。2024年离任后投身无人配送。公司核心团队以具身智能方向的青年博士为主,骨干来自百度、嬴彻。
纽娲的底层是一套自研的“世界通行模型”,用自研仿真引擎生成的数据训练,可适配多种类无人配送机器人。6月完成5000万元天使轮融资,蓝湖资本领投,更早的种子轮由Plug and Play中国基金领投。8月在世界机器人大会期间发布配送机器人产品,9月29日至10月1日在阿布扎比完成阿联酋首秀,同时与当地科技企业K2推进概念验证合作。
杨睿刚把“通行”单独拎出来做,称之为“具行智能”。行业谈具身智能通常讲操作、运动、交互三件事,他的判断是:机器人要真正走进人的世界,第一个要跨过去的门槛是“到达”。
小区里的自动驾驶和公共道路上的自动驾驶区别很直接。车在公共道路上跑,规则清楚,按规矩来就行;到了小区里,规则变得模糊。一片草坪,机器人能力上可以过去,但应不应该过去?没有既定规则可以解答。一只小狗挡在路中间,是绕开还是赶跑?这些判断不只是技术问题,还要符合人类行为规范。社会规范不统一,不同城市、不同社区默认的习惯都不一样,只能先用大量视频轨迹预训练行为模型,再随着机器人进入真实场景去微调。
和人交互是另一个极难平衡的点。酒店机器人被抱怨最多的问题是跟人抢电梯,纽娲的策略很保守:电梯里只要超过一个人,机器人默认不上梯;等得太久,也会先计算电梯里的空间和人数,确认挤得进去再进。杨睿刚把这形容成一个跷跷板:太讲效率什么都抢,会被投诉;太讲礼貌,又可能一直上不去电梯。团队专门采集了人在电梯里、电梯厅里的行为数据,去找那个既高效又被接受的中间点。
部署方式也换了思路。传统方案先遥控机器人把场地跑一圈,采集高精地图,再手工打点,一户对应一个点,一千户的小区就要打一千个点,有些电力巡检场景要打上三万个点,流程以周计算。纽娲的做法是室外直接复用公开导航地图的路网信息,没覆盖的地方机器人自己走一圈提取关键节点,建一张自己的拓扑地图;室内靠它自己探索,不需要地图也不需要打点。一个小区通常一天之内完成部署,算上交付验收,两天之内跑起来。日常几乎不需要人工维护,地图自动更新,临时多停两辆车、路边围个栏杆,只要留出五十公分左右的通行空间就能识别通行;只有路彻底堵死、门封掉这种大变化,才会自己去重新探索路线。
我的判断:难,恰恰是位置
杨睿刚不回避这个市场的难度:“行业头部公司在这个方向上做过一轮又一轮,如果这件事简单,早就有人做成了。”但他算的另一笔账是:中国每天有五亿多件快递,小件占绝大多数,末端配送按最保守的算法也是数百亿级市场;往即时零售和社区服务再走一步,空间更大。
配送只是第一个场景。他把公司核心定义为具身智能的大脑,叫“一脑多体”——同一个世界通行模型,可以装进轮式、足式等不同形态的机器人。快递快运是起步点,不是终点。
今年8月1日,纽娲在浙江桐庐开了一个自营的人机混合驿站:入库、分拣和异常处理由人做,从驿站到住户门口这一段交给机器人,且不对小区做任何改造。现场重点盯三个指标:完成率、接管率、恢复率。桐庐既是运营点,也是数据和验证引擎,现场遇到的问题复现进仿真,迭代后再回现场验证。下一步按楼型、密度和管理方式的不同复制到更多站点。
节奏上,到年底除桐庐外PoC会在三个点位跑起来,其中一部分产生付费转化;下一阶段目标是数百台以上部署规模,收入进入千万量级;2028年开始进入真正的规模化部署。
让杨睿刚意外的是海外问询的明显增多。俄罗斯客户准备先买回去做测试,中东那边谈的就是批量部署场景。他分析第一批规模化需求出现在海外有几个原因叠加:海外送快递、送外卖上门是刚需,中东夏天很热,大家更希望东西送到门口;那边没有国内这么发达的驿站体系,人力也贵,“机器人送上门”这笔账本来就成立;技术侧痛点更集中,一是部署太慢,二是要求电梯控制改造,他们试过很多款酒店机器人都解决不了;价格侧,海外客户对这类新产品的接受度也高一些。
中东合作伙伴K2集团是阿联酋的国有AI科技公司,业务覆盖无人驾驶和机器人,中国不少自动驾驶公司进中东市场都通过他们做本地整合。K2自己在市面上找“送到家门口”的方案已经找了两年多,试过好几款产品都不满足要求,直到看到纽娲。今年9月初双方第一次接触,推进很快。不到一个月,9月底阿布扎比LIVEX展上,纽娲的配送机器狗带着AutoGo的标识亮相阿布扎比市政和交通局展区,PoC落地他们的一栋高层公寓楼。对方现有无人车队有几千台,计划每台车至少配两个机器人。
融资节奏上纽娲显得克制。杨睿刚的态度是:融资是把双刃剑,每一笔钱背后都是对股东的承诺。团队会把未来几年的现金支出做比较精确的估算,融到足够多的钱,尤其是能吸引最好的人,但不融过多的钱,避免过度稀释现有股东利益。在他看来,资本效率本身就是竞争力。
回看十年,无人配送进社区和楼宇的难题集中在几笔容易被低估的成本上:新场地的部署、既有设施的改造、异常发生时的人工兜底。这些成本一旦过重,机器省下的人力就会被抵消。纽娲的切入点正对着这几笔账,如果新场地的适配成本能持续下降,同一套能力就有机会服务不同需求,提高设备利用率,也扩大付费客户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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