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到小馆子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门口那盏灯刚亮,照得塑料门帘上油乎乎的。他提前了半小时,站在路边把衬衫下摆又往裤腰里掖了掖。藏青色,洗得发白,但平整。出门前他用湿毛巾擦过领口,又嫌太潮,拿吹风机吹了两下。

手里的珍珠奶茶已经半凉。杯壁上全是水珠,他换了好几个姿势,一会儿提着一会儿托着,最后还是攥在掌心。二姨在电话里说,姑娘叫小敏,比他小两岁,在商场做收银,人本分,就是家里条件紧些。阿凯没细问,他妈在旁边已经高兴得不行,说本分就好,本分最要紧。

小敏来得也不算晚。阿凯一眼就认出来了,白上衣,马尾扎得高,走路时肩有点往前。他站起来,把奶茶递过去,说不知道你喝不喝这个。小敏接了,说谢谢,凉的啊。阿凯忙说,买早了,要不要换一杯。小敏说不用,能喝。

两个人坐下点菜。阿凯让她点,她点了两个素菜,一个汤。阿凯又加了一盘小炒肉。小敏说吃不了那么多。阿凯说没事,慢慢吃。他其实不饿,胃里像有根线提着。相亲这种事,他相过几次,每次都像在别人面前把自己摊开,又怕摊得不好看。

小敏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阿凯问她平时下班晚不晚,她说看排班。问她住得远不远,她说跟家里住。阿凯说那挺好,能省点房租。小敏笑了一下,说省不了多少,家里也就那样。

那顿饭吃得不算冷,但也说不上热。阿凯心里一直想着二姨的嘱咐,别太闷,也别太油。他给倒了两次茶,又问她要不要再添点米饭。小敏说够了。阿凯就笑,说自己话少,让她别见怪。小敏说没有,都这样。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阿凯说送她回去。小敏说坐公交就行。阿凯说这会儿车不好等,我骑电动车来的,你要不嫌冷,我带你。小敏看了看他的车,又看了看他,说那行吧。

路上风有点硬。阿凯骑得不快,小敏坐在后座,手抓着车座边上的铁条。阿凯说你要是冷,我把外套给你。小敏说不用,你穿着吧。阿凯没再说话,只把车往路边靠了靠,避开一段没灯的路。

到了她家附近,小敏说就在前面巷口下。阿凯把车停稳,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小敏说今天谢谢。阿凯说别客气,应该的。他其实想问她下次还见不见,又觉得太快。小敏也没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阿凯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就是脑子一热。两个人站得近,他闻到她头发上一点洗发水的味,很淡。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小敏没躲。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小敏抬起头,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阿凯就把她抱住了。

小敏没推他,也没说话。阿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他亲她,她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阿凯的手开始不老实,往她后腰上放。小敏喘得有点急,说别这样。阿凯没停,嘴往她脖子上凑。小敏推了他胸口一下,没推动。

阿凯跟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点了根烟。他说他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只要她不喊不跑,就是愿意的。后来小敏说了一句话,他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

她说,你可以蹭蹭,进去就给15万。

阿凯愣住了,手还搭在她腰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小敏把脸别到一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说,你要是进去,就给我15万。

阿凯往后退了一步。小敏没看他,把被扯歪的衣领拉正。阿凯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后来说,他当时脑子里全是乱的,一会儿想她是不是开玩笑,一会儿想她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样子特别不是东西。

小敏说,你考虑吧。阿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敏说,我知道你不是。阿凯说,那你为什么提钱。小敏说,我不白跟人。阿凯说不出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响。阿凯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最难受的不是那15万,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二姨嘴里的本分,他妈嘴里的合适,全都对不上。

小敏先开的口。她说,你送我回去吧。阿凯说,就前面巷口。小敏说,我自己走。阿凯说,我送你到楼下。小敏说不用了。阿凯没再坚持,看着她走进去。巷子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凯骑上车,没直接回家。他绕到河边那条路,骑了两圈。风往领口里灌,他才发现自己衬衫后背全湿了。他把车停在桥边,蹲在台阶上抽了两根烟。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他妈打来的。他没接。

回到家快十一点。他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阿凯说,妈,你怎么还不睡。他妈说,等你呢,怎么样?阿凯说,还行。他妈说,还行是行还是不行?阿凯说,就那样。他妈看出他脸色不对,追着问是不是人家没看上你。阿凯说不是。他妈说,那是你没看上人家?阿凯说,也不是。他妈急了,说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阿凯说,我累了,明天说行不行。他妈还想问,他爸在屋里咳嗽了一声,说让他先睡。阿凯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没开灯。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渗的。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小敏那句话。你可以蹭蹭,进去就给15万。

他越想越乱。一会儿觉得自己没进去,应该没事。一会儿又想,自己当时那个样子,跟畜生有什么两样。一会儿又觉得,小敏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他往套里钻。可再一想,是自己先抱的人家,先亲的人家,先动的手。怪谁呢。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小敏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你到家了吗。

阿凯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说到了,然后呢?说15万的事,还是说今晚的事?他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暗下去。

后来他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半梦半醒间,总听见那句话在耳边响。进去就给15万。进去就给15万。他猛地坐起来,天已经蒙蒙亮。

他走出房间,他妈已经在厨房里热早饭。他爸坐在桌边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妈端了粥出来,说,你昨晚到底怎么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的。阿凯说,没怎么。他妈说,我是你妈,你什么样我看不出来?阿凯没吭声,低头喝粥。

他爸放下手机,说,相亲的事,成不成给句话。阿凯说,还没定。他爸说,没定你愁什么。阿凯说,没愁。他爸说,你这样子不叫愁叫什么。

阿凯把碗放下,说,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他妈立刻坐直了,说你说。他爸没说话,只看着他。

阿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原想全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小敏她,提了钱。

他妈愣了一下,说提什么钱?阿凯说,她说要是……要是继续处,得给她15万。他妈一听就炸了,说15万?她当她是金子做的?阿凯说,妈,不是那个意思。他妈说,那是什么意思?阿凯不说话了。

他爸一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问,这15万,她说是干什么用的?阿凯说,没说。他爸说,那你问了吗?阿凯说,没问。他爸说,你什么都没问,回来就这一句,让我们怎么帮你拿主意?

阿凯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抠着。他妈还在旁边念叨,说现在这姑娘怎么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谈钱,二姨还说本分,本分个屁。他爸说,你先别骂,等问清楚再说。

阿凯听着,心里更堵了。他知道自己没把最要紧的那部分说出来。可他说不出口。他怕他爸听完,会先给他一巴掌。他妈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气晕过去。

他只能把脸埋进碗里,一口一口喝着已经凉了的粥。

他妈正念叨着,见阿凯头埋得越来越低,话头忽然顿了一下,伸手就去碰他的胳膊。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阿凯浑身一僵,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磕在碗沿上。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可就这一下僵,他妈心里先凉了半截。她催婚催了快三年,嘴上天天说谁家儿子又带对象回来了,谁家孙子都会跑了,可真到了这一步,她第一个念头不是15万,是她儿子闯了多大的祸。

“你说话啊!”她声音都抖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是不是对人家动手动脚了?”

阿凯还是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指节都发白了。

他爸本来一直沉着脸听,这会儿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比刚才沉了些:“阿凯,看着我。”

阿凯慢慢抬起头。他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爸,”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没到那一步。”

“没到哪一步?”他妈急得拍了下桌子,“你跟我把话说清楚!第一次见面,人家姑娘平白无故跟你要15万?她疯了还是你疯了?”

阿凯张了张嘴,想说“是我先抱的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不是怕挨骂,是怕说出来之后,他在爸妈心里就真成了个混账东西。他妈从小教他要本分,要尊重姑娘家,他爸更是最看不惯男人在外头乱来。要是让他们知道,他第一次跟人相亲,就把人按在墙上亲,还伸手扯了人家衣服,他自己都觉得没脸进这个家门。

“就是……就是聊得晚了点,”他含糊着,“走的时候在巷口,我……我有点冲动,碰了她一下。”

“碰了一下?”他妈眼睛都瞪圆了,“碰一下人家要你15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真没……”阿凯话没说完,自己先没了底气。

他爸没跟着急,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她提钱的时候,原话怎么说的?”

阿凯心里“咯噔”一下。

原话?原话是“你可以蹭蹭,进去就给15万”。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跟自己爸妈说这种话,他宁可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就说要继续处的话,得有个诚意,”他避开他爸的目光,“15万,算是诚意金。”

“诚意金?”他妈冷笑一声,“什么诚意金要15万?她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二姨还跟我说她家是正经人家,姑娘本分老实,我看就是个骗子!”

“你先别扯二姨,”他爸摆了摆手,还是盯着阿凯,“她提钱,是在你碰她之前,还是之后?”

阿凯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就知道他爸会问这个。他爸这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小时候他跟人打架,回来撒谎说是别人先动的手,他爸就问了三句话,就把他问露馅了。

“……之后。”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他妈本来还在气头上,听见这两个字,嘴张了张,没骂出来。她看看阿凯,又看看他爸,忽然就泄了气,往椅背上一靠,眼圈先红了。

“你啊你,”她指着阿凯,手指都在抖,“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天天跟你说,找对象要稳当,要慢慢来,你倒好,第一次见面就……就干出这种糊涂事!”

阿凯没吭声。他知道他妈说的对,他就是糊涂。

他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有没有说,不给会怎么样?”

阿凯摇了摇头。

“没说。”

“那她有没有录视频、拍照片,或者拿你什么东西?”

阿凯又摇头。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阿凯抬起头,这点他还是有把握的。当时巷子里黑灯瞎火的,小敏一直是站着的,手要么推他,要么拉自己衣服,没拿过手机。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问,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

烟雾慢慢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阿凯看着他爸抽烟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以为他爸会骂他,甚至会动手,可他爸没有。他越不骂,阿凯心里越难受。

他妈缓了一会儿,又开始念叨:“15万啊,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爸辛辛苦苦挣一辈子,攒点钱都给你留着娶媳妇呢,她一张嘴就要15万,她怎么不去抢!”

“我没说要给她。”阿凯小声说。

“你不给?”他妈瞪他,“你不给人家能善罢甘休?万一她闹到单位去,或者告你……”

“你别吓唬他。”他爸打断她,弹了弹烟灰,“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他妈声音又高了,“总不能真给她15万吧?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闲钱!再说了,给了这次,下次她再要怎么办?”

“我没说要给。”他爸说。

“那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他爸没接话,抽了两口烟,才看向阿凯:“你自己怎么想的?”

阿凯愣了一下。

他怎么想的?他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一会儿怕小敏告他,一会儿怕这事传出去丢人,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活该,可真要说个准主意,他还真没有。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他爸问。

“说不上来,”阿凯皱着眉,“就是……她不像二姨说的那样。二姨说她本分,话少,可她……她提钱的时候,特别平静,好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他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你看你看!我就说她是骗子!肯定是跟二姨串通好的,合伙骗咱们家钱!”

“二姨不是那种人。”阿凯下意识地说。二姨是他妈的亲表姐,从小看着他长大,不至于干这种事。

“不是那种人?”他妈不服气,“不是那种人她怎么介绍个这种姑娘?不行,我得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着就去拿手机,他爸却开口叫住了她。

“等会儿。”

“等什么等?”他妈急道,“都火烧眉毛了,还等?”

“你现在打电话过去,怎么说?”他爸看了她一眼,“说你儿子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人家要15万?你是嫌这事不够丢人,还是想让全亲戚都知道?”

他妈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她刚才是气糊涂了,只想着找二姨算账,可真要把这事说出去,丢人的不光是小敏,还有阿凯。阿凯才29,以后还要找对象,要是传出去他第一次相亲就耍流氓,谁还敢给他介绍?

“那……那怎么办?”她又泄了气。

“先弄清楚,”他爸说,“这15万到底是她一时气话,还是真打算要。她要是真打算要,总得有个说法。”

“她能有什么说法?”阿凯小声说,“不就是……因为我碰了她嘛。”

“碰了她就要15万?”他妈又忍不住了,“她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再说了,你不是说没到那一步吗?没到那一步就要这么多,真到了那一步还得了?”

阿凯没说话。他没法跟他妈说,虽然没到那一步,可他当时那个样子,跟真到了那一步也没差多少。要不是小敏那句话把他吓住了,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爸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阿凯,”他说,“我问你句实在话,你对这姑娘,到底有没有意思?”

阿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

“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一开始见了面,觉得小敏长得还行,说话也温柔,心里是有点好感的。可经过昨晚那一出,那点好感早就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后怕,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恶心——不是恶心小敏,是恶心他自己。

“那就好,”他爸点了点头,“既然没意思,这事就别拖。拖得越久,越麻烦。”

“那……那我跟她说清楚?”阿凯问。

“说清楚是肯定的,”他爸说,“但怎么说,得想好了。你别一上去就跟人吵架,也别什么都认。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阿凯点点头。他知道他爸说的对。

他妈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给他重新盛了碗热粥。

“先吃饭,”她把粥放在阿凯面前,语气软了不少,“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你放心,有你爸在,这事能解决。”

阿凯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昨晚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15万,都是小敏那句话,都是自己当时那副龌龊样子。他以为回家说了,爸妈会骂他,会打他,会觉得他不争气。可他们没有。他妈虽然急,虽然骂,可转头还是给他盛了热粥。他爸虽然话少,可每一句都在帮他想办法。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里。

可暖归暖,事还是得解决。

吃了饭,他妈去收拾碗筷,他爸坐在沙发上抽烟,阿凯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小敏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在:你到家了吗。

他一直没回。现在再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不知道小敏发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是关心他,还是在提醒他别忘了15万的事。

“想什么呢?”他爸问。

“没什么,”阿凯把手机放下,“爸,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告我?”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问:“你自己觉得,你昨晚做的事,算不算欺负人家?”

阿凯沉默了。

算吗?当然算。是他先抱的人家,先亲的人家,先动的手。人家不愿意,推他了,他还没松手。要不是小敏提了钱,他说不定还会继续。

“算。”他低声说。

“既然算,那人家要告你,也没毛病。”他爸说。

阿凯的脸一下子白了。

“可……可我没真的怎么样啊。”

“没真的怎么样,不代表你没错。”他爸的语气很平静,“阿凯,你记住,男人在外头,管不住自己,就是最大的错。别拿什么一时冲动当借口,冲动不是理由。”

阿凯低下头,没说话。他知道他爸说的对。

“不过,”他爸话锋一转,“她要是真打算告你,昨晚就该报警了,不会等到现在,还给你发消息问你到家没。”

阿凯猛地抬起头。

“爸,你是说……她不是真的想告我?”

“我没说她不是,”他爸摇了摇头,“我是说,她要是只想告你,没必要跟你提15万。提了钱,性质就不一样了。”

阿凯有点懵。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要么是想拿这个要挟你,让你给钱;要么是……”他爸顿了顿,没往下说。

“要么是什么?”阿凯追问。

他爸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要么是她也没主意,随口说的气话。毕竟你那样对人家,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说几句狠话,也正常。”

阿凯愣住了。

气话?他昨晚想了一夜,想过小敏是骗子,想过小敏是仙人跳,想过小敏早就设好了套等他钻,可唯独没想过,那可能是句气话。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要是气话,怎么会说得那么清楚?“进去就给15万”,连数目都定好了,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

“那……那到底是哪种?”他问。

“我不知道,”他爸说,“所以才要弄清楚。你别自己瞎猜,猜来猜去,把自己先吓垮了。”

阿凯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乱。

正说着,他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二姨来电话了。”她说。

阿凯和他爸都抬起头。

“她怎么说?”阿凯问。

“还能怎么说,”他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问你昨晚跟小敏聊得怎么样,说小敏她妈今早给她打电话了,问咱们家什么意思。”

阿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他妈瞪了他一眼,“我哪敢说实话?就说你们俩刚见,还得再了解了解。可二姨说,小敏她妈那边挺着急的,说要是合适,就赶紧把事定下来。”

“定下来?”阿凯苦笑了一声,“都这样了,还怎么定?”

“你还好意思说!”他妈又来气了,“要不是你干那糊涂事,能有现在这麻烦?”

“行了,你少说两句。”他爸打断她,皱着眉想了想,“二姨那边,暂时先别说实话。就说阿凯觉得两人性格不太合适,先缓一缓。”

“缓一缓?”他妈说,“缓到什么时候?万一小敏她妈追问起来怎么办?”

“追问就说再想想,”他爸说,“先把这边的事弄清楚了再说。”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阿凯坐在那儿,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本来以为,相亲就是见个面,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没想到会弄成现在这样,又是15万,又是二姨,又是小敏她妈,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未回的消息。

“你到家了吗。”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他心里越慌。

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阿凯心里一紧,赶紧低头看。

不是小敏,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说今天下午有个会,让所有人都参加。

他这才想起,今天还要上班。

“爸,妈,我下午得去公司,”他站起身,“这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吧。”

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他爸说,“上班归上班,别胡思乱想。有事晚上回来再说。”

阿凯点点头,回房间换衣服。

他打开衣柜,看见那件藏青衬衫,昨晚穿的,还没来得及洗。领口有点皱,袖子上还沾了点不知道在哪蹭的灰。

他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件别的换上了。

出门的时候,他妈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苹果。

“路上吃,”她说,“别愁眉苦脸的,天塌不下来。”

阿凯接过苹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下了楼,骑上车,往公司去。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急匆匆的,好像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往哪飞。

风刮在脸上,有点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里还是乱。

他知道,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敏,该怎么面对那15万,该怎么面对自己昨晚那副样子。

阿凯下午在公司开会,人坐在会议室里,眼睛看着投影,脑子里全是别的事。领导讲了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旁边同事小声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散会已经快六点。他收拾东西下楼,没直接回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里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公司通知,一条是他妈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了“回来”,刚要把手机揣兜里,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小敏。

“阿凯,你到家了吗?”

还是那五个字。昨晚问过,他没回。今天又发了一遍。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还没,刚下班。”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为他会继续装没看见,可手指比脑子快。

小敏回得很快:“那等你到家再说。”

阿凯没再回。他骑上车,晚风比白天凉,吹得他后脑勺发紧。路上他一直在想,小敏这句“再说”是什么意思。是要继续谈那15万,还是要跟他算账,还是要问他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屋里灯亮着,饭菜摆在桌上,他妈在厨房热汤,他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回来了?”他妈探出头,“洗手吃饭。”

阿凯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睛下面一圈青,胡茬也冒出来了。他拿凉水洗了把脸,又抹了把脖子,才出来坐下。

饭桌上没人说话。他妈给他夹菜,他低头吃,嘴里没味儿。他爸抽完烟才过来,坐下后先喝了口汤,才开口。

“二姨下午又打电话来了。”

阿凯筷子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还是问你们俩的事,”他爸说,“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明天把你二姨叫过来,当面问清楚。”

“问什么?”阿凯抬头。

“问小敏家到底什么情况,”他爸看着他,“你二姨介绍的人,她总该知道底细。小敏她妈那么着急,又开口就要15万,这里头不会没原因。”

阿凯没说话。他妈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二姨那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你要是不问,她能跟你绕一天。明天她来了,你别插嘴,让你爸问。”

阿凯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闷。阿凯没什么胃口,扒了半碗就放下筷子。他妈让他再吃点,他摇摇头,说饱了。

他回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手机就放在桌上,屏幕黑着。他知道小敏在等他到家,可他现在不想回。

他想起昨晚的事,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小敏坐在副驾驶,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小敏没躲。他把车停在路边,亲她,小敏也没推开。然后他手往她衣服里伸,小敏才按住他,说了那句话。

“你要是进去,就给我15万。”

他当时一下就停了。不是因为他清醒了,是因为那句话太具体,太冷静,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他后来一路没怎么说话,小敏也没再提。送到巷口,小敏下车,说“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他点头,没吭声。

然后就是那条消息。

“你到家了吗。”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小敏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他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当时怎么就没管住自己。要是没动手,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是周六。阿凯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他妈在客厅擦桌子,他爸在阳台浇花。他洗漱完出来,看见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杯,知道二姨要来了。

果然,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二姨一进门就笑,嗓门大,声音从门口传到客厅:“哎呀,阿凯在家呢?正好正好,我正想问问你,跟小敏聊得怎么样啊?”

阿凯叫了声“二姨”,没接话。

他妈让二姨坐,倒了茶。二姨端着茶杯,眼睛在阿凯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他妈:“姐,不是我说,小敏她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阿凯一直没回小敏消息,小敏在家哭呢。”

阿凯心里一沉。

“哭?”他妈皱眉,“哭什么?”

“还能哭什么,”二姨叹了口气,“说阿凯是不是没看上她,还是嫌她家条件不好。小敏她妈急得不行,说这孩子本来就敏感,你们要是不愿意,早点说,别吊着人家。”

阿凯张了张嘴,想说话,被他爸一个眼神止住了。

“二妹,”他爸开口,“阿凯跟小敏刚见一面,有些事还没弄明白。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小敏家到底什么情况。她妈这么着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二姨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哥,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小敏她妈身体不好,前年查出来的,一直吃药。她爸在工地,挣得不多,家里还有个弟弟,刚上高中。小敏自己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也就四千来块钱,还得往家里贴。”

阿凯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她妈着急,是想让小敏赶紧找个条件好点的?”他妈问。

“有这个意思,”二姨点头,“但也不全是。她妈怕自己身体拖不住,想趁现在还能张罗,把闺女的婚事定下来。小敏这孩子也孝顺,她妈说什么,她都不好意思顶。”

“那15万是怎么回事?”他爸突然问。

二姨愣了一下:“什么15万?”

阿凯心里咯噔一下。他爸看了他一眼,又转向二姨:“小敏跟阿凯说,要是继续处,得给她15万。这事你不知道?”

二姨脸色变了,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啊!她妈没跟我说过这个。这……这怎么还提上钱了?”

“所以我们才要问你,”他爸说,“你要是不清楚,就再问问她妈。这钱到底什么名目,是彩礼,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不说清楚,阿凯这边没法往下走。”

二姨有点慌,掏出手机:“那我现在就打,我问问她妈。”

“别现在打,”他爸拦住她,“你回去问,问清楚了再跟我们说。别跟小敏说阿凯跟你提了钱的事,就说你听说她家最近有困难,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二姨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阿凯几句工作的事,就起身走了。

门关上后,他妈长出一口气:“我就说这家人不简单。她妈身体不好,弟弟上学,小敏一个月四千块,这15万说不定就是她妈在背后教的。”

阿凯没说话。他爸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说:“二姨不知道这事,说明小敏没跟她妈说实话。这钱,要么是小敏自己的主意,要么是她妈教了,但没跟二姨透底。”

“那现在怎么办?”他妈问。

“等二姨回话,”他爸说,“但阿凯,你也不能干等着。小敏那边,你得自己跟她说清楚。不管这钱是什么名目,你给不了,也不该给。你要是不说,她那边还以为你在考虑,越拖越麻烦。”

阿凯点点头。他知道他爸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要跟小敏把话说开,他心里就发怵。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小敏昨晚那条“那等你到家再说”还挂在那儿。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

最后他发了一句:“小敏,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小敏回了:“有。明天下午吧,你定地方。”

阿凯回了个“好”,把地址发过去。那家奶茶店,就是相亲前他买珍珠奶茶的那家,离小敏家不远。

他盯着那串地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讽刺。那天他攥着半凉奶茶,心里还想着,这次说不定能成。结果才几天,就要约在同一家店,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阿凯提前到了。他点了一杯热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店里人不多,放着轻音乐。他握着杯子,手心有点潮。

小敏是三点到的。她穿了件白色外套,头发扎起来,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好。她看见阿凯,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过来坐下。

阿凯把奶茶推过去:“给你点的。”

小敏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阿凯,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阿凯看着她,喉咙发干。他本来想了一肚子话,可真到了跟前,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小敏,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该那样。”

小敏没说话,眼睛看着桌面。

“但你提的那个15万,”阿凯顿了顿,“我不能给。”

小敏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我知道,”她说,“我那天就是……就是害怕,又不知道怎么办,才说了那么一句。”

阿凯愣住了。

“害怕?”

“你突然那样,我脑子是懵的,”小敏声音很低,“我要是直接推开你,又怕你多想。我……我就想用钱吓住你。”

阿凯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你后来怎么不解释?”他问。

“我怎么说?”小敏苦笑了一下,“你连消息都不回。我问我妈,我妈说,要是你真喜欢我,就不会因为一句气话不理我。她说你肯定是被吓跑了。”

阿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妈知道这15万吗?”

小敏摇头:“不知道。我没敢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了,肯定骂我。”

阿凯低下头,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所有的猜测、害怕、后怕,都像一场笑话。可他又笑不出来。

“小敏,”他抬起头,“不管怎么说,这事我也有错。但咱们俩,可能真的不太合适。”

小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你家里肯定也不同意了。”

阿凯没否认。

“那……就这样吧。”小敏站起来,拿起包,“阿凯,谢谢你今天能来。”

阿凯也站起来,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你……路上慢点。”

小敏点点头,转身走了。阿凯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他妈在厨房做饭,他爸在阳台收衣服。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半天没说话。

他爸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点了支烟。

“说清楚了?”

阿凯点头:“说了。她说那15万是气话,吓我的。”

他爸抽了口烟,没接话。

“我跟她说,我们不太合适,”阿凯说,“她也同意了。”

他爸“嗯”了一声。

“爸,”阿凯转过头,“我是不是把这事弄得太难看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把烟按灭。

“难看是难看,但你没给钱,也没继续错下去。这就行。”

阿凯没说话。

“下次别等出了事才回家说,”他爸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妈这几天都没睡好。”

阿凯点点头,喉咙发紧。

他爸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去洗把脸,吃饭。”

阿凯坐在沙发上,没动。他抬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奶茶,是他在奶茶店没喝完带回来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滑。

他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他攥着那杯半凉珍珠奶茶,坐在小馆子里等小敏。那时候他还想着,这次好好处,别再让家里操心。

才几天,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他捧起凉水往脸上扑,一下,又一下。

等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红。

他拿毛巾擦了把脸,走出卫生间。他妈已经把菜端上桌,正喊他吃饭。

阿凯应了一声,走过去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热气腾腾。他妈给他盛了碗汤,没再提小敏的事。他爸夹了一筷子菜,也没说话。

阿凯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很热,一直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