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穿过来那一秒,我膝盖上扎着碎瓷片,额头在淌血。
面前站了个冷得能冻死蟑螂的男人,全侯府的人围成一圈,等我哭着求他别走。
可我上辈子996猝死的打工魂告诉我——
甲方要撤资?求之不得,姐终于自由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退吧。彩礼退八成还是全退?有没有违约金?」
镇北王裴衍之的眼皮,跳了三下。
【第一章】
我穿过来的时候,正跪在一地碎瓷片上。
膝盖钻心地疼,那种疼法,就跟有人拿美工刀一片一片往肉里塞似的。
额角有温热的东西往下淌,流过眉骨,滴进眼眶,视线一片模糊的红。
四周站了一圈人。
有丫鬟垂着头偷瞄,有婆子抱着手臂皱眉,还有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站在人群后面拿帕子擦眼泪,擦得那叫一个楚楚动人,肩膀还抖。
最前面,一个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墨玉带,眉眼冷得——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大量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我的记忆。
沈鹿鸣,永安侯府嫡女,十六岁。
三丧母,爹续弦娶了周氏进门,从此爹不疼后妈不爱。
庶妹沈锦瑶八面玲珑,人夸赞;她性子冲,动不动摔东西,全京城出了名的泼辣草包。
至于眼前这位——
镇北王裴衍之,她的未婚夫。
两家指腹为婚,定的娃亲。
但裴衍之打了三年仗回来之后,沈鹿鸣就变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因为这位王爷,从没正眼看过她。
而今天沈鹿鸣当着裴衍之的面,摔碎了太后赏给庶妹的白玉净瓶。
理由是嫉妒。
她冲着沈锦瑶喊:「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然后被亲爹一脚踹跪在碎瓷片上。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再睁眼的人,是我。
沈鹿鸣,二十七岁,互联网公司底层运营,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猝死在工位上,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活动方案。
现在我穿过来了。
穿成了一个正在被罚跪、即将被退婚的恶毒女配。
我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
然后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崩溃是松了一口气。
不用改方案了。
「沈鹿鸣。」
面前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常年居于高位的冷淡。
「本王今日前来,是为——」
「退婚?」我接话。
他顿住了。
全场安静。
我吸了吸鼻子,膝盖实在疼得厉害,两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碎瓷片里捞了起来。
站直的那一瞬间,膝盖上的碎片「啪嗒」掉了几块,有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滚。
疼。
但我上辈子赶deadline赶到胃穿孔都忍过来了,这点物理伤害不算什么。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头看他。
裴衍之确实长得好看。
冷白皮,剑眉,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颌骨线条利落。
就是那个表情吧——冰块成了精,还是那种冷库最深处、零下四十度的那种。
他正看着我,眉心微蹙。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自己站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退吧。」
“⋯⋯”
「彩礼退几成?全退还是扣个手续费?当初下聘的那对玉如意我记得还在库房,要不要现在就让人去搬?」
裴衍之:“⋯⋯”
他身后跟着的一个青衣随从嘴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跟河里捞上来的鲤鱼似的。
我继续说:「对了,婚约文书在我爹那儿还是在你府上?两边各一份的话今天能当场撕掉最好,省得日后扯皮。」
全场死寂。
四周那些丫鬟婆子全愣了。
后面那个穿鹅黄裙子的——我庶妹沈锦瑶,擦眼泪的帕子还举在半空,但眼睛瞪得溜圆。
我爹沈侯爷从旁边的太师椅上站起来:
「你⋯⋯你说什么?」
我转头看他。
「爹,退婚这事儿我同意。麻烦您把文书找出来,咱一手交文书一手交聘礼,利索索的。」
沈侯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从小定的亲事,镇北王府何等门第——」
「对啊,」我点头,「门第高,规矩多,嫁过去伺候婆大姑子小叔子,还得三天一请安五天一宴席,我光想就累得慌。」
我看向裴衍之,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王爷,退婚这事儿,您是功德无量。」
裴衍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我的目光从冷淡变成了⋯⋯审视。
那种上级突然发现下属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时的审视。
我懂,我在上辈子的组长眼里也经常是这个待遇。
「沈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依然冷,「你当真愿意退婚?」
「当真。」
「不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退?」
他嘴角微抽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但我看得很清楚。
他大概从出生到现在,都没遇到过一个被退婚的女人,比他还积极。
「好。」他说,「既如此——」
「等。」我打断他。
他顿住。
「有个事儿我得问清楚。」
我竖起一根手指,「退婚之后,我的名声肯定完了对吧?全京城都会说是我被王爷嫌弃了。」
裴衍之没说话。
我继续:「所以我提一个小的要求——对外就说是你的原因。比如你有隐疾啊,或者你移情别恋啊,反正别让我担这个名声。」
「大胆!」他身后那个青衣随从终于忍不住了,「你竟敢——」
裴衍之抬了抬手,随从立刻闭嘴。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本王有隐疾?」他重复,语气平得诡异。
「随便说,」我摆手,「您要是不乐意,就说性格不合也行,显得文明一点。」
安静。
针落可闻的那种安静。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的抽气声——是我那庶妹沈锦瑶,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看着我的目光又惊又怪。
而旁边的周氏——我便宜继母,扶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大概万没想到,她酝酿了半天的好戏——
让裴衍之亲自来退婚羞辱沈鹿鸣,逼沈鹿鸣痛哭流涕丢尽颜面——
结果当事人自己跳出来说,退得好,退得妙,退得呱叫。
裴衍之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他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玄色袍角翻了个利落的弧度,那叫一个拂袖而去。
他的随从跟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写着四个大字——
你有病吧。
我冲他微笑挥手。
他走得更快了。
等人一走,我爹沈侯爷两步冲过来,指着我鼻子:
「逆女!你疯了?!镇北王府退婚你居然…你居然还主动应承?!你知不知道这门亲事对侯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歪头。
「意味着——」他噎住了。
因为他也知道,裴衍之从来没给过沈家半点好处。
这门亲事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沈鹿鸣拥有一个「镇北王未婚妻」的名头。
现在名头没了。
但对我来说,这名头本来也不能当饭吃。
「爹,」我说,「退都退了,咱往前看。我先回房处理一下伤口,膝盖上还扎着瓷片呢。」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侯爷重一拍桌子的声音,还有周氏细声细气的安抚:「侯爷息怒,这孩子是被吓傻了⋯⋯」
没被吓傻。
我清醒得很。
上辈子我替老板背锅、被甲方PUA、加班到猝死,连个加班费都没拿到。
这辈子我穿成了一个炮灰女配,开局就跪碎瓷、被退婚。
但是老子自由了啊。
没有甲方,没有deadline,没有周报月报季度OKR。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
至于以后怎么活?先搞钱。
穷死我也不嫁人了。
我,沈鹿鸣,发誓。
【第二章】
回到院子的时候,我的贴身丫鬟翠竹哭成了泪人。
「小姐!您的膝盖……」
她拿热帕子给我擦血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奴婢去端药。」
「先别急,」我坐在榻上,看着自己这双血糊的膝盖,「翠竹,我问你几个事。」
「小姐请说。」
「原主⋯⋯不是,我之前的嫁妆在哪儿?」
翠竹一愣:「嫁妆?」
「就是我亲娘留下来的东西,铺子啊田产啊首饰啊,归我的那些。」
翠竹眼圈又红了:「小姐,那些……都在夫人手里管着。夫人说您还没出阁,这些东西由她代管。」
「多少年了?」
「大夫人去世十三年了⋯⋯」
十三年。
我冷笑了一声。
继母代管了十三年的嫁妆,到底还剩多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还有,」我继续问,「咱府里的月例银子,我每月能拿多少?」
「嫡小姐的份例是月银五两,但⋯⋯周夫人说您上月摔了太后的赏赐,罚了您三个月月银。」
五两银子。
在古代,这算不少了。
但侯府嫡女只有五两,我那庶妹沈锦瑶呢?
「锦瑶小姐月银也是五两,」翠竹小声说,「不过周夫人额外给她添了份例,加上首饰衣裳⋯⋯」
得。
不用说了。
我沈鹿鸣在这个家里,连庶女都不如。
这种剧情我熟。
上辈子在公司,同组的人干一样的活,人家年终奖拿十个月,我拿两个月。理由是--你没有功劳,只有苦劳。
同一套打压话术,换了个朝代而已。
但我现在不是原来的沈鹿鸣了。
原来那个沈鹿鸣会尖叫、会摔东西、会当众发疯。
我不会。
我只会算账。
「翠竹,找纸笔来。」
翠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去拿了。
我铺开纸,开始列清单。
「我娘 的 嫁 妆 单 子,你能弄到吗?」
「能⋯⋯奴婢记得小姐的乳母曾经抄过一份,藏在箱底。」
「找出来。明天我要用。」
翠竹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小姐,您要⋯⋯」
「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不少地拿回来。」
我吹了吹墨迹,搁下笔。
「不给?那就闹。闹到宗族面前去,闹到御史台去,我倒要看看,一个继母侵吞嫡女亡母嫁妆,大齐律怎么判。」
翠竹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看我的眼神,从担忧变成了⋯⋯某种陌生的光。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细碎的、带着脂粉味的脚步声。
我还没回头,一个娇柔的嗓音就飘了进来:
「姐姐,你没事吧?我听说王爷来了,你和王爷⋯⋯」
沈锦瑶。
我的好庶妹。
她站在门口,一身鹅黄衣裙,柳眉微蹙,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看起来温柔贤淑得让人想上去给她一巴掌。
「姐,这是我让厨房熬的安神汤,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定要好好歇着。」
「哦,」我接过碗,「退婚的事?」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姐姐,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那只玉瓶⋯⋯如果太后没赏我,你也不会⋯⋯」
翻译一下:都怪你嫉妒我,但我不跟你计较,我大度。
精彩。
我端着碗闻了闻。
安神汤。
我上辈子做运营的时候,合作过一个中药品牌,对药味还算熟悉。
这碗汤里除了酸枣仁和远志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不太对。
我笑了笑,把碗递给翠竹:「翠竹,倒了吧,我不爱喝这味儿。」
沈锦瑶脸色微变:「姐姐,这是我特意⋯⋯」
「妹有心了。」
我打断她,「不过我想喝甜的。翠竹,去给我弄碗红豆沙来。」
沈锦瑶攥着帕子,指节微发白。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反应,不哭不闹不摔东西,也不喝她送来的汤。
她愣了两秒,很快又挂上那副温柔面具:
「姐姐不喜欢就算了,我⋯⋯我先回去了。姐姐好休息。」
转身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门帘落下,翠竹凑过来小声说:「小姐,这汤⋯⋯」
「找个由头送去厨房倒掉,别声张。」
翠竹点头,抱着碗出去了。
我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的雕花横梁,开始在心里盘点情况。
沈锦瑶不是善茬。
记忆里,原主每一次「发疯」,背后几乎都有这位庶妹的影子,有时候是一句不经意的刺激,有时候是当着外人的面展示自己有多「懂事」来衬托原主有多「跋扈」。
而周氏在后面掌控大局,沈侯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在朝堂上。
这对母女把原主拿捏得死死的,但那是原来的沈鹿鸣。
不是我。
我这个人有个特点——我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运营,什么甲方没见过?什么离谱需求没接过?
你跟我玩心眼?
姐当年能把一个日活三千的App运营到日活三十万,还是在零预算的情况下。
论搞事,你们是弟。
第二天一早,我就让翠竹去找乳母陈嬷嬷。
陈嬷嬷是我亲娘身边的老人,原主的娘死后她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但翠竹打听过,她前阵子因为腿脚不好被送回了京城养老,就住在府后街的一间小宅子里。
翠竹去了一个时辰,带回来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嫁妆单子。
我展开一看。
好家伙。
田庄三处、铺面五间、良田八百亩、金银首饰若干、古董字画若干。
光是那五间铺面,按京城的地段来算,一年租金少说也有几千两。
而我现在月银五两,还被罚了三个月。
好啊,真好。
我把单子仔细看了三遍,记在脑子里,然后重新折好塞回油布包。
「翠竹,今天周氏在做什么?」
「回小姐,周夫人今日在正厅见客,说是锦瑶小姐的绣品被选入宫中献礼,京中几位夫人来道贺。」
「走,我也去道贺。」
翠竹惊恐地看着我:「小姐?!您昨日才⋯⋯您膝盖上的伤还没--」
「死不了。走。」
我换了身衣裳,挑了件月白色的素裙。
故意挑素的,配上额角还没消的伤口和微一瘸一拐的步态,效果拉满。
正厅里果然热闹。
周氏坐在主位,穿得富贵端庄,笑得春风满面。
沈锦瑶坐在她身边,低眉顺目,手里捏着一方绣帕,正被几位来客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锦瑶这孩子的绣工当真是出神入化,连宫里的绣娘都比不上。」
「到底是周夫人教得好⋯⋯」
我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全场安静。
所有目光刷地转向我。
几位夫人的视线从我额角的伤口扫到膝盖处隐约渗出的血迹,再扫到我苍白的脸色,表情各异。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鹿鸣?你怎么来了?你身子不好,该在屋里歇着…」
「继母,」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来是有一件事想问您。」
我冲在座的几位夫人微微颔首致意,然后目光落回周氏脸上。
「我亲娘留下的嫁妆,您代管了十三年。我如今婚事已退,想着往后的日子总要自己过,所以想请继母把嫁妆账册给我看。」
周氏的笑彻底凝固了。
沈锦瑶端茶的手顿住,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在座的夫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继母代管嫡女嫁妆这种事——
管得好是本分,管不好是吃相难看。
而当着外人的面提出来⋯⋯
周氏到底是经过场面的人,很快镇定下来,笑容重新挂上:「鹿鸣啊,这事儿不急,你伤还没好,等你歇几日,咱们母女俩关起门来慢慢
「不急吗?」我歪了歪头,「我三个月没有月银,膝盖上的伤请大夫要花钱,日常吃穿用度也要花钱。继母不会是觉得,我该饿着肚子等您『慢慢算』吧?」
这话一出,在座几位夫人的表情更微妙了。
有人端起茶杯喝茶掩饰尴尬,有人干脆放下了杯子,摆出一副「好戏开场」的架势。
周氏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面色微沉:「鹿鸣,家中的事,不必在客人面前…」
「继母放心,」我微笑,「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来打声招呼,让您提前准备准备账册。三天后,我会请族中三叔公一起来过目。」
「毕竟,」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是我 亡 母 的 遗 物,马虎不得。」
说完,我冲在座的夫人们福了福:「各位夫人见谅,打扰了。」
转身走了。
身后一片安静。
我走出五步远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沈家大小姐⋯⋯跟传闻中不大一样啊。」
我嘴角微翘。
翠竹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发颤:「小姐,您…您方才好厉害!但周夫人她…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我不回头,步子稳当。
「她要是善罢甘休,那就不是周氏了。」
「但,」翠竹急了,「她要是私下动手脚篡改账册怎么办?」
「来不及了。」我说。
「啊?」
「我方才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提了这件事,那些夫人回去必定会传。最迟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永安侯府的继母被嫡女当面追讨嫁妆。这时候她要是敢改账册。」
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做贼心虚。」
翠竹张大了嘴。
我笑了一下。
舆论战,基操勿六。
上辈子我做过的最成功的一次危机公关,就是把消息先捅给媒体,逼着对方在聚光灯下做选择。
选择一:老实交代。
选择二:继续撒谎,但全世界都在看。
周氏现在就处在这个位置上。
不过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沈侯爷来了我的院子。
他脸色铁青,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跪下。」
我站在屋中间,看着他没动。
「我说跪下!」沈侯爷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你今日当着外人的面折辱你继母,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平静地看着他。
上辈子我也见过这种领导--出了事不问对错,先问谁给你的胆子。
「爹,」我说,「我只是问我娘的嫁妆在哪儿,这叫折辱吗?」
「你——」
「我娘去世时留了嫁妆单子,田庄三处,铺面五间,良田八百亩。」
我一字一说,「十三年了,我没见过一文钱。我月银五两,还被罚了三个月。我膝盖上的伤连大夫都看不起。敢问爹,我要饭吗?」
沈侯爷的脸色变了。
「你娘的嫁妆,你继母一直在替你打理。」
「那账册呢?」
「十三年,可有一次给我看过账册?可有一次告诉过我收益几何、亏损几何?」
沈侯爷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因为答案是没有。
他知道没有。
他只是从来没在意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爹,我退了婚。以后嫁不嫁得出去另说,但我总得有口饭吃。我娘的嫁妆是我唯一的退路,我必须拿回来。」
沈侯爷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甩了一下袖子:「三天后让周氏把账册拿出来就是,你非要闹得满城风雨。」
「不是我闹的,」我说,「是十三年里没人管过我,我才不得不自己闹。」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吐出一口气。
翠竹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眼眶通红:
「小姐⋯⋯」
「没事。」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坐回榻上。
「准备迎接暴风雨吧。」
周氏不会坐以待毙。
她一定会在这三天内搞些事情出来。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消息。
沈锦瑶「病了」,病得很重。
据说是昨天被我「当众羞辱」之后,伤心过度,一夜之间高烧不退。
全府上下忙成一团,周氏哭得梨花带雨,沈侯爷亲自去请太医。
而与此同时,府里的下人开始传一个说法。
「大小姐心肠歹毒,退了婚还不消停,非要折腾二小姐和夫人,把二小姐气病了。」
经典,太经典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来往往送药的丫鬟,忍不住笑了一声。
苦肉计,这招我熟。
上辈子有个同事被我发现她偷改数据,第二天就请了病假,发了朋友圈说自己被职场霸凌、焦虑症发作、已挂精神科号。
搞得组长来找我谈话,说「你要注意团队氛围」。
结局呢?
我把她改数据的证据截图发给了总监。
她病了三天,第四天来收拾工位走人的。
所以周氏想用沈锦瑶的「病」来转移视线、博取同情、反咬我一口?
可以。
你演你的,我查我的。
三天时间,我不需要跟她打舆论战。
我只需要拿到一样东西。
「翠竹。」
「奴婢在。」
「去找陈嬷嬷,问她一件事--我娘当年的那五间铺面,她还记得具体是哪几间吗?地契原件在谁手里?」
翠竹领命去了。
我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开始画表格。
不是什么诗词歌赋,是Excel手绘版。
资产栏、经手人栏、时间栏、备注栏。
我打算在三天之内,搞清楚周氏这十三年到底吞了我多少东西。
然后在三叔公面前,一笔一笔、一条地给她算清楚。
要不回来?
没关系。
大齐有律法,律法不管用?
没关系。
我还有舆论。
全京城的夫人们都爱听八卦,尤其是「继母侵吞亡妻嫁妆」这种流量密码,我太懂了。
到了第三天,有件事出了我的意料。
三叔公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帖子,说三叔公身体抱恙,改日再议。
而周氏那边,也没有拿出账册的意思。
沈侯爷……沈侯爷当天称病没出门。
翠竹急得团转:「小姐,这怎么办?三叔公是不是被周夫人拦住了?」
「不是『是不是』,」我平静地说,「是肯定。」
周氏用这三天做了什么?
我猜——第一,让沈锦瑶装病博同情,把舆论从『嫁妆被吞』拉到『嫡女欺负庶妹』上。
第二,去三叔公那里打点了一番,让他称病不来。
第三,让沈侯爷觉得这事儿丢人,能拖则拖。
三板斧。
不算高明,但对付原来的沈鹿鸣绰有余。
原来的沈鹿鸣一看三叔公不来,大概就会暴跳如雷,然后被人冠上「不孝」「泼辣」「不尊长辈」的帽子。
但我不是原来的沈鹿鸣。
我打开翠竹这两天帮我搜集的信息,看着手绘Excel上满当的数据,露出一个微笑。
「翠竹,磨墨。」
「啊?」
「我要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
我提笔蘸墨。
「京兆尹。」
翠竹的嘴巴张成了O型。
我继续说:「以永安侯府嫡长女的名义,状告继母周氏侵吞亡母嫁妆。证据清单附上,不多不少,刚好够立案。」
翠竹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姐……姐您是要……告官?!告自己家里人?!」
「不是告家里人,」我搁笔吹墨,「是告一个侵吞孤女财产的人。她恰好住在我家里。」
翠竹哆嗦嗦问:「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我把写好的状纸折起来,「三天后就知道了。」
不过这封信,我不打算直接递给京兆尹。
我要让它先经过一个人的手。
一个能让这件事变成所有人都不敢装聋作哑的人。
那天傍晚,我让翠竹把信送到了一个地方。
镇北王府。
对。
就是裴衍之的府邸。
翠竹送完信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小姐⋯⋯王爷的管家收了信,但他说王爷⋯⋯王爷不一定会看⋯⋯」
「没关系。」我说。
「他看不看都无所谓?那您为什么? 」
「因为他会看。」
「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
「因为信封上我写了一句话。」
翠竹:「什么话?」
「『退婚违约金,商量一下?』」
翠竹:「⋯⋯」
「放心吧。」我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裴衍之这个人——
从记忆里来看,冷淡、骄矜、不近人情。
但有一点。
他那天退婚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出言羞辱,没有当众给沈鹿鸣难堪。
他甚至在我主动接受退婚时,流露出了一丝⋯⋯意外。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坏人。
说明他虽然不想娶原主,但也没打算落井下石。
这种人,看到「退婚违约金」五个字————
第一反应不会是愤怒,会是好奇。
而好奇,就够了。
我只需要他打开那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不是找他要钱,是请他帮忙转交状纸给京兆尹。
为什么不自己送?
因为一个刚被退婚的侯府嫡女,独自去京兆尹告状,在路上就会被沈侯爷的人截回来。
但如果是从镇北王府递过去的⋯⋯
谁敢截?
我赌的是裴衍之会不会帮这个忙,赢面不大。
但——
第二天清晨,翠竹端着洗脸水进来,整个人像是见了鬼。
「小⋯⋯小姐!」
「怎么了?」
「王府来人了!」
「说什么了?」
翠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说⋯⋯镇北王裴衍之约您今日午时,城南茶楼一叙。」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嘴角勾起来。
赌赢了。
【第三章】
城南醉春楼,二楼雅间。
我到的时候,裴衍之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盏还冒热气的茶,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节分明。
玄色便服,没穿那天退婚时的正装,但周身那股冷淡的气场跟自带空调似的,我离他三步远就觉得气温骤降。
他对面空着一张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了。
「王爷。」
他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没有水声的古井。
「沈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信中所言--退婚违约金。」
「噱头而已。」我坦然得很,「主要是怕您不拆信。」
他眉梢微动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坦率承认自己标题党的人。
「你的真实目的,」他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修长的指尖捏着纸角,「是请本王将这份状纸转递京兆尹。」
「是。」
「理由呢?」
「我出不了门。信送不出去。」
我说,「但从王府递出去的东西,没人敢拦。」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
「你与周氏的家务事,为何要牵扯本王?」
「因为这门婚事是您退的。」
我直视他的眼睛,「您退婚之后,侯府上下都拿我当弃子。我继母现在敢明目张胆地吞我嫁妆、罚我月银、让我跪碎瓷片流血,说句不好听的,有您那一退的功劳在里头。」
他的目光冷了一度。
我赶紧补上:「我不是怪您。婚是该退的,我那天说了退得好。但现实问题摆在这儿,我需要一把刀帮我把门撬开,您手里恰好有。」
安静了几息。
茶烟袅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最后他开口了。
「沈大小姐。」
「在。」
「你跟从前,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平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很锐利。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识原主,或者说他对原主有印象。
那个动不动尖叫摔东西、当街拦他马车的泼辣侯府嫡女,跟眼前这个条理清晰、逻辑冷静的人,差距太大了。
「大病一场。」我面不改色,「膝盖上扎了十几片碎瓷片之后,人会想很多。」
他看了我一会儿。
没追问。
「状纸我看了,」他把那张纸推到桌面中间,「证据不够。」
「什么?」
「你列了嫁妆清单,但那只是你乳母手抄的副本。地契原件在周氏手中,她若说这些铺面早就折了银子、银子花在你的吃穿用度上,你拿什么反驳?」
我一愣。
他继续说:「京兆尹不会仅凭一张手抄单子就立案。你需要的不是状纸,是实证。铺面还在不在、现在谁在经营、田庄的产出去了哪里,这些你查了吗?」
我张了张嘴。
没查。
这两天我一直在盘清单、算数目,但实地调查——
我出不了侯府大门啊。
翠竹一个小丫鬟,能力有限,顶多帮我跑腿传信。
真要查五间铺面三处田庄的现状、流水、经手人⋯⋯
我一个人干不了。
裴衍之看着我的表情,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拿不出实证,本王没有理由替你递一份会被驳回的废纸。」
我的心往下沉。
果然,镇北王不是善堂一一人家没理由掺和别人家的烂事。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告辞。
「但,」
他放下茶杯。
「本王可以帮你查。」
我抬头。
他面无表情,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条件是你方才说退婚违约金是噱头。但本王认为,你的提议不无道理。」
「⋯⋯什么意思?」
「退婚确实对你造成了不便,」他说得四平八稳,「本王补偿你。但不是银子。」
「那是什么?」
「一个条件。日后本王若有需要,你帮一个忙。」
我盯着他。
他看起来很认真。
一个镇北王手握重兵、位高权重——需要一个落魄侯府嫡女帮忙?
什么忙能需要我?
但我现在没得选。
我要么答应他的条件拿到实证把嫁妆要回来,要么继续在侯府里吃周氏的闷亏直到被饿死。
「成交。」我伸出手。
他低头看着我伸出的手,愣了一瞬。
对,这个时代不兴握手。
我尴尬地缩回去。
「呃,口头约定也算数。」
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发誓,那是一个笑,非常非淡的笑。
冷库里的冰块裂了一条缝那种程度的笑。
「三日内,」他站起身,「本王会让人把铺面和田庄的情况送到你手上。」
「多谢王爷。」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步。
「沈大小姐。」
「嗯?」
「你的额角,」他没回头,「还没好。记得上药。」
门帘落下。
我愣在椅子上。
翠竹从隔壁间冲出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小姐!他居然答应了!他居然答应帮咱们了!」
我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
「翠竹。」
「在!」
「你说一一镇北王需要我帮什么忙?」
翠竹摇头。
我也摇头。
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但管他呢。
先把眼前的仗打赢了再说。
回到侯府的时候,门口候着一个人。
沈锦瑶。
她「病」好了。
好得真快。
「姐姐!」她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眼睛亮得很,「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继母说要跟你谈谈嫁妆的事。」
我停下脚步。
「谈?」
「对呀,」沈锦瑶扶着我的胳膊,亲热得像十年没见的亲姐妹,「继母说是她考虑不周,这些年没有把账册给你看。她这两天已经让管家整理了,今晚就给你送来。」
「送来?」我挑眉,「不是三叔公面前对账吗?」
沈锦瑶脸上的笑微一滞。
「姐姐,都是一家人嘛,何必闹到长辈面前⋯⋯继母说了,有什么话关起门来好说。」
「锦瑶。」我打断她。
她闭了嘴。
我看着她,微笑。
「你转告继母。嫁妆的事,我已经请了京兆尹介入。三日后,会有官差上门查验。」
沈锦瑶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来。
「你⋯⋯你去告官了?」
「还没。」我说,「但快了。」
我绕过她,走进了院子。
身后,沈锦瑶站在原地。
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温度——
跟冬天的井口一样凉。
好,让她回去传话吧。
我倒要看看,周氏听到「京兆尹」三个字之后,还能不能稳得住。
当晚,果不其然。
周氏没来找我,但沈侯爷来了。
第二次。
这回他进门没喊跪下,而是脸色灰败地坐在我屋里唯一那把圈椅上,两手撑着膝盖,像是老了十岁。
「鹿鸣。」
「爹。」
「你当真要告官?」
我看着他:「嫁妆要不回来,我就告。」
「你知不知道⋯⋯告了,这个家就完了。」
他声音发哑,「侯府的脸面」
「爹,」我平静地说,「我膝盖上的碎瓷片,是您踹的。我跪了一地血,满府的人看着。那时候您的脸面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想跟您闹。」我说,「但我娘留下的东西,我必须拿回来。这是底线。」
沉默良久。
沈侯爷站起来,没看我,声音疲惫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我⋯⋯让周氏明日把账册交出来。地契也给你。」
我没动。
「三叔公在场。」我加了一条。
他脚步顿了顿。
「⋯⋯好。」
走了。
翠竹从里间探出头来,语气里全是不确定:「小姐……侯爷这次说的是真话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怕了。」
一个怕丢脸的人,比什么都好使。
第二天一早。
裴衍之那边的消息先到了。
不是信,是一个人。
一个穿灰蓝短打、面相精干的中年男子,自称镇北王府的外务管事,姓钱。
钱管事站在我院子里,双手呈上一份册子,态度恭敬得我有点不太适应。
「沈大小姐,这是王爷吩咐查的。五间铺面三处田庄的现状,全在这里了。」
我接过册子,翻开。
一目十行看下去,心脏越跳越快。
五间铺面,目前有三间还在经营。
但营者——不是沈家的人。
两间绸缎庄,挂在了周氏娘家周家表兄名下。
一间茶铺,租给了城北的商贩,租金直接打到了周氏的私账上。
剩下两间呢?
册子上写得清楚楚--两年前被「折价」卖了。
买家也是周家的人。
折价多少?市价三千两的铺面,卖了八百两。
连零头都不到,三处田庄更离谱。
有一处已经被改了田契上的名字--从「沈府嫡女陪嫁」变成了「周氏名下」。
改契的时间是七年前,那时候沈鹿鸣才九岁。
我把册子合上,手指微发抖。
不是气的,是兴奋的。
这些东西,够了。
不是够告状,是够让周氏死。
社会性死亡那种死。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钱管事:「替我谢过王爷。」
钱管事点头,又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封信。
「王爷说,这是附赠的。」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笔锋瘦硬如刀:
「证据已够,状纸不必递了。京兆尹那里,本王知会过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
什么叫「知会过了」?
我还没递状纸呢,你就先给京兆尹打了招呼?
这人⋯⋯做事也太快了。
而且为什么帮我帮到这个程度?
一个「日后帮一个忙」的口头约定,值得他动用镇北王府的外务系统给我查资产、还提前跟京兆尹通气?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等。
除非他需要我帮的那个忙,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心里那根不安的弦又绷了一下。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翠竹。」
「在!」
「今天 侯 爷 说 让 周 氏 交 账 册 对吧?」
「对,说是今日午后,三叔公也来 。」
「好。」
我把裴衍之给的册子贴身收好,「备衣服。我今天要好打扮一下。」
翠竹一愣:「打扮?」
「对。」
我站到铜镜前,看着中那张年轻的脸。
额角的伤结了痂,膝盖还隐隐作痛,但眼睛很亮。
「打扮得漂亮亮的,去看我继母的脸怎么绿。」
午后,正厅。
三叔公来了,这次是真来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者,蓄着山羊胡,在族里辈分最高。
上次被周氏打点走了,但这次有镇北王的面子在里头。
三叔公不傻。全京城谁都能得罪,镇北王裴衍之不能得罪。
厅里落座的还有沈侯爷、周氏、沈锦瑶。
我走进去的时候,周氏正端着茶盏,笑容端庄得滴水不漏。
但我注意到她握杯的手指尖微泛白。
「鹿鸣来了。」
她率先开口,语气和蔼,「坐吧。今日咱们一家人好把这件事说清楚--」
「不急。」我在椅子上坐下,冲三叔公行了个礼,「三叔公好。」
三叔公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周氏让人抱来一摞账册,厚一沓,放在桌上。
「鹿鸣,这是十三年的账目。你娘留下的嫁妆,我替你打理这些年,每一笔都记着一一田庄的收成、铺面的租金、日常的花用,全在这里了。你看。」
她说得坦荡。
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我辛苦苦替你管了十三年,你倒好,反过来咬我。
我没接那摞账册。
「继母。」
「嗯?」
「账册我待会儿再看。我先问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东市锦绣坊和瑞锦庄,这两间绸缎铺子,现在是谁在经营?」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非常短暂的一瞬,但我看得清楚楚。
「那两间铺子……」
她飞快地找回表情,「前些年不太景气,我便请我娘家表兄代为照管——」
「代为照管。」我重复了一遍,「是代管,还是直接过户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平铺在桌上,「这两间铺子的经营执照上,写的是周家表兄的名字。租金收入从未进过沈家账房。继母,这叫代管吗?」
周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真正的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端庄面具下的微失控,是整张脸像被人抽掉了血色,白惨惨的。
「你⋯⋯你从哪儿⋯⋯」
我没理她,继续取出第二张纸。
「城北安宁街的茶铺,租给了商贩赵四,月租三十两。租金打进的不是侯府公账,是继母您的私户。这是流水记录。」
第三张纸。
「两间铺面,两年前以八百两的价格卖给了周家二房。市价三千两。继母,这叫什么?」
第四张。
「北郊良田二百亩,七年前改了田契。原名『沈府嫡女陪嫁』,现为『周氏名下』。改契时我九岁,没有我的签字画押,请问这契是怎么改的?」
我把四张纸一字排开。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树上的鸟叫。
三叔公的茶杯端在半空,忘了放下。
沈侯爷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铁青,再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震惊的扭曲。
沈锦瑶坐在周氏身边,嘴唇紧抿,两手攥着帕子,指关节一截一截发白。
而周氏她的目光死盯着那四张纸,嘴唇在抖。
「你⋯⋯」她声音发颤,「你从哪里弄来这些⋯⋯这些都是捏造的!」
「捏造?」我笑了一下,「继母要是觉得捏造,没关系。京兆尹那边已经有备案了。官差上门一查便知。」
「你!」
周氏猛地站起来,茶杯翻倒在桌面上,茶水漫了一片。
「沈鹿鸣!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把家事闹到衙门去!你要置侯府于何地!你要你爹的官声还要不要!」
她转头看向沈侯爷,眼眶泛红:
「侯爷!你看她!这哪里是要嫁妆,她分明是要把整个侯府拆了!」
经典。
转移焦点,打悲情牌,把矛盾从「你贪了东西」变成「她不顾大局」。
我上辈子的那个同事也是这套路,被发现做假数据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道歉,是哭着说「你们为什么要针对我」。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因为不需要我接。
三叔公放下茶杯了。
「周氏。」
老人家的声音不重,但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老夫问你一句话。」
周氏咬着唇,转头看他。
「这四样东西,铺面过户、租金私吞、贱价售卖、私改田契一一是真是假?」
周氏嘴唇翕动。
「三叔公,这其中有误会,当年侯爷同意了的,田庄那边是因为…」
「是真是假?」三叔公重复了一遍。
周氏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她看向沈侯爷,沈侯爷没看她。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四张纸上,一动不动。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他不知道。
这些事,周氏从来没跟他说过。
或者说——他从来没问过。
三叔公站了起来。
「侯爷。」
沈侯爷抬头。
「老夫不管你们夫妻之间怎么料理,」三叔公声音沉的,「但大嫂留下的嫁妆,是给鹿鸣这孩子的。鹿鸣的娘是我沈家明媒正娶的嫡妻,她的嫁妆受族规保护。」
他看了周氏一眼。
「三日内,该还的还,该补的补。否则族里会出面。」
说完,拄着拐走了。
厅里剩下四个人。
周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还没反应过来。
沈锦瑶低着头,一声不吭。
沈侯爷重站起来,看了周氏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恼怒,有羞耻,还有一种被欺骗的难堪。
「周氏,」他声音发涩,「这些事⋯⋯你做的?」
周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侯爷,我…我是为了这个家……锦瑶的嫁妆要攒、府里的开销……」
「够了。」
沈侯爷拂袖走了。
厅里只剩我和这对母女。
周氏猛地转头看着我。
那双泪眼里的温度骤降,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不是悲伤了。
是恨。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恨。
「沈鹿鸣。」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赢了这一局。但你别忘了——你还住在这个府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继母放心,」我笑着说,「我记性很好。」
我转身往外走。
路过沈锦瑶身边的时候,她突然抬头看我。
那双杏眼里没有眼泪了,有的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计算。
冰冷的、快速的计算。
她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没停步,脚迈出门槛的时候,嘴角微勾。
想吧,随便你们怎么想。
反正从今天起,这个侯府里--不再是你们说了算。
【第四章】
三叔公给了三天期限。
我以为周氏会拖到最后一天。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东西就来了。
管家亲自送来的两间铺面的经营权转回文书、茶铺的租金结算单、北郊田庄的田契原件。
另附一封周氏的手书,大意是「多年代管不周,如今物归原主」。
言辞恭顺,字迹工整。
要不是我知道她昨晚是什么眼神,我差点就信了。
「全了吗?」我问翠竹。
翠竹对着嫁妆单子一项一项核对,最后摇了摇头。
「少两 间。就是被 贱卖 的 那两间。」
「卖都卖了,铺面确实要不回来了。」
我点头,「那就折现。三千两市价卖了八百两,她欠我两千二。加上这些年的租金——」
我心算了一下,「少说 还 欠 我 五 六 千 两银子。」
「这个⋯⋯怕是要不回来了吧?」翠竹小声说。
「急什么。」我把文书收好,「先把能拿的拿了。剩下的慢慢算。」
我现在手里有三间铺面的经营权、三处田庄的田契。
光这些东西的年产出,就够我在京城活得有滋有味了。
我终于不用月银五两过日子了。
「翠竹,今天我要出府。」
「去哪儿?」
「看我的铺子。」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辈子我攒了五年的钱,连一线城市的首付都凑不够。
这辈子穿过来不到十天,名下三间铺面三处田庄。
虽然是我亲妈留给我的--但还是爽。
非常爽。
东市,锦绣坊。
我站在门口,看着铺子的招牌。
门面不小,两开间,位置极好--正对着东市主街,人来人往。
里面的伙计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门口半天不进来,迎出来陪笑:「这位姑娘,看绸缎?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蜀锦。」
「不看绸缎。」我说,「我来看账本。」
伙计一愣。
「我姓沈。」我说,「这铺子,从今天起归我了。」
伙计的脸色变了又变,显然周家那边已经通了气,但没想到新东家来得这么快。
他哆嗦嗦把掌柜请出来了。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李,一脸精明相。
他打量了我半天,最后陪着笑把我请进后堂,沏了茶,把账本子恭敬敬地摆在我面前。
我翻了十页就发现不对。
账面上,这间铺子月利润不到五十两。
但以它的位置、面积和客流怎么着月入也得一百五以上。
「李掌柜。」我合上账本。
「东家请说。」
「这账有问题。」
李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东家……这账都是按实记的,每月流水…」
「我不看流水。」
我说,「我看存货周转。你这铺子库存量跟销售额对不上。进了一百匹绸缎,卖了三十匹,剩下七十匹呢?库房里我方才瞟了一眼,没那么多。」
李掌柜的额头渗出了汗。
我上辈子做运营的时候,管过电商后台。
供应链那套东西我门清,进销存三个数字,哪个对不上一目了然。
「李掌柜,」我的语气没变,还是淡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以前周家怎么管你我不问,既往不咎。但从今天起,账必须是干净的。」
我站起来。
「三天内把实际库存盘一遍,亏空的部分你自己补上。补不上我换人。」
说完走了。
翠竹在外面等我,看我出来就凑过来:
「小姐,怎么样?」
「账有问题,但不大。」
我边走边说,「这掌柜跟周家那边有猫腻,但他更怕丢饭碗。三天之内他会把窟窿填上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不填,我下一步就去查他跟周家的私下交易。到时候不光是丢饭碗,是要进衙门的。」
翠竹崇拜地看着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
「别这么看我。上辈子做社畜学的。」
「什么畜?」
「⋯⋯没什么。走,去下一间。」
三间铺面我花了一天半全部走完了。
结论是:一间账目有猫腻但不算太过分,一间经营还不错只是管理粗放,还有一间茶铺。
已经快倒闭了。
位置好,但经营的那个商贩赵四压根不会做生意,开了三年茶铺,把好的门面做成了街边苍蝇馆子的格调,客人越来越少。
我站在茶铺门口,看着门可罗雀的大堂和落灰的茶台,陷入了沉思。
「小姐?」翠竹问,「这间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一个可能有点超前、但在这个时代也许恰好能打出差异化的想法。
「翠竹。」
「在。」
「你觉得⋯⋯这个世界有奶茶吗?」
「什么茶?」
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没有,这个世界没有奶茶。
也没有水果茶、没有芝士奶盖、没有冰沙、没有珍珠。
但这个世界有茶叶、有牛乳、有蜂蜜、有各种果子。
原材料全齐了。
差的只是一一配方和概念。
而我上辈子,恰好服务过一个新茶饮品牌。
从零到一的那种。
我记得配方吗?
不全记得。
但基础逻辑我记得茶底怎么配、糖度分级怎么做、果茶的出品流程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做营销。
我知道怎么把一杯饮料,卖出生活方式的价格。
「翠竹。」
「在在。」
「回去帮我买几样东西,新鲜牛乳、上好的龙井碎、蜂蜜、红豆、葛粉。」
「做什么?」
「做实验。」
我回头看了那间半死不活的茶铺最后一眼。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
我要把这间茶铺,变成全京城最火的饮品店。
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一盏春。」
简单,好记,有意境。
而且暗合我亲妈的名字——沈春鸢。
算是用这间铺子,替她老人家续一个名号。
好了,搞钱计划正式启动。
回府的路上,翠竹突然小跑着追上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府里来人了,是宫里的人!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说让您明日进宫觐见!」
我脚步一顿。
进宫?太后?
脑子里迅速搜索原主的记忆——太后。
沈锦瑶那只白玉净瓶的赏赐者。原主摔碎净瓶的那天,正是因为嫉妒太后赐给了庶妹而非自己。
所以太后对原主的印象——八成是「泼辣」「善妒」「不识好歹」。
现在叫我进宫是兴师问罪?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有一种直觉。
这件事的背后八成又有周氏的手笔。
嫁妆这一局她输了,接下来要用更大的棋盘来翻盘。
宫里那位太后,就是她的棋盘。
「翠竹。」
「在⋯⋯」翠竹声音发抖。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进宫就进宫。」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正落,半边天烧成了金红色。
「总不能把我炖了吧。」
翠竹:「⋯⋯小姐您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进宫,太后,沈锦瑶,周氏。
这几个关键词之间是什么关系?太后为什么会赏赐沈锦瑶?
原主记忆里只有「太后喜欢锦瑶的绣品」,但一个侯府庶女的绣品,怎么就能入了太后的眼?
中间必定有人牵线。
谁?周氏,所以太后和周氏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得在明天进宫之前搞清楚。
「翠竹,帮我去查一件事,周氏的出身。她娘家什么门第、跟宫里有没有什么渊源。」
「好⋯⋯好的小姐。」
「还有?——」我顿了顿,「去问陈嬷嬷,我亲娘当年在闺中时,跟太后有没有来往。」
翠竹记下了,一溜烟跑了。
我回到院子里,坐在灯下,铺开纸。
不是画Excel了。
这次画的是人物关系图。
太后、周氏、沈锦瑶、沈侯爷、裴衍之。
还有一个人——我亲娘,沈春鸢。
她死得蹊跷吗?
原主记忆里只有「三岁丧母」「病逝」这些模糊的信息。
但一个带着三处田庄五间铺面八百亩良田嫁妆入门的嫡妻,三岁丧母后继母立刻进门。
这个时间线也太快了吧?古代守丧不是要一年到三年吗?沈侯爷是什么时候续弦的?
我闭上眼搜索原主记忆。
找到了。
沈春鸢病逝当年,沈侯爷在原配去世不到半年就续弦了,理由是「幼女需要照料」。
那么我生母的死,当真只是病逝?
还是⋯⋯
我睁开眼睛,先不想这个。
证据不够,不能瞎猜。
但这件事,我记下了。
留着以后查。
明天先过太后这一关。
【第五章】
进宫那天,天蒙蒙亮我就起了。
翠竹给我梳了个规矩的发髻,衣裳挑的是蟹壳青的素面褙子,除了一对小的碧玉耳坠之外没有任何多余首饰。
翠竹有些不安:「小姐,会不会太素了?见太后--」
「就要素。」我说。
素才对。
我现在的人设是「被退婚、被继母欺压的可怜嫡女」。
穿得太富贵反而不对。
素着点,再加上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消的疤——够惨。
惨就是武器。
翠竹昨晚查到的信息不多,但有一条关键的——周氏的姑母,是太后宫中的一位女官。
不是太后本人跟周氏有关系,是周氏通过这个姑母搭上了太后身边的线。
沈锦瑶的绣品能入太后法眼——是这条线给递进去的。
明白了。
所以今天太后召见我,大概率不是太后自己的意思是周氏那位姑母在中间递了话。
目的是什么?
我猜周氏嫁妆那场输了面子,想借太后的势压我一头。
让太后当面训斥我「善妒」「不敬长辈」「家宅不宁」,给我扣一顶不孝的帽子。
到时候三叔公那边再施压也没用--太后开了口,谁还敢替我撑腰?
好算计。
但她忘了一件事,太后没见过「现在的我」。
她脑子里的沈鹿鸣,还是那个摔东西哭闹的泼辣丫头。
而我今天要展示的一一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皇宫,寿安宫。
我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穿过长的回廊。
琉璃瓦在晨光下亮得晃眼,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进了正殿,行礼。
「永安侯府沈鹿鸣,拜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亲切。
我站起身,垂着眼帘。
太后坐在上首的楠木椅上,六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仪。
她旁边站着一个嬷嬷——面相精明,下巴微收,打量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刻意的审视。
周氏的姑母?八成是她。
「抬起头来。」太后说。
我抬头。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额角的伤疤上,微一顿。
「这伤怎么回事?」
「回太后,」我声音平稳,「前些日子不慎摔倒,磕在瓷片上。」
没有诉苦,没有哭。
就事论事。
太后「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旁边那个嬷嬷果然开口了。
「沈大小姐,太后今日召您进宫,是听闻侯府中近来不太安宁。」
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听说大小姐因嫁妆之事与继母起了争执,还当着外人的面……」
「嬷嬷。」我打断她。
她一愣。
我的声音很轻,但清楚楚:「嬷嬷方才说的是『听闻』。不知嬷嬷听的是谁
说的?」
嬷嬷脸色微变:「这…」
「因为事情的经过,」我转向太后,行了个礼,「与嬷嬷『听闻』的恐怕不太一样。太后若愿听,民女可以如实禀报。」
太后看着我,眉梢微挑。
「说。」
我深吸一口气。
「民女生母早逝,遗有嫁妆若干。十三年来由继母代管。前些日子民女被退婚,想着日后需自立,遂请继母出示账册。继母拖延不给,民女不得已才当着族中长辈的面提起此事。」
我顿了顿。
「经核查,嫁妆中有铺面被私自过户到继母娘家名下,有田庄被私自改契,有铺面被贱价出售,亏空数千两。」
太后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愤怒——是变得认真了。
旁边那个嬷的脸色变得更快--从审视变成了紧张。
「这…沈大小姐,你这些话可有证据?」
嬷嬷快速插嘴,「空口白牙污蔑继母。」
「有。」我说,「铺面经营执照、租金流水、改契记录。这些东西已经呈交三叔公过目,继母也已归还部分嫁妆。嬷嬷若不信,可以向永安侯府的管家求证。」
嬷嬷脸色发白。
太后没看她。
太后看着我。
好一会儿,太后开口了。
「哀家记得,你从前不是这个性子。」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里面有一种打量。
「太后说的是。」我坦然,「从前民女年幼无知,只会哭闹摔东西。如今退了婚、受了伤,想通了许多事。一味闹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唯有自立自强方有出路。」
太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但确实实是笑了。
「倒是长进了。」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只白玉净瓶…你摔碎的那只是哀家赐给你mei的。这事,你怎么说?」
来了。
这是周氏那边最有力的武器,我摔了太后赏赐的东西,这是大不敬。
我跪了下来。
「太后,那只净瓶是民女鲁莽摔碎的,民女认错。」
没有狡辩,认,但是——
「只是民女想说一句实话。」
「说。」
「民女当日摔瓶,确实是因为嫉妒。但嫉妒的根源是,民女从小被继母冷落,吃穿用度不如庶妹,连月银都被克扣。看着妹妹得了太后的赏赐,而自己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一时冲动,做了蠢事。」
我磕了个头。
「民女不是为自己开脱。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但民女恳请太后明鉴,嫉妒是果,不公是因。」
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起来。」
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起身。
太后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脸色煞白的嬷。
「吴嬷嬷。」
嬷嬷腿一软:「太后!」
「你方才跟哀家说的,跟这丫头说的,怎么对不上?」
嬷嬷扑通跪了下来:「太后恕罪⋯⋯奴婢只是听周夫人那边说——」
「听人说就敢往哀家面前递话?」
太后的语气凉了下来,「你几时开始替外面的人传信了?」
嬷的额头砸在地上,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
太后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我。
「沈鹿鸣。」
「民女在。」
「你说你要自立。打算怎么个自立法?」
我抬头看了太后一眼。
她的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欣赏?
不确定。
但我知道,接下来这句话很重要。
「回太后,」我说,「民女名下有几间铺面。民女打算好经营,自食其力。不嫁人也能活得体面。」
太后的茶杯顿在嘴边。
「不嫁人?」
「至少目前不想。」我实话实说,「民女被退过一次婚,名声已经不好了。与其胡乱找个人凑合,不如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太后放下茶杯。
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有意思。」
她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那只净瓶的事,哀家不追究了。往后好过你的日子。」
我行礼告退。
走出寿安宫大门的那一刻,我吐出一口长气。
过了。
不但过了——还给周氏那条宫里的线,打了个结。
吴嬷嬷今天被太后当面训斥,短时间内不敢再替周氏递话。
周氏在宫里的路子--断了。
我这还没走出宫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我停下脚步,转身。
一个年轻男子从侧殿的方向走出来。
锦袍玉冠,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清早摇扇子,纯的装腔作势。
但他身上佩的玉佩,是龙纹的——皇室。
「你就是那个被裴衍之退了婚的沈家大姑娘?」
他打量着我,笑得吊儿郎当。
「本王在太后这里请安,刚好听了一耳朵。」
本王。
又一个王爷。
我从原主记忆里扒拉了一圈——
终于找到了。
端王,裴昭。
当今圣上第三子,太后最宠的孙子。
出了名的纨绔混不吝。
「端王殿下。」我行了个礼。
裴昭绕着我转了半圈,扇子点着下巴:
「听说你跟皇叔退婚那天,还主动问他要违约金?」
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我面不改色。
裴昭「哈」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合上扇子,拿扇骨指着我的鼻子,十分无礼,「沈大姑娘,你改天来端王府坐坐,本王请你喝茶。」
说完,摇着扇子晃悠走了。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翠竹从旁边冒出来,脸都吓白了:「小姐……端王殿下怎么…」
「没事。」我转身继续走。
「大概只是觉得八卦好听,凑过来看热闹。」
「可他让您去王府喝茶。」
「礼貌性邀请,不必当真。」
我心里倒是另有计较。
端王裴昭,裴衍之的侄子。
这俩人关系怎么样?记忆里没有太多信息。
只知道端王是太后宠孙,裴衍之是太后小儿子,算起来是叔侄。
但朝堂上的叔侄关系……从来不简单。
罢了。
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我得回去做奶茶。
回到府里的时候,意外地没人来找我麻烦。
周氏那边安静得诡异。
沈锦瑶也没露面,整个侯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我乐得清静。
直接钻进小厨房,把翠竹买回来的材料摆了一桌子。
新鲜牛乳,这个时代有牧场供应的鲜奶,品质不差。
上好龙井碎茶底。
蜂蜜——代替现代的果糖浆。
红豆——煮软做配料。
葛粉——加水搅拌后口感类似芋圆,可以当珍珠的替代品。
还有翠竹额外买的一-新鲜桃子、梅子、几颗青桔。
够了。
我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第一步:茶底。
龙井碎用热水冲泡,稍微浓一些,放凉。
第二步:调配。
牛乳加热但不煮沸,兑入凉茶汤,比例大约三比七,奶多茶少,突出醇厚口感。
再加一勺蜂蜜调甜度。
搅拌均匀,我尝了一口。
——嗯,差点意思。
茶底太淡了,奶味盖过了茶香。
重来,换浓茶。
第二次尝试:用热水泡更久的龙井,滤掉茶叶,取浓汁,牛乳比例降到二比八。
再尝,这次好多了。
茶香先入口,奶味托底,蜂蜜的甜度恰到好处,就是差一个口感层次。
如果有冰块就好了。冷饮的口感天然比热饮更有吸引力。
这个时代有冰吗?
有的,冬天采冰存在冰窖里,夏天拿出来用。
现在是初夏,大户人家和大商铺都有冰供应。
「翠竹,明天帮我找冰铺子,问零售的价格。」
「好。」
「再去买一些小号陶杯。圆口的,拿在手上刚好一握那种大小。」
「做什么用?」
「装奶茶。」
「装什么?」
「就是这个。」我把手里那碗端给她,「喝看。」
翠竹半信半疑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小姐!这是什么!好喝!」
「对吧。」我笑了,「这就是咱们『一盏春』的第一款产品。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春见』。」
「春见?」
「取意春天相见,也取茶与乳初见之意。好听,好记有画面。」
翠竹连点头,又端起碗来喝了第二口。
「小姐,这真的能卖钱吗?」
「能。」我斩钉截铁,「不但能,还能卖贵。」
这个时代的人喝茶只有一种方式——泡。
没有人把茶和奶混在一起卖。
没有人把水果和茶混在一起卖。
更没有人用小巧的杯子装着边走边喝。
我要做的不只是一杯饮料,是一种全新的消费体验。
一种「逛街必须人手一杯」的生活方式。
上辈子那些新茶饮品牌怎么火起来的?
靠产品吗?产品只是基础。
真正的杀手锏是——社交属性。
让人买了之后想拍照发朋友圈,放在古代让人端着杯子走在街上,引人注目、引人询问。
所以杯子的外观要好看。
饮品的颜色要分明。
最好顶上能铺一层雪白的奶沫--远看着就让人馋。
「翠竹,明天再帮我找一样东西,会做陶器的工坊。我要定制一批杯子。」
「什么样的?」
「我画给你看。」
我铺开纸,画了一个杯子的样子——圆底,收腰,杯口微敞,外壁光滑,手握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便于持握。
颜色是乳白色,杯身上印一支嫩绿的春枝。
简洁,清新。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不是普通茶摊的粗瓷大碗。
翠竹看着图纸,两眼放光:「小姐,您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啊?」
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装了上辈子被甲方折磨出来的全部经验。」
「什么方?」
「⋯⋯你不需要知道。总之是很厉害的东西。」
翠竹虽然听不懂,但她选择相信我。
这姑娘好就好在一一忠心,而且执行力强。
上辈子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不问为什么、交代什么做么的助手,也不至于活累死。
接下来三天,我白泡在茶铺里搞装修规划,晚上在小厨房里研发新品。
「春见」之后,我又调出了两款。
「桃逢」:用新鲜水蜜桃榨汁做底,兑冷泡绿茶,顶上一层蜂蜜奶沫。颜色是淡粉配乳白,光看着就让人想喝。
「青梅煮」:青梅汁加乌梅熬的浓汁,兑冰水,酸甜开胃。适合夏天。
三款产品作为开业首发。
装修方面——我让赵四把茶铺原来那些乌漆嘛黑的桌椅全搬了,换成浅木色的简约桌凳。
墙壁刷白,挂两幅竹帘。门口摆一张出品台,后面竖一块木牌,写着菜单。
整体风格:干净、清爽、跟其他茶馆完全不一样。
赵四对我又怕又敬,怕的是我把他的租约收了,敬的是我重新给了他一份工。
我让他当掌柜,按月拿分成,但出品流程必须严格按照我定的标准来。
他一口答应了。
钱管事又来了一趟--是裴衍之派来的。
「王爷问,沈大小姐的铺子整理得如何了。」
「替我谢过王爷。一切顺利。」
「王爷还说,」钱管事递过来一张帖子,「七日后,镇北王府设宴。王爷请沈大小姐赴宴。」
我接过帖子,翻开一看。
是镇北王府的正式请帖。日期、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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