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冷静期第9天夜里,我听见房门被推开了。

不是儿子那屋的动静。是主卧的门。这扇门我已经习惯它从外面关着,一关就是两年。头一年我还数着日子,后来不数了。数下去没意思,像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脚步声很轻,踩在旧地板上还是有一点响。我侧着睡,脸朝窗户,没动。这姿势我摆了好多年,以前是给她留出位置,后来是避免两个人面对面醒过来。

她走到床边,停了一下。我听见枕头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又像怕我不醒。

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我后颈发紧。两年了,她没在这张床上睡过。离婚协议草稿还放在客厅茶几下面,用一本旧杂志压着。冷静期第9天,她突然睡回来,不会没有原因。

我没翻身,也没睁眼。呼吸故意放匀,脑子里却翻得快。

分房两年,不是一天冷下来的。从岳母那场病开始,家里的钱就总对不上。我问过几次,她一句“没花你的”就把我顶回来。后来我不问了,她也不说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像合租的房客。饭各自吃,衣服各自洗,连电视遥控器放在哪边都有默契。

儿子今年二十六,谈了个对象,打算明年结婚。我们这次去申请离婚,协议草稿写得简单:房子归我,存款二十万对半分。她没争房子,只说存款一人十万。我当时还想,她总算没在钱上再跟我绕。

现在她躺在我身后,呼吸很浅,像在等什么。

我闭着眼,等她开口。她没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她突然说了一句。

“那8万,能不能先从我的那份里扣。”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知道我醒着。

我后脖颈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8万。哪来的8万。协议草稿里只有二十万存款,一人十万,哪一项都跟8万对不上。她说的“我的那份”,只能是离婚分的那十万。可从她的十万里扣8万,扣给谁?为什么扣?为什么偏偏在冷静期第9天夜里,睡回主卧来提?

我没应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做得像睡梦中翻身,其实我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她的后脑勺。

她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旧枕头上。那个枕头还是她原来用的,枕套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两年没放在这张床上,今晚又回来了。

我想问,又忍住了。

问了她也不会说。这两年她最会的就是不说。买菜花了多少不说,回娘家待几天不说,手机响起来走到阳台去接,回屋一句“没事”。我以前追着问,后来发现问出来的全是“没事”。再问,就成了吵架。

可这次不一样。离婚协议草稿都写好了,冷静期一过,去把证一换,这个家就散了。她这时候提8万,是要在散之前再分一笔,还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脑子里把家里的账过了一遍。共同存款二十万,我名下十万,她名下十万。房子是老房子,没有贷款。儿子结婚要首付,我原打算从自己那份里拿一部分出来。她那份怎么用,我没想过,协议上也没写。

现在她要把她的十万先扣掉8万。

那她到手只剩两万。

一个要离婚的女人,为什么愿意把自己那份扣掉一大半?除非那8万本来就是她欠下的,欠了谁的,为什么欠的,什么时候欠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越想越后怕。

不是怕钱少。是怕这两年我根本不知道她身上背着什么。

她睡得很安静,像把这句话扔出来,就卸下了什么。我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跟两年前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今晚睡不着的只有我。

我轻轻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只手瘦了很多,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看得清楚。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手圆润,冬天还总说冷,要我给她焐。

现在这只手就放在旧枕头上,离我不到一尺。我不敢碰。

我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离婚协议草稿还在茶几下面,我抽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共同存款二十万元,双方各分得十万元。”

就这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没有8万。没有别的债。没有她说的那笔钱。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家比我想的还要陌生。

儿子那屋的门关着,里面有轻微的鼾声。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在协议上写好了怎么分。他只知道爸妈分房两年,要离婚。他问过一次,我让他别管。后来他真不管了,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住单位。

现在他睡在隔壁,他妈睡回主卧,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份离婚协议,满脑子都是那8万。

不是8万块的事。

是她为什么到这时候才说。

是她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说。

是她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可以说给我听,又不用解释。

我回到卧室门口,没进去。她还在睡,呼吸很稳。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怕再走进去。

怕她再开口。

也怕她不开口。

这一夜,我睡在了客厅沙发上。旧沙发弹簧不好,翻个身就响。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都下意识听主卧的动静。

她没再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想,离婚冷静期还有二十一天。这8万,她不解释,我也得问清楚。

不是为了分钱。

是为了这两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天刚蒙蒙亮,主卧那边有了动静。我听见她下床,趿着拖鞋去了卫生间,然后是厨房水龙头的声音。

两年了,她每天都起得比我早。以前是给我和儿子做早饭,分房之后,她只做自己那一份。我起来的时候,锅里要么是空的,要么剩着半碗粥,温在那里。我以前总觉得那是她剩的,不吃,自己下楼买油条。

现在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没动。

她没过来叫我。也没提昨晚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响。她出门了,大概是去买菜,或者去她常去的那个小公园转一圈。以前她早上爱去跳广场舞,分房之后不去了,说吵。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腰有点酸。旧沙发就是这样,睡一晚浑身疼。

我先去了主卧。她的枕头还放在床上,枕套洗得发白,边角磨起毛。昨晚她就是抱着这个枕头进来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拉平了,像没人睡过一样。

只有枕头上留着一点头发,长的,灰白的。

我站在床边看了几秒,转身去了她原来住的那间次卧。

分房两年,我没怎么进过这间屋。她把门一关,就是她的世界。我偶尔敲门送个东西,她也是接过去就关,不让我多看。

今天门没锁。

我推开门,里面很干净。床上铺着素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靠窗的位置有个旧书桌,是儿子上高中时用的,后来搬到这里给她放东西。

我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我知道这样不对。夫妻之间翻抽屉,像抓贼。可昨晚那句8万像根刺,扎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总得找点什么,证明我没白怕这一夜。

抽屉里很乱。有针线盒,有旧袜子,有超市的购物小票,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纸条。

我把那沓纸条拿出来。

不是欠条。是记账的小本子,巴掌大,封面印着某个药店的广告。我翻开,里面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密。

第一页是两年前的。

“三月十二,买菜32.5,盐2块,妈药费180。”

“三月十五,给妹转2000。”

“三月二十,儿子回家,买肉48。”

“三月二十六,给妹转1500。”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个月都有几笔,转给她妹妹的,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一千五,有时候只有八百。最少的一次是三百。

不是每个月都有。有的月份空着,隔两三个月才出现一笔。

我算了算,从两年前到现在,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三万多。

三万多。给她妹妹的。

为什么给她妹妹钱?每个月给一点,像还债似的。

我继续翻。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名字是岳母的,时间也是两年前。缴费金额那栏被她用圆珠笔涂了,看不清具体数字。但能看出是个五位数。

岳母两年前确实住过院。我记得。

那时候我们正吵得凶。为了什么吵来着?好像是为了儿子的彩礼钱,又好像是为了家里的存款谁管。吵到最凶的时候,她搬去了次卧,说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那前后,岳母生病住院了。

她跟我说过一次,说妈住院了,她去照顾几天。我当时在气头上,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去医院看。后来她从娘家回来,瘦了一圈,我也没问花了多少钱。

我以为有她妹妹呢。岳母家两个女儿,妹妹条件好点,以前有事都是妹妹出钱多。

我把缴费单放回原处,继续翻那个小本子。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碎。除了买菜、买药、给妹妹转钱,多了很多奇怪的收入。

“四月初三,帮人理货,一天120。”

“四月初七,发传单,半天60。”

“四月十二,去食堂帮厨,三天,每天100。”

“五月初九,包装工,按件算,217块。”

我手有点抖。

这些活,都是她去干的?

她今年五十二,退休两年了。退休工资不算多,但也够她自己花。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也没到要她去打零工的地步。

分房这两年,她每天早出晚归,我以为她是去跳广场舞,去跟老姐妹逛公园,去娘家待着。原来她是去打零工?

为什么?

为了给她妹妹转钱?

那她妹妹的钱,又是怎么回事?

我把小本子放回抽屉,按原样扎好。刚关上抽屉,听见门口有钥匙声。

我赶紧走出次卧,回到客厅,假装刚从沙发上起来。

门开了,她提着菜进来,看见我在客厅,愣了一下。

“醒了?”她问。声音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我应了一声,盯着她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昨晚……”我开口。

“昨晚我睡沙发落枕了。”她打断我,抬手揉了揉脖子,“你那床太软,我睡不惯。”

我盯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没追过去。

追过去又能怎么样?问她那8万是怎么回事?问她为什么打零工?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要是想说,昨晚就说了。何必等到今天。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时候儿子那屋的门开了。他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我在客厅,又看了看卫生间的方向,压低声音问:“爸,你怎么睡沙发了?”

我抬头看他。

儿子二十六了,个子比我高半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可他看我的眼神,有点躲躲闪闪的。

“你妈昨晚睡主卧了。”我说。

儿子哦了一声,没说话,转身要去刷牙。

“站住。”我叫住他。

他停下,背对着我。

“你知道你妈那8万的事不?”我问。

他肩膀僵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8万?”他转过身,装糊涂。可他眼神飘,不敢看我。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说谎就摸鼻子。

他现在手就放在鼻子边上。

“你妈昨晚说的。”我盯着他,“8万,要从她离婚分的那十万里扣。你知道是什么钱不?”

儿子不说话。

“你知道。”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他还是不说话。

“说话!”我声音有点大。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儿子赶紧拉了我一把,把我拽到阳台,关上门。

“爸,你小点声。”他压着嗓子,“我妈不让我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真有8万?”我问。

他点头。

“什么钱?”

“……我姥姥做手术的钱。”

我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姥姥做手术,什么时候花了8万?”我问,“我怎么不知道?”

儿子苦笑了一下。

“爸,那时候你们正吵架呢。我妈说,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拿,还得吵。她就找我姨借了。”

“借了8万?”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那时候你正攒钱给我买房子,说家里钱不能动。她不想因为我姥姥的事,耽误我结婚。”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脸发麻。

两年前。正是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

那时候儿子刚谈对象,女方家提了首付的事。我天天在家算钱,算来算去,差一点。我跟她商量,能不能把存款先都拿出来给儿子付首付,以后再补她的。她不同意,说存款得留一半应急。

为这个,我们吵了好几天。吵到最后,她搬去了次卧。

我那时候还骂她自私,说她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儿子。

原来就在那时候,岳母住院要做手术。她没跟我提,自己找妹妹借了8万。

“那这两年,她一直在还这个钱?”我问。

儿子点头。

“她是不是在外面打零工?”我又问。

儿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你知道?”我问。

“……我见过一次。”儿子声音很小,“去年冬天,我下班路过一个超市,看见我妈在门口发传单。天特别冷,她戴个红帽子,手都冻红了。我没敢过去认她。”

我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不让我说。”儿子抬起头,眼睛红了,“她说这钱是她借的,她自己还。不让我跟你说,说本来就是因为你们吵架她才借的,说了更说不清。”

“那你就一直瞒着我?”我声音有点抖。

“爸,我夹在中间,我能怎么办?”儿子也急了,“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妈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觉得她是故意藏钱,故意跟你分心。我……我也怕你们吵得更凶。”

我靠在阳台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这两年,我以为她冷淡,以为她变心,以为她早就不想跟我过了。原来她背着8万的债,一个人在外面打零工,一块一块地还。

她每个月退休工资多少,我知道。两千多块。要吃饭,要给岳母买药,要偶尔给儿子贴补点。剩下的,全拿去还债。

难怪她这两年越来越瘦。

难怪她冬天总说不冷,却连件新羽绒服都没买。

难怪她手机坏了,屏幕裂了一道缝,用了一年多都没换。

我以前还笑她,说她越老越抠门,钱都攒着干什么。现在才知道,她的钱,都拿去填那个我根本不知道的窟窿了。

“那她还了多少了?”我问。

“不知道。”儿子摇头,“我问过,她不说。就说快了。”

正说着,阳台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你们在这说什么呢?”她问。声音有点抖。

儿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敢说话。

“都知道了?”她看着我。

我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那钱是我借的,我自己还。”她说,“不用你管。离婚协议该怎么写怎么写,那8万从我的十万里扣,剩下两万给我就行。”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告诉你?”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那时候你眼里只有儿子的首付。我跟你说我妈要做手术,需要钱,你能拿出来吗?你拿不出来,我们还得吵。吵到最后,钱拿不到,家也散了。我何必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两年前那个时候,我确实拿不出。或者说,我舍不得拿。我满脑子都是儿子结婚,儿子买房,儿子的首付。我把家里的存款都看成了儿子的买房钱,谁动都不行。

可那是她妈啊。

“你可以跟我商量。”我声音有点哑。

“商量什么?”她看着我,“商量你把给儿子的首付拿出来给我妈治病?你肯吗?”

我答不上来。

我肯吗?

那时候的我,大概不肯。

那时候我觉得,岳母有两个女儿,还有退休工资,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家出大头。再说儿子结婚是大事,耽误不得。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因为这个,自己去借钱,自己去还债,自己硬撑两年。

“所以你就分房?”我问,“分房两年,就是因为这个?”

她没说话。

“你是怪我没管你妈,还是觉得欠了钱,没脸跟我过了?”

她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慌。

这两年,我怨她冷淡,怨她不说话,怨她把家当旅馆。原来她不是冷淡,是不敢说。她不是不说话,是说了怕我更生气。她把自己关在次卧里,不是想跟我分家,是背着债,觉得自己没资格跟我提要求。

“你傻不傻?”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结婚三十年,她很少哭。以前再难的日子,她都咬着牙撑。儿子小时候生病,她抱着儿子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掉过一滴泪。我下岗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去摆地摊,冬天手冻得流脓,也没哭过。

现在她站在阳台门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就是怕你说我傻。”她声音哽咽,“我怕你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怕你说我心里只有娘家,没有这个家。我怕……怕你跟我离婚。”

我心里一震。

怕我跟她离婚?

这两年,我一直以为是她想离。是她先搬去次卧,是她先不说话,是她先冷淡的。我以为她早就不想过了,所以我才提的离婚。

原来她怕我跟她离婚?

“那你为什么同意离婚?”我问。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都提了,我还赖着干什么?”她说,“反正这两年也跟离了差不多。我想着,离了也好,你把钱给儿子买房,我自己慢慢还债。等我还完了,说不定还能帮儿子点。”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儿子在旁边,也红了眼。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她擦了擦脸,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她妹妹。

我岳母家的二女儿,条件比我们家好,以前常来,分房这两年来得少了。我以为是她跟妹妹说了什么,妹妹不爱来了。

今天她怎么来了?

妹妹提着一兜水果,进门看见我们三个都在,愣了一下。

“姐,姐夫,都在家呢?”她看了看她姐的眼睛,又看了看我,“怎么了这是?哭了?”

她姐别过脸,没说话。

妹妹把水果放在桌上,转向我。

“姐夫,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她说。

我看着她。

“我姐那8万块钱的事,你知道了吧?”她问。

我点头。

“那钱是我借给我姐的,两年前我妈做手术用的。”妹妹说,“我姐这两年省吃俭用,还了我三万多了。剩下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要。”

“什么叫没打算要?”她姐急了,“借的就是借的,哪有不还的道理。”

“姐,咱妈也是我妈。”妹妹说,“我出钱不是应该的吗?当初你非要写借条,非要还。我不让你还,你还跟我急。”

借条?

我看向她。

她低着头,没说话。

“姐夫,”妹妹转向我,“我姐这两年不容易。白天去超市理货,晚上去给人缝补衣服,手都扎烂了。她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看不起她,怕你觉得她给你丢人了。”

我喉咙发紧。

“我姐这个人,要强了一辈子。”妹妹继续说,“当初我妈住院,她不是没想过跟你说。可那时候你们正为儿子首付的事吵架,她怕一说,你更觉得她是在拖家里后腿。她就自己扛了。”

“她傻,你也跟着傻?”我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告诉我?”

妹妹苦笑了一下。

“姐夫,我姐不让我说啊。”她说,“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自己借的自己还。要是我告诉你,她就跟我绝交。我这个姐姐,脾气你也知道,说到做到。”

我当然知道。

她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以前我总说她犟,说她一根筋。现在才知道,她的犟,都用在自己扛事上了。

“剩下还有多少?”我问。

“四万多吧。”妹妹说,“具体我也没算。我姐每个月给我转一点,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我都存着呢,没动。”

“你存着干什么?”她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是还你的钱。”

“我不要。”妹妹说,“咱妈治病,本来就该姐妹俩一起出钱。你出了力,我出点钱怎么了?再说我条件比你好,我多拿点应该的。”

“不行。”她姐摇头,“借的就是借的,必须还。”

我看着她们姐妹俩,一个说要还,一个说不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么大的事,她们姐妹俩商量好了,瞒着我。我这个做丈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生气。

是难受。

难受她有事不跟我说,难受她把我当外人,难受这两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多,我还天天跟她冷战,跟她吵架,跟她提离婚。

我算什么丈夫?

“行了,都别说了。”我打断她们。

两个人都看向我。

“钱的事,回头再说。”我说,“先吃饭。”

说完我就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她早上买的菜,青菜,豆腐,还有一块肉。我拿出来,洗了洗,开始切。

刀有点钝,切肉费劲。我切得很慢,一边切,一边掉眼泪。

我一个大男人,五十多了,站在厨房里切菜,哭得像个傻子。

三十年的夫妻,我以为我了解她。

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借的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的零工,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伤,不知道她夜里有没有偷偷哭过。

我只知道她分房,她冷淡,她不说话。我只知道怨她,怪她,跟她赌气。

原来她的不说话,是怕给我添麻烦。

原来她的冷淡,是怕我嫌弃她。

原来她的分房,是背着债,觉得自己不配跟我睡一张床。

我把菜倒进锅里,油溅起来,烫了我手一下。我没躲。

疼一点好。

疼一点,才知道自己有多浑。

客厅里,姐妹俩还在小声说话。儿子在劝她们。

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8万,不管是借的还是该给的,都不能让她一个人还。

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两年的隔阂,不是一句话就能消的。

我欠她的,也不是8万块就能补上的。

菜炒好了,我端出去。

四个人坐在餐桌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以前我们家吃饭,总是热热闹闹的。儿子说学校的事,她说菜市场的事,我说说单位的事。后来儿子大了,话少了。再后来,我们分房了,吃饭都不在一个桌上。

今天四个人坐在一起,反而比什么时候都安静。

她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夹菜。

我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吃吧。”我说,“别光吃饭。”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掉进碗里。

儿子和妹妹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顿饭,吃得很慢。

没人提离婚。

没人提8万。

也没人提那两年的冷战。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我觉得,我们之间只剩离婚一条路。

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发现,这两年我恨的那个冷淡的妻子,其实根本不存在。

她还是那个跟我过了三十年的女人。

要强,嘴硬,有事自己扛,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拖累家里人。

是我瞎了。

是我被那点自以为是的委屈,蒙了眼。

吃完饭,妹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儿子也回屋了,说下午还要上班。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杯子,捏得很紧。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了。

“那钱,我自己还。”她说,“不用你管。离婚的事,还是按原来的来。”

我看着她。

“你就这么想离婚?”我问。

她愣了一下。

“不是你提的吗?”她说。

“我提的你就同意?”

“不然呢?”她抬起头,看着我,“你都不想跟我过了,我赖着有意思吗?”

我张了张嘴。

我想跟她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是以为你不想跟我过。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五十多岁的人了,说这些,有点臊得慌。

“冷静期还有二十一天。”我说,“先不急。”

她看着我,没说话。

“那钱的事,”我顿了顿,“等想清楚了再说。”

她还是没说话。

我站起来,去了阳台。

阳台上晾着她的衣服,有几件旧的,袖口都磨破了。还有她发传单戴的那个红帽子,挂在衣架上,帽檐有点塌。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帽子。

布料很薄,冬天戴,肯定不暖和。

我不知道她去年冬天站在冷风里发传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说实话。

也不知道她手上扎了多少针,才把那些缝补的钱攒下来。

我只知道,我这个丈夫,当得太失败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有点凉。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

两年了,树都长粗了一圈。

我们俩,却越走越远。

远到我差点把她丢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次卧。

我也没提让她回去。

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中间醒了一次,听见主卧里有动静,很轻,像是她起来倒水。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厨房里飘着米香。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拿勺子搅着锅。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手腕转得很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起这么早。”我说。

她没回头,嗯了一声。

“妹妹昨晚给我发消息了。”她说。

“说什么?”

“说那四万多,她真不要了。”

我走过去,从碗柜里拿碗。碗柜有点乱,几个碗摞得不齐。我顺手把碗摆正,没接话。

“我不同意。”她又说,“借的就是借的,该还还得还。”

“没人说不用还。”我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昨天说,钱的事回头再说。”她说,“现在可以说了。”

我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她关了火,也坐下来。

桌上就我们两个人。儿子一早就去上班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喝粥的声音。

我喝了口粥,放下碗。

“那8万,你也不用急着从哪份里扣。”我说。

她抬起头。

“我想先把账理清楚。”我说,“不是离婚的账,是家里的账。”

她没说话,手里捏着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粥。

“你借妹妹8万,还了三万多,还剩四万多。”我说,“这钱,不是不能一起还。”

“那是给我妈做手术的。”她说,“不是你的事。”

“你妈不是我妈?”我看着她。

她愣了愣,低下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你觉得这钱是你一个人欠下的,跟我没关系。可你是我媳妇,你妈生病,你背着我借钱,一个人还了两年。你让我怎么想?”

她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可怜你。”我说,“我是气你。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天天跟我吵,说家里钱不够花,说儿子要买房,说这那都要钱。我一张嘴就是8万,你不得炸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没错。两年前那会儿,我确实天天为钱发火。儿子刚说想买房,我愁得整宿睡不着。她要是那时候跟我说借了8万,我可能真会炸。

可炸归炸,也不该让她一个人扛。

“那你就自己扛着?”我说,“扛到离婚,扛到还不上,扛到半夜跑过来跟我说,从你那份里扣?”

她低下头,没接话。

“我不是怪你。”我缓了缓语气,“我是怪我自己。这两年你打零工,发传单,手上扎成那样,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天天跟你住一个屋,还觉得自己委屈。”

“我没让你知道。”她说。

“我知道。”

我看着她。她瘦了不少,眼角皱纹比前两年深了。头发也白了几根,没染。

“冷静期还有二十天。”我说,“先别急着去民政局。咱把账理一理,把这两年的事也说一说。离不离的,等想明白了再说。”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不是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吗?”她问。

“我是以为你不想过了。”我说。

“我没不想过。”她声音很低,“我是怕你不想过了。”

“那现在呢?”我问。

她没回答,低头喝粥。

我也没再问。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还放着那份离婚协议草稿。我拿起来,翻了两页。

上面写着,共同存款20万,一人10万。房子归我,她不要。儿子以后结婚,我出首付。

我盯着那几行字,越看越不是滋味。

她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没算自己那8万。

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

“协议先收起来吧。”我说。

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放那儿吧。”她说,“又没签字。”

“我不是说这个。”我走过去,把协议拿起来,折了两折,“我是说,先别按这个来。”

她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

“那按什么来?”她问。

“按家里的实际来。”我说,“你欠妹妹的钱,是家里的事。家里的存款,是家里的钱。先把账理清,再谈怎么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是说一定不离。”我说,“我是说,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离。”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你早这样,咱俩也不至于走到今天。”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瘦的肩膀,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现在也不晚。”我说。

她没回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的哭声。

那天下午,她没去打零工。

我请了半天假,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缴费单都翻出来,摊在餐桌上。

她也从次卧拿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些零钱、收据、记账本。记账本很旧,封皮都磨白了。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这两年她挣的每一笔钱。

发传单,一天六十。帮人看店,一天八十。缝补衣服,一件五块,十块。

还有还妹妹的钱,三千、两千、一千五,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还差四万六。

我合上本子,半天没说话。

“你这两年,就靠这些?”我问。

“还有以前攒的一点。”她说,“够吃饭就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那20万存款,沉得我抬不起头。

我们不是没钱。我们有20万。

可她为了8万,把自己逼成那样。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钱,从家里出。”我说,“你欠妹妹的四万多,先还上。剩下的,再说。”

“那是共同的钱。”她说,“不能光我一个人用。”

“你用的不是你的。”我说,“是咱家的。你妈生病,不是你的错。”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借你的。”我说,“以后你慢慢还我。”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都五十多了,还说什么借不借的。”她擦了把脸,声音发颤。

“那就别借了。”我说,“一起还。”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提回次卧。

我也没睡沙发。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已经躺在主卧床上了,身子缩在一边,给我留了很大一块地方。

我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

“睡吧。”她说,没看我。

我躺下去,关了灯。

屋里很黑,很静。我闻到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

我们中间隔着一尺远,像隔着这两年。

可我知道,她没走。

我也没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了。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油锅滋滋响,她拿着铲子,很小心地翻着。

“我来吧。”我说。

“不用。”她说,“你会煎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煎了两个蛋,又热了粥,端到桌上。

我们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今天去妹妹家一趟。”她说,“把钱还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就行。”

“我跟你一起去。”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蛋。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让我去。她是还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跟她一起扛。

不习惯把藏了两年的事,摊在太阳底下。

可我想让她慢慢习惯。

离婚冷静期还有十九天。

我不知道最后会怎样。

但至少今天,我们坐在一起吃早饭。

她煎的蛋,还是跟以前一样,蛋黄有点老。

我没说。

她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