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澡堂子做了 9 年,见过老汉叫女的搓背,老太太躺边上装睡着,那女的是他儿媳妇,俩人一声不吭,我递毛巾时手都发抖,还有人装作没看见
01.
我在澡堂子做了九年,见过老汉叫女的搓背,老太太躺边上装睡着,那女的是他儿媳妇,俩人一声不吭,我递毛巾时手都发抖,还有人装作没看见。
那天是栖梧里浴池换水的日子,池边只剩三个人。
老汉姓周,六十多岁,背上有一条旧疤。
他坐在小凳上,手指敲着木盆边。
秀兰,你去叫小宁。
老太太侧躺着,眼睛闭得很稳,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拧干的毛巾。
我过去拿刷子。
爸,今天我值班。
我知道。你给我搓一下,别人手重。
我手也重。
你是自家人。
他说完,把后背转过来。
那条疤从肩胛骨一直落到腰侧,洗得发白。
以前我问过,他说年轻时候在石场摔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替别人扛下来的伤,别人没来认,他也没再提。
我蹲下,挤了一点浴液。
老太太还是没动。
她不是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呼吸也重。
今天她连呼吸都收着,像怕谁听见。
轻点。老汉说。
你刚才说我手重。
你是儿媳妇,跟外人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
旁边搓背的刘姐抬头看了一眼,很快低头理毛巾。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有人在里面喊热水,没人应。
我把刷子放在他背上。
第一下落下去时,老太太睁开了眼。
她看了我一眼,又合上。
我手抖了一下。
老汉说:你也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
没说就是愿意。
我把刷子往旁边移了移,避开那条疤。
这里不能搓。
怎么不能?
结痂了。
早没事了。
他伸手去摸,摸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
我没有再碰那块地方。
九年前我刚来浴池,领班问我能不能吃苦。
我说能。
那时候我以为吃苦就是多站几个小时,多洗几条毛巾,少说几句抱怨。
后来才知道,最难洗掉的不是身上的汗,是别人随手贴过来的身份。
小宁,儿媳妇,自己人。
四个字,哪一个都像一条绳子。
老汉忽然问:宁宁,你跟其安还闹别扭?
没有。
没有就好。两口子,床头吵床尾和。
我们不吵。
那更不好。
我停了手。
他背对着我,像是在说天气。
老太太的手从毛巾底下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她指甲缝里有灰,右手小拇指戴着一枚旧银环。
我认识那枚银环,前些年她洗澡总摘下来,最近却一直戴着。
你们年轻人,脸皮薄。老汉说,一家人做点事,算什么。
我把刷子放回盆里,端起热水。
爸,今天到这儿吧。
还没洗干净。
背已经红了。
他回头看我,眼睛不大,盯人时很硬。
你嫌我脏?
我嫌我自己站久了。
这句话出口,池边突然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还是闭着眼,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我递过去毛巾。
老汉没接,老太太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像是睡得不舒服。
我把毛巾放到他肩上,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木盆。
木盆里的水晃出来,淌到老太太脚边。
她睁眼看我。
这回没躲。
一个人肯替你撑伞,不代表他愿意让你走到伞外。
02.
晚上收工,周其安在后门等我。
他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牙签。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烦躁时咬,没事时也咬,牙签碎了就吐在墙根。
我爸说你今天给他搓背了。
他自己说的?
妈说的。
你妈不是睡着了吗?
他没接。
浴池后门堆着两筐洗好的床单,边上放着一盆香葱,叶子长得乱七八糟。
周其安低头拔了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
你别又把话说得难听。
我说什么了?
你在家里也这样。别人给你递个台阶,你非要问台阶是谁铺的。
我看着他。
你爸让儿媳妇给他搓背,你觉得是台阶?
他是长辈。
长辈就可以把儿媳妇叫过去?
那是澡堂子,又不是家里。
在澡堂子就不是儿媳妇了?
周其安把牙签吐掉,鞋尖来回蹭那一点白色木屑。
他比我高一头,站在我面前时,总有一种不耐烦。
不是嫌弃,是觉得我应该懂,不该问。
你不想做,下次别做。
我今天做了。
那你还说什么。
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他抬起头。
林晚,你别拿工作上的脾气冲我。
我笑了一下。
我在工作上不发脾气。
你看,你又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
妈让我给你的。
我没接。
什么?
老房子的钥匙。她说你总想有个清静地方,周末过去住两天也行。
你们家什么时候有清静地方了?
后院那间小屋,原来放杂物的,收拾出来了。
谁收拾的?
妈。
她会收拾?
她不收拾难道我收拾?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盯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颗褪色的布扣,是一只小兔子,耳朵缺了一半。
我认识它。
九年前,我刚来浴池上班,周其安来接我,钥匙上就挂着这只兔子。
后来它掉了,他说不要了。
我没想到还在。
你妈为什么突然给我钥匙?
她说你老说没地方放东西。
我说的是没地方放我。
周其安脸色变了。
后门里面有人喊:小林,明天早班,别忘了把二号柜擦一遍。
我答:知道。
周其安等那声音停了,才说:你非得把一家人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事情,不是我。
我爸让你搓个背,能怎么样?
你可以让他自己搓。
他够不着。
那就找别人。
别人不是自家人。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泡久了的抹布,湿沉沉搭在我脸上。
我接过钥匙,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家一共有几间房?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老房子两间,后院一间小屋。
你住哪儿?
我跟你住啊。
我问老房子。
他抿了抿嘴。
我爸妈一间,我哥一家以前一间,后院小屋本来给你住。
给我?
不是给你,是让你用。
那我为什么不能有一把自己的钥匙?
他没说话。
我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
兔子布扣硌着大腿,走一步,碰一下。
周其安忽然伸手,想拿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我就是看看。
你已经看过很多年了。
他站在原地,手垂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也没说她是哪种人。
你心里已经给她定好了。
我给谁定过?
给我爸,给我妈,也给我。
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边。
周其安,你们一家人最方便的地方,是每个人都能替另一个人说话。只有被叫过去的人,不能说话。
他看着我,半天才问: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
浴池里传来拖鞋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有人边走边哼歌,调子总也接不上。
我低头把那只缺耳朵的兔子扣下来,放在掌心。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把你当外人,是一家人都要你证明自己配得上留下。
03.
第二天午后,周守成又来了。
他没脱鞋,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昨天那盆水,谁泼的?
我。
地滑不滑?
不滑。
你妈呢?
在休息室。
他往里面走,脚底带进来一点泥。
我拿拖把拖过去,他站在原地不动,等我从他鞋边绕开。
其安说,你拿了老房子的钥匙。
嗯。
你妈给你的。
嗯。
她给你你就拿?
她让我拿的。
你是周家媳妇,老房子也是周家的。钥匙给你,是让你用,不是让你管。
我抬眼看他。
我没想管。
那就好。
我只是想知道,后院小屋是谁的。
周家的。
我能不能住?
你跟其安住得好好的,住什么小屋?
你刚才说钥匙给我,是让我用。
他脸色沉下来。
你现在讲话怎么这样?
哪样?
句句顶着人。
我只是问。
他拿起柜台上的茶杯,杯盖没盖好,茶叶沾在边沿。
他抿了一口,皱眉,把杯子放下。
你们女人就是麻烦。说一句要解释三句,解释完还要问第四句。
你们男人倒简单。叫一声,别人就得过去。
我叫你,是因为看得起你。
那我该谢谢你?
别阴阳怪气。
休息室的门开了,吴秀兰抱着一叠毛巾出来。
老头子,你来了。
我不来你们就说我坏话。
谁有空说你。
她把毛巾放进篮子里,一条一条叠,边角对得很齐。
我注意到她左手小拇指上没有那枚银环。
周守成瞥了一眼篮子。
晚上回家吃饭。
我不饿。
你不饿,孩子也不饿?
吴秀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孩子。
周其安也没有孩子。
这个家里一直没有小孩,谁也不提,像门后那把坏掉的伞,知道在,却都不拿出来。
我把拖把靠到墙边。
妈,你为什么把后院钥匙给我?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
你不是想要一间自己的屋子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洗澡时说过。
我在澡堂子说的话,你也听?
人多,听见一句半句很正常。
周守成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就是爱多想。后院那屋漏风,住什么人。
你昨天不是说让我用?
我说你可以放东西。
放什么?
杂物。
那为什么钥匙上有兔子?
周其安刚好从门外进来,停住了。
吴秀兰看了他一眼。
周守成把茶杯盖扣上,没扣稳,又拿起来重放。
一个破布扣,谁知道哪来的。
其安知道。
周其安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
他低头把门帘上的线头剪掉,剪完又拿手指捻了捻,像那根线还在。
你不是说不要了吗?我问。
什么?
兔子。
我忘了。
你忘了很多东西。
他抬眼,脸上有一瞬间的空。
周守成拍了拍桌子。
行了。你们夫妻俩回家说,别在这儿给我看。
爸,周其安开口,小宁想住后院,就让她住几天。
你让她住,你跟谁住?
我不住。
你们两口子闹什么?
没闹。
没闹你们分屋?
我把篮子里的毛巾重新叠了一遍。
其实它们已经很整齐了,我还是一条一条拆开。
吴秀兰忽然说:让她住吧。
周守成看向她。
你也跟着胡闹?
她不是外人。
她当然不是外人。
你既然知道,就别每次都提醒。
屋里静了下来。
吴秀兰端起空茶杯,往休息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后院那张床,床板中间有根钉子,睡觉别往右边翻。
她说得像随口一提。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
周守成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起一股洗衣粉味。
周其安还站着。
你真要搬?
先住几天。
我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怎么办吗?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妈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
哪句?
她说你不是外人。
我继续叠毛巾。
这句话很难得吗?
在我们家,挺难的。
那我收下。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去捡地上的线头。
捡起来,放进垃圾桶,手指在桶沿上停了两秒。
一个家如果只欢迎你的懂事,那它欢迎的不是你,是一个好用的人。
04.
后院小屋比我想的更小。
一张木床,一只矮柜,墙角堆着旧脸盆和几个空玻璃罐。
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吊兰,叶子尖上挂着灰。
我把床单换了三遍。
第一遍嫌有味,第二遍嫌边角不齐,第三遍铺好后又掀起来,发现床板中间果然有根钉子。
吴秀兰站在门口。
别往右边翻。
你睡过?
我哪睡过。
那你怎么知道有钉子?
她没回答,进来把窗台上的吊兰抱到门外。
这盆也别放屋里,夜里掉土。
我坐在床边,手指摸着床板。
妈,你以前住过这里?
没有。
那谁住过?
你爸。
我抬头。
她把吊兰放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年轻时候,他不回主屋,就睡这里。
为什么?
他打呼噜。
我等着她继续,她没有。
只是因为打呼噜?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以为你们家不说话。
不是不说,是说了也没有用。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昨天在池边,你没睡着。
我知道。
你为什么装睡?
你希望我醒着?
我希望你说一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
说什么?
比如,让他别叫我。
我说了,他就不叫了吗?
你是他老婆。
老婆说话,也分他想不想听。
她把袖口往下拉,盖住手指。
你以为我不难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守成站在院子里。
秀兰,回去。
你来干什么?
看看她住得惯不惯。
他往屋里扫了一眼,视线落到床上。
这屋不能住。
你昨天说能放东西。
放东西和住人一样吗?
我已经住了。
你还要顶嘴?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矮柜。
柜门弹开,里面掉出一只旧搓背刷,刷柄被磨得发亮。
周守成看见那把刷子,伸手要拿。
我先一步捡起来。
这是谁的?
旧东西,扔了。
你不是说扔了吗?
他看向吴秀兰。
吴秀兰的眼睛落在刷子上,慢慢说:那是我给他的。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前。
我笑了一下。
他不是说自己够不着吗?
周守成的脸一下子僵了。
吴秀兰走过来,把刷子从我手里拿走。
她没有递给周守成,直接放在矮柜上。
那时他背上有伤,自己洗不到。我给他洗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不洗了。
为什么?
他让我一直洗。
周守成沉声说:秀兰。
你叫我干什么。她转身看他,你叫小宁的时候,不也这样叫。
他抿紧嘴。
我手上的力气忽然没地方放,只好去整理那几只空玻璃罐。
一个罐口有缺,另一个里面还粘着几粒晒干的豆子。
我把豆子倒出来,数了一遍,又装回去。
你们要吵回主屋。我说。
谁吵了。周守成说。
你们都没有吵。你们只是让别人一直听。
这句话说完,没人接。
外面传来陶盆摔倒的声音。
吴秀兰快步出去,周守成也跟了出去。
我站在门里,看见她蹲在地上捡碎掉的盆沿。
她的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很小,冒出来就停了。
周守成伸手要扶她,她避开。
我自己来。
你别逞强。
你也别叫别人替你洗背。
他说:那是以前的事。
你今天还在做。
周守成回头看我。
他的脸很难看,却没有再骂。
吴秀兰把最后一片碎陶片捡起来,拿旧报纸包住。
包了两层,又拆开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才重新包好。
我站在门口,忽然问:妈,你为什么把钥匙给我?
她背对着我,擦手。
你不是总在找地方躲吗?
我没有躲。
那你搬过来。
周守成低声说:你让她搬,她就真搬?
她不搬,你又不让她有地方去。
他没说话。
我看见周守成的脚边,放着一双旧布鞋。
鞋底磨偏了,右脚外侧比左脚薄很多。
那双鞋我见过,九年前,吴秀兰第一次来浴池时穿的。
她那天也是装睡。
只是那时候,躺在池边的人不是她,是我。
老周叫我过去搓背,她闭着眼,手指一直扣着毛巾角。
我一直以为她是不在乎。
当天晚上,我把床单重新铺好,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矮柜。
周其安站在门外。
你真不回家?
这里也是周家的。
你非要这样?
我只是住一间屋。
你把我放哪儿?
我把最后一件睡衣挂好。
你先问问你自己,过去把我放哪儿了。
他靠着门框,慢慢蹲下去,开始拆鞋带。
拆了很久,左边解开,右边没解开。
我不是突然不想伺候谁了,我只是终于听见,自己已经说了很多年不愿意。
05.
第二天早上,吴秀兰没来浴池。
周守成来了,站在门口问我: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她昨晚没回房。
我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你们住在一起,你问我?
她说去找你。
她没来。
周其安从后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件灰色外套。
妈的鞋不见了。
她穿哪双?
那双旧布鞋。
我想起她昨天蹲在地上,右脚鞋底磨偏。
周守成也想起来了,脸上的硬劲散了一点。
她能去哪儿。他说。
你问她平时喜欢去哪儿。
她没什么喜欢的。
她喜欢把毛巾叠整齐,喜欢把豆子晒在窗台,喜欢不让你看见她手疼。
周其安看了我一眼。
你别说了。
我还没说完。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
周守成突然拍了一下柜台。
都闭嘴。
旁边洗澡的老人停了脚步,装作在看墙上的通知。
刘姐拿着盆从里面出来,扫了我们一眼,转身把盆放回架子。
没人真正离开。
周其安低声问:她最后跟谁说话?
我看向周守成。
他没看我。
她说,叫我别再让别人给我洗背。
周其安怔住。
周守成把脸转到一边,喉结动了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叫小宁的时候,跟叫她一样。
没人再问。
我忽然想起矮柜里的旧刷子。
那不是周守成的。
刷柄上的裂口,是吴秀兰的指甲剪留下的。
她以前用那把刷子给他洗背,洗了三年。
后来她不洗了,他便把刷子收进后院小屋,连同那些没说完的话一起锁着。
我拿起围裙,往外走。
去哪儿?
找人。
去哪儿找?
我不知道。
周其安跟上来。
你想去哪儿?
先去浴池。
她来过?
她九年前来过。
我没等他问,已经走到最里面的旧储物间。
这里平时没人进,墙边放着坏掉的木盆和一摞旧床单。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
盒子不是我的。
我见过它很多次,吴秀兰每次来浴池都会把手伸进围裙口袋,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脱鞋。
以前我以为里面装的是针线。
周守成站在我身后。
别动。
我回头。
你知道?
他没说话。
周其安走过来,把铁盒拿出来。
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条磨旧的蓝布带。
布带打了一个很小的结,像浴巾边上的标签。
周其安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针线。
是六张被水汽熏皱的纸,每张纸上都写着日期和几句话,字不算好看,笔画往右歪。
第一张:小宁手腕有旧伤,别让她拿太重的盆。
第二张:小宁晚上不爱吃葱,别把葱花放她碗里。
第三张:小宁说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后院可以住人,床板有钉子,先修。
第四张:其安说她不愿意回家。
别逼她解释。
第五张:老周又叫她搓背。
今天我没拦住。
第六张只写了一半。
如果有一天她把钥匙放回来……
后面空着。
周其安拿着纸,手指捏得发白。
妈什么时候写的?
周守成说:她不识字。
这不是她写的?
她让我写。
你写的?
她说,我写得比她直。
周守成把脸别开,像是在看墙上的水管。
她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她怕你知道了,更不肯留下。
我看着那几张纸。
那天在池边,吴秀兰不是装睡。
她是在等周守成叫我停下,等他把那句话说出来。
可他没有。
她也没有。
她习惯了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让别人替她保管。
周其安突然问:她去哪儿了?
我没有回答。
铁盒底下压着一把小钥匙,钥匙上没有布扣。
吴秀兰把它拿走过,又放回来。
后院小屋的门锁上,有一道新划痕。
我和周其安同时转身。
小屋里没人。
床上放着一只布袋,袋口没系,里面露出那枚银环。
旁边是一张折好的纸。
我打开。
只有一句。
我去把三个人的背都洗干净,晚点回。
周守成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看见他伸手去摸那把旧搓背刷,手指刚碰到刷柄,又缩了回去。
她去老浴池了。他说。
栖梧里旧浴池早就不用了,门口那块木牌还挂着,字掉了两笔。
我们赶过去时,吴秀兰正坐在空池边。
她没躺着。
她把周守成叫到面前,拿着那把旧刷子,一下一下给他刷背。
周守成穿着背心,僵得像一块没晾干的木板。
你轻点。他说。
你不是说我手重吗?
我说过?
你说过很多。
周其安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吴秀兰看见我,指了指另一只木凳。
小宁,坐。
我没坐。
她把刷子递给我。
你来。
我看着周守成。
他低着头。
今天不搓。我说。
那就不搓。吴秀兰说。
她把刷子放回盆里,转身从布袋里拿出两把钥匙。
一把给我,一把给周其安。
后院小屋,谁想住谁住。门别再锁。
周其安握住钥匙,问:妈,你去哪儿了?
去看了看旧池子。
你一晚上没回。
你们终于发现了。
她说得平淡,拿起自己的银环,套回小拇指。
周守成看着她。
秀兰。
嗯。
那刷子……
扔了吧。
别扔。
你留着干什么?
他没回答。
吴秀兰擦了擦手,将一条叠好的毛巾放到他膝盖上。
自己擦。
他低头看着毛巾,过了很久,才把它拿起来。
我不是要你们替我出头,我只是想有一天,你们发现我不在时,知道该往哪里找。
06.
我在后院小屋住了二十七天。
周其安没有搬进来。
他每天晚上过来一趟,有时带一盆洗好的衣服,有时只站在门口,问我窗台上的吊兰是不是该换土。
我说不用。
他说哦。
两个人都没有走近。
吴秀兰后来把那只矮柜搬走了,换成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她的针线盒、我的梳子、周守成那本看了一半的旧书。
书页里夹着浴池的宣传单,边角已经卷了。
周守成不再叫我搓背。
他来浴池时,先问:今天忙不忙?
我说:还行。
那我自己来。
你自己够得着?
够不着也不叫你。
说完他会拿起长柄刷子,背过身去,动作笨拙,刷两下停一下。
刷不到的地方,他就拿毛巾用力擦,擦完把毛巾叠成四方块,放回原处。
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做,我没说话。
第二次,他忽然说:我年轻时,也给秀兰洗过头。
我正在擦柜台,手没有停。
她信吗?
她不信。
为什么?
我给她洗完,头发里还有一块没冲干净。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笑完赶紧把脸转开。
你爸这人,年轻时更糟。吴秀兰在旁边说。
周守成瞪她。
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现在知道怕了。
我哪怕。
你手都抖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抖了一下,便把手塞进袖口。
那天晚上,周其安来后院,手里拿着一只新刷子。
给你的。
我不用。
不是搓背刷。
那是什么?
刷鞋的。
我接过来,刷毛很硬,柄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是他的字,写着小宁。
你刻的?
我闲着没事。
你什么时候闲过?
今天。
他说完就走。
我在门口叫住他。
周其安。
嗯。
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他停了很久,才转过身。
坐哪儿?
长桌旁边。
你妈会不会说我?
她睡着了。
她装的?
你猜。
他进来时,先把鞋在门外磕了两下。
鞋底沾着一点土,他低头用那把新刷子刷干净,刷得很认真。
我坐在桌边给吊兰剪枯叶。
剪掉一片,剩下的叶子显得更乱。
你还住多久?他问。
不知道。
我爸最近老问我,你什么时候回主屋。
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这儿住得挺好。
他信?
他说,住得好就行。
我拿起水壶,给吊兰浇水。
水不小心浇多了,盆底漏出一股泥水。
我赶紧把盆端到门外。
周其安起身拿抹布。
我来。
你不会。
擦地还要会什么。
他蹲下去,一点一点把泥水擦掉。
擦完,抹布脏了,他拿到水池边冲,冲了很久,水还是浑的。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他问。
说什么?
你不想搓背,不想住主屋,不想一直等我。
我靠在门边。
我说过。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只是觉得过一阵就好了。
他把抹布拧干,拧得太用力,手背上的筋都出来了。
那现在呢?
现在你听见了。
嗯。
听见以后呢?
他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没擦手,手上还滴着水。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最会知道吗?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
以前我以为你不会走。
我也以为。
他说:你现在还走吗?
我没有回答。
屋里传来吴秀兰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从梦里漏出来的。
周其安站起身。
她醒了。
她可能还在装。
那我先走。
你把刷子留下。
你不是不要?
现在要了。
他把刷子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吊兰。
叶子剪多了。
我知道。
还能活。
我也知道。
他走后,我继续给吊兰浇水。
吴秀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那枚银环,套了半天没套上。
你别浇了。她说。
已经浇了。
会烂根。
那就换土。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我。
我不想像你。
那就不像。
她把银环放到桌上,拿起我的新刷子,刷了刷鞋底。
她刷得很轻,刷毛几乎没弯。
我问:你还会装睡吗?
会。
为什么?
有时候醒着,比睡着累。
我没再问。
第二天早班,周守成坐到木凳上,背过身,对我说:小宁。
我把手里的毛巾放下。
干什么?
问你个事。
说。
你妈呢?
在家。
她今天不来?
不来。
他点点头,自己拿起长柄刷子。
刷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你昨天是不是说,水温低了?
没有。
我怎么听见你说了。
你听错了。
那算了。
他继续刷背。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毛巾一条条叠好。
叠到最后一条时,发现边角有一根蓝线露出来。
我用剪刀剪掉,没扔,放进了抽屉。
晚上,吴秀兰把后院小屋的门关上,没有上锁。
她把钥匙放在门槛上,转身去晾毛巾。
两条白毛巾被风吹得碰在一起,一条盖住另一条,过一会儿又分开。
我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新刷子,慢慢刷掉鞋底的一点灰。
刷子碰到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门不是留给等你回来的人,是留给你想走的时候,不必解释。
后来我还是住在那间小屋里,周其安偶尔坐在门口,吴秀兰把钥匙放在门槛上,周守成每次来都自己拿刷子。
吊兰长出一片新叶,我没急着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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