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个月的热被窝
入秋以后,天说凉就凉了。
我习惯把阳台的推拉窗留一条缝,夜里风钻进来,掀动窗帘一角,带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老周总说我胆子大,不怕夜里进风着凉,说完就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些。
他的胳膊垫在我颈下,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地落在我头顶。有时候我半夜醒了,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跳动声,一下一下,像老座钟的钟摆。
“这样睡真安心。”他迷迷糊糊地说,嘴唇蹭过我的发梢。
我没应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四十二岁离婚,独自带女儿过了三年,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被窝。枕头边永远是凉的,半夜起来喝水,客厅黑得像浸在墨里。老周搬进来以后,这种凉被一点点焐热了。
他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四十六岁,离异,儿子跟着前妻。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家常菜馆,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点菜的时候先问我吃不吃辣,又特意给我点了份银耳羹。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他当时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就是踏实,会过日子。”
我那时候刚结束一段不痛不痒的相亲,对方条件比他好,可坐在一起吃饭,我总觉得像在跟客户谈合作。老周不一样,他给我夹菜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碗沿,我心里动了一下。
谈了三个多月,他提出搬过来一起住。
“搭伙过日子,”他说得很实在,“你带个孩子也不容易,我过来能搭把手。生活费我出,你就管做饭收拾家,咱们谁也不亏谁。”
我犹豫了很久。
女儿十四岁,刚上初二,正是敏感的时候。我跟她提过老周,她当时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老周搬来的那天,女儿躲在自己房间里,直到晚饭时才出来。她坐在餐桌对面,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全程没看老周一眼。
老周也不尴尬,给她夹了块排骨,笑着说:“尝尝叔叔的手艺,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女儿没说话,把排骨拨到一边,继续吃白饭。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她抬头瞪我,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腰上,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生气了,正想开口解释,他却叹了口气。
“孩子嘛,正常。”他说,“慢慢来,不急。”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的。他开出租车,白班夜班倒,有时候凌晨才回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淡淡的烟味。
我习惯了等他。
不管多晚,我都会在锅里温着一碗汤。他进门的时候,我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地接过他的外套,他就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一下。
“还没睡?”
“等你呢。”
这种对话很简单,甚至有点单调,可每次说起来,我心里都软乎乎的。
搭伙第二个月,他开始给我生活费。
每个月十号,他发了工资,就从钱包里数出二十张百元钞,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他说,“你拿着,买菜买米都从这里出。不够了再跟我说。”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他顺势握住我的手,笑了笑。
“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抽回手,把钱放进抽屉里,嘴上说“说这些干嘛”,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说委屈倒也谈不上。他每个月给两千,家里三口人吃饭,水电煤气物业费都是他交,我自己的工资存着给女儿以后上学用。从经济上说,我不吃亏。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接过那叠钱,我都觉得像在领工资。
老周搬来以后,家里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灯泡坏了,我得踩着凳子自己换,好几次差点摔下来。现在只要说一声,老周踩着梯子就上去了,换完还会把灯罩擦干净。
下水道堵了,他蹲在地上通半天,弄得满手脏水,也不抱怨。女儿房间的书桌晃,他找了块橡皮垫在桌腿下面,刚好。
这些小事,说起来都不大,可一件件堆起来,就让这个家有了点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女儿对他的态度,也慢慢有了变化。
起初她吃饭总是躲着他,后来老周每天早上起来给我们做早饭,煎鸡蛋、熬粥、拌小菜,变着花样来。女儿爱吃煎得焦脆的荷包蛋,老周就每天给她煎两个,蛋黄刚好是溏心的。
有天早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女儿在餐厅跟老周说话。
“叔叔,你今天开白班还是夜班?”
“白班,”老周说,“怎么了?”
“没什么,”女儿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就是……晚上你要是回来晚,我房间的灯坏了。”
“行,”老周笑了,“叔叔下午回来给你换。”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女儿看见我,脸一红,端着碗进了自己房间。
老周冲我挤了挤眼睛,得意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身边,又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你看,”他说,“孩子慢慢就接受了。咱们好好过,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敲得我心里发沉。
搭伙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儿子第一次来家里吃饭。
那天是周末,老周提前一天就跟我说了,说儿子周末补课,正好路过这边,想过来吃顿饭。
“你别多想,”他坐在沙发上,握着我的手,“就是孩子想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我点点头,说“应该的”,转身就去厨房忙活了。
我买了菜,又收拾了客房,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老周在旁边打下手,一边切肉一边跟我说他儿子的事。
“孩子叫小宇,今年高二,学习还行,就是有点叛逆。”他说,“跟着他妈妈过,我平时见得少,总觉得亏欠他。”
我切着菜,没说话。
他儿子来的时候是中午,背着个双肩包,个子很高,跟老周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进门就喊了声“爸”,看见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这是……周阿姨。”老周介绍道,语气有点不自然。
那孩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玩。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老周跟进来,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孩子怕生,”他小声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手,“出去陪孩子吧,这里我来。”
那天的饭吃得很安静。
老周一个劲地给儿子夹菜,问他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那孩子低着头吃饭,“嗯”“啊”地应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女儿坐在我旁边,扒拉着碗里的饭,时不时偷瞄那男孩一眼。
吃到一半,老周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阳台去接。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说钱的事。
“……这个月有点紧……你先垫一下……我下个月给你……”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他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太自然。我没问,继续给女儿夹菜。
吃完饭,那孩子说要去同学家,背起书包就走了。老周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眉头皱着。
“怎么了?”我收拾着碗筷,装作随口问的样子。
“没什么,”他笑了笑,走过来帮我收拾,“孩子说补习班要交钱,我回头给他打过去。”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搂着我睡。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他把我搂得很紧,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有点重。
“这样睡真安心。”他又说。
我没应声,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他的心跳还是很稳,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生活费他还是每个月按时给,放在茶几上,整整齐齐的一叠。我每次拿起钱,都会想起那天他在阳台打电话的声音,想起他皱着的眉头。
我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是搭伙过日子,说好了生活费他出,家里的开销他担着。可他儿子的补习班费用,他跟前妻的牵扯,这些算不算我们共同的事?
我不敢问。
问了,好像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现在这样,每天晚上有人搂着睡觉,早上起来有热乎的早饭,女儿也慢慢接受了他,日子看起来安安稳稳的。
我怕一问,这份安稳就碎了。
有天晚上,他开夜班,凌晨两点才回来。
我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怎么还没睡?”他换着鞋,声音有点疲惫。
“等你呢。”我起身去给他热汤,“锅里温着排骨汤,你喝点暖暖身子。”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脸埋在我颈窝里。
“有你真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一酸,拍了拍他的手。
“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喝汤的时候,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几岁。
开出租车不容易,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不好,胃也不好。我给他买了护腰,又每天给他熬养胃的粥,他总说我比他亲妈还疼他。
我那时候就想,疼就疼吧,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疼着吗?
可那天晚上,他喝完汤,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陪着他。
“今天拉了个客人,”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是个老师,说现在孩子补课贵得吓人,一年下来得好几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宇明年就高三了,”他继续说,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得给他报个冲刺班,不然考不上好大学。”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里在演深夜剧场,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的。
“我就是跟你说说,”他笑了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还是搂着我睡。
他的手很暖,呼吸很稳,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说没别的意思,可我知道,他是有别的意思的。
只是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们就像两个揣着秘密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却总觉得中间隔着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早早起来做早饭。
煎蛋、熬粥、拌小菜,跟往常一样。女儿出来吃饭,他还是笑着给她夹煎蛋,问她昨天作业写到几点。
好像昨晚的谈话根本没发生过。
我坐在餐桌旁,喝着温热的粥,心里却有点发苦。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桂圆,是我喜欢的口味。他记得我的喜好,记得女儿爱吃溏心蛋,记得家里的米快吃完了,记得下水道每个月要通一次。
他记得所有关于这个家的小事。
可有些事,他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
比如他每个月挣多少钱,比如他给前妻多少钱,比如他儿子的补习班到底要多少钱,比如他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
搭伙的伴?还是免费的保姆?
我不敢想。
吃完早饭,他去出车了。我收拾着碗筷,女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妈,”她犹豫了一下,说,“周叔叔的儿子,以后还会来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应该会吧。”我说。
女儿“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的碗,水哗哗地流着,溅在我手上,凉丝丝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阳台上的桂花还在开,甜香飘进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跟三个月前比,这个家热闹了,温暖了,有了男人的气息,有了烟火的味道。晚上睡觉有人搂着,早上起来有热乎的早饭,灯泡坏了有人换,下水道堵了有人通。
我应该知足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这屋子里的阳光,看起来很亮,却照不到所有的角落。总有一些阴影,藏在柜子后面,藏在床底下,藏在我们彼此没说出口的话里。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想那么多干嘛呢?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的,反而能过得长久。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
茶几上,老周今天早上放的生活费还在那里,整整齐齐的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红色的钞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走过去,把钱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都用橡皮筋扎着,一叠一叠的,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钱,是我们搭伙过日子的证明,是他给我的安心,也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我关上抽屉,靠在柜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晚上他回来,还是会搂着我睡,还是会说“这样睡真安心”。
我还是会往他怀里缩一缩,还是会觉得温暖。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秋天的树叶,看起来还绿着,可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你知道冬天迟早会来,可你不知道,第一场雪会在哪一天下。
我走到阳台,把推拉窗关上了一点。
风还是凉的,桂花的香味却更浓了。
楼下有邻居在散步,说话的声音飘上来,模糊不清。远处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这个城市的呼吸。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饭还是要做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之后的几天,日子还是照常过。
老周每天早出晚归,早上起来给我和女儿熬粥,晚上回来要是早,就顺手买半只卤鸭或者一兜橘子。女儿放学回家,看见他在,也会叫声“周叔叔”,然后钻进自己房间写作业。
我还是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把他换下来的衬衫洗干净,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柜里。他的东西慢慢多了起来,剃须刀、茶杯、换洗衣物,还有一双穿旧了的运动鞋,摆在门口的鞋架上,跟我的鞋并排靠在一起。
看起来一切都很安稳。
可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消,反而像秋天的草,风一吹,就长得漫山遍野。
最先让我觉得不对的,是那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老周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的不是往常的菜,而是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包子。
“怎么这么晚?”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顺手放在餐桌上,“没吃饭吧?我给你热去。”
“不用了,”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路上随便吃了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今天好像特别累,眉头皱着,眼睛里带着红血丝,连平时进门总要先过来抱我一下的习惯都忘了。
“怎么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单位有事?”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就是有点累。”
他的怀抱还是暖的,身上还是熟悉的肥皂味,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搂我的力道比平时重,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呼吸也有点沉。
我没再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女儿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小宇那边,补习班的钱要交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他之前提过一次,说儿子明年高三,想报个冲刺班。我当时没接话,只当是他自己家里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多少钱啊?”
他顿了顿,才说:“六千。”
我没说话。
六千。
不是个小数目。
他每个月工资多少,我没细问过,但大概能猜出来。四千多不到五千,给我两千生活费,再给前妻一千五,剩下的也就一千多块钱,要抽烟、要加油、要应付人情往来。
这六千块,他从哪儿出?
“一次性交?”我问。
“嗯,”他点了点头,“人家机构说,一次性交清有优惠。”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他还是搂着我睡,还是在我耳边说了句“这样睡真安心”。可我躺在他怀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六千块。
他没说要我出,也没说自己不够。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他这几天的晚归,他皱着的眉头,他今天拎回来的冷包子,是不是都跟这六千块钱有关?
我是不是该主动说点什么?
比如,“要不要我先拿点给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搭伙过日子。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生活费,我给他洗衣做饭,晚上陪他睡觉。说好听点是伴,说不好听点,就是凑活。
他儿子的补习费,凭什么要我出?
再说了,他跟前妻还有那么多牵扯,今天是补习费,明天呢?以后要是孩子上大学、娶媳妇、买房子,是不是都得他扛着?那我算什么?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身边的老周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轻轻挪了挪身子,背对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冷冷的。
第二天是周六,女儿要去上兴趣班,我起得早,在厨房里熬粥。
老周也起来了,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
“怎么起这么早?”我问,“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想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胡子蹭在我脖子上,有点痒。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那六千块,我昨天凑齐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哦,”我说,“那就好。”
“从工资卡里直接划走的,”他说,“这个月可能得紧着点花了。”
我嗯了一声。
“生活费……”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月的我已经放你抽屉里了,你该花就花,不用省。我自己那边,少抽点烟,少跟朋友出去吃两顿饭,就过去了。”
我没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粥。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说。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那天上午,他在家收拾阳台,把花花草草都搬出来晒太阳,又把纱窗拆下来洗了。我在客厅擦桌子,擦着擦着,就听见他的手机响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两个字——“李梅”。
我知道,那是他前妻的名字。
他在阳台上,听见铃声,快步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马上接,反而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点慌,有点躲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去阳台接。”他说。
没等我应声,他就拿着手机去了阳台,还顺手把推拉门拉上了。
我手里拿着抹布,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抬手挠挠头,偶尔又叹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心里有点凉。
他跟他前妻,到底还有多少话要说?
当初离婚的时候,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每个月给一千五,孩子归女方,房子归女方。怎么这电话,还跟没完没了似的?
我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阳台那边飘。
门虽然关着,但还是能隐约听见一点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
“……不是说好了……”
“……这个月已经……”
“……你别这样……”
“……我想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刚才不是说补习费已经交了吗?怎么还要想办法?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都忘了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才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看见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
“谁啊?”我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他挠了挠头,“单位同事,说点工作上的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
电视里的声音很吵,都是广告。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把抹布扔进水池里。
水哗哗地流着,溅在我手上,凉丝丝的。
他撒谎了。
明明是他前妻打来的,他却说是单位同事。
为什么要撒谎?
是怕我多想,还是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此刻变成了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胸口,堵得慌。
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有孩子,跟前妻有联系是正常的。可他为什么要骗我?
如果只是正常的联系,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就行了?
越是藏着掖着,越说明有问题。
那天中午,他做的饭,炖了排骨,炒了两个青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女儿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他,也没吭声,扒拉了两口饭就说吃饱了,回了房间。
餐桌上只剩下我和他。
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是不是生气了?”他问。
我抬头看他:“生什么气?”
“我知道你听见了,”他说,“刚才那个电话,不是单位同事,是李梅。”
我心里一动,没想到他会主动承认。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事啊?”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脸。
“还能有什么事,”他说,“还是钱的事。”
“补习费不是交了吗?”我问。
“是交了,”他说,“可她那边,这个月房贷要还,说手头紧,想让我再补点。”
我皱了皱眉。
“补什么?”我问,“当初离婚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房子归她,贷款她自己还,你每个月给一千五,是孩子的抚养费和房贷补差。怎么现在又要?”
“我也这么跟她说了,”他苦笑了一下,“可她说,最近单位效益不好,降工资了,实在周转不开。孩子马上高三了,她也不敢换工作,怕影响孩子。”
我没说话。
“她一个女人,也不容易,”他说,“当年跟我吃了不少苦,现在……”
他没往下说。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说他前妻不容易,那我呢?
我一个人带着女儿过了这么多年,我容易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闪烁。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这个月工资,交了补习费,给了你生活费,再给她打了一千五,手里就剩几百块钱了。她让我再拿两千,我哪儿拿得出来?”
两千。
又是钱。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来越浓。
“她怎么不找别人借?”我说,“她没有亲戚朋友吗?干嘛总找你?”
“她那个人,好面子,”他说,“不愿意跟别人张口。再说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以前也经常这样。”
以前。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以前他们是夫妻,怎么样都无所谓。可现在他们已经离婚了,我才是跟他住在一起的人。
他前妻一打电话,他就慌成这样,还跟我撒谎。
那我算什么?
我没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可饭到嘴里,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也没再说话,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愧疚,还有点祈求。
那天下午,他说要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我没问他去哪儿,也没拦着,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倒了杯水,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妈,”她说,“你没事吧?”
我回头看她,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转身又回了房间。
我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连女儿都看出来我不对劲了。
我这是怎么了?
不就是前妻打了个电话吗?不就是几千块钱的事吗?
我们不过是搭伙过日子,他的钱,他愿意给谁就给谁,我管得着吗?
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堵得慌,像吞了个苍蝇似的。
我以为我们之间,虽然没领证,但好歹也是真心实意在一起过日子。他每天搂着我睡,说跟我在一起安心,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对他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我不知道他跟前妻到底还有多少牵扯,不知道他每个月的工资到底有多少花在了那个家里,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是老伴?是保姆?还是一个不用负责任的伴儿?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委屈。
晚上的时候,老周回来了。
他买了我爱吃的草莓,还有女儿爱吃的芒果,放在茶几上。
“刚从水果店买的,新鲜,”他说,“你尝尝。”
我看了一眼,没动。
他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收了回去。
“还生气呢?”他问,声音放得很低。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他说,“我就是怕你多想。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了,就是因为孩子,才偶尔联系。”
偶尔联系?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叫偶尔联系?
“她要的那两千,你给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我哪儿有钱给她。我跟她说了,我也紧,让她自己想想办法。”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的表情很坦然,眼神也很真诚,不像是在撒谎。
“真的?”我问。
“真的,”他说,“我骗你干嘛。我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跟你过日子的人是我,以后陪着我的也是你,我心里有数。”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是啊,他现在跟我住在一起,每天给我生活费,帮我做家务,晚上搂着我睡。他前妻再怎么闹,也是过去式了。
我跟他计较这些,干嘛呢?
“以后别再骗我了,”我说,“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跟我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哎,”他连忙点头,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骗你了。别生气了,嗯?”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踏实了点。
那天晚上,他还是搂着我睡。
我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面。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周三的下午,我正在家里擦地板,听见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快递,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上下打量着我。
“你找谁?”我问,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找老周,”她说,“他在吗?”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语气很直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用问,我也知道她是谁了。
老周的前妻,李梅。
我没想到她会找到家里来。
“他不在,”我说,“上班去了。”
“哦,”她点了点头,眼睛却往屋里瞟,“我能进去等他吗?”
我站在门口,没动。
让她进去?
凭什么?
这是我的家。
可她毕竟是老周的前妻,是小宇的妈妈。就这么把她挡在门外,好像也不太好看。万一老周回来,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觉得我不懂事。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我说。
她也不客气,抬脚就走了进来,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里的包放在茶几上。
我关上门,走到厨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坐吧,”她说,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似的,“别站着。”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审视,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就是跟老周搭伙的那个?”她问。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挺年轻的啊,”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带着个孩子?”
“嗯。”我应了一声。
“不容易,”她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是得找个依靠。”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可我听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像带着点刺。
“你找老周,有事吗?”我不想跟她绕弯子,直接问。
“也没什么大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小宇的事,想跟他商量商量。”
“小宇怎么了?”我问。
“还能怎么,”她放下水杯,叹了口气,“马上高三了,学习紧,压力大,最近饭都吃不下。我想着,给他补补营养,再买点补脑的保健品。你也知道,现在的孩子,竞争多大啊。”
我没说话。
“这些都得花钱,”她说着,看了我一眼,“老周这个月给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
来了。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为了钱来的。
“他上个月不是刚给小宇交了六千块补习费吗?”我说,“怎么会不够?”
她挑了挑眉,看着我。
“六千块很多吗?”她说,“现在补习班都这个价。再说了,孩子不光要补习,还要吃要穿要用,以后上大学,还要学费生活费,娶媳妇买房子,哪一样不要钱?他当爹的,不该出啊?”
“该出,”我说,“可当初离婚的时候,不是都协议好了吗?他每个月给一千五,孩子的学费医药费大额的再平摊。怎么现在什么都找他要?”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说,“我现在工资低,养不起孩子了,他当爹的,难道能不管?再说了,老周现在跟你住在一起,吃你的住你的,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钱,多给孩子点怎么了?”
我看着她,气得手都有点抖。
什么叫吃我的住我的?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是大风刮来的?
“他跟我在一起,也不是白吃白住,”我说,“每个月的生活费他都给了。他的钱,该怎么花,他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觉得不够,你可以跟他当面说,找我没用。”
“我怎么找你没用了?”她笑了笑,“老周现在听你的啊。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钱,说钱都给你管着。我不找你,找谁?”
我愣住了。
老周说钱都给我管着?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每个月就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钱,他自己拿着,我连他工资卡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把我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他的钱,我没管,”我说,“他每个月就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家里的吃喝用度都从这里面出。他自己的工资,他自己拿着。你要是要钱,你等他下班了,自己跟他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真的?”她问。
“我骗你干嘛?”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过了一会儿,她才冷哼了一声。
“行吧,”她说,“那我就等他回来。我倒要问问他,儿子的事,他到底管不管。”
说完,她就靠在沙发背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一副要长期抗战的样子。
我坐在对面,心里又气又乱。
气的是老周,居然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乱的是,不知道老周回来,看见她在这儿,会是什么反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如坐针毡。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走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时不时地往门口看一眼,既希望老周快点回来解决这事,又怕他回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门终于响了。
老周下班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的李梅,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慌乱。
李梅放下遥控器,看着他,笑了笑。
“我怎么不能来?”她说,“我来找我孩子他爹,商量我儿子的事,不行啊?”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愧疚,有点尴尬,还有点无奈。
“有什么事,你跟我出去说,”他对李梅说,“别在这儿闹。”
“我闹什么了?”李梅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好好跟你说话,怎么就叫闹了?我儿子要花钱,我找你这个当爹的要,天经地义。”
“钱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老周皱着眉说,“我这个月真的没有了,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想办法,行不行?”
“下个月?”李梅冷笑了一声,“下个月孩子都饿瘦了!老周,你有没有良心啊?那是你亲生儿子!你现在倒好,自己舒舒服服地住在这儿,有人给你洗衣做饭暖被窝,就不管我们娘俩死活了?”
她说着,还伸手抹了抹眼睛,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老周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胡说什么呢!”他压低声音说,“这是在别人家里,你注意点分寸。”
“别人家里?”李梅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老周,“她是谁啊?你们俩什么关系啊?就住在一起了?老周,我们俩还没离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顾家啊?”
“我们已经离婚了!”老周说。
“离婚了怎么了?”李梅说,“离婚了你也是小宇的爹!你就得管他!”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俩吵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什么叫“有人给你洗衣做饭暖被窝”?
我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想站起来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算什么身份呢?
我跟老周,不过是搭伙过日子,没名没分的。人家两口子吵架,我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可这是我的家啊。
她跑到我家里来,指着我的鼻子说这种话,我凭什么受着?
我心里又气又委屈,手紧紧地攥着,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老周大概是看出我不对劲了,连忙对李梅说:“行了,你别在这儿说了,走,我们出去说。”
“我不出去,”李梅说,“要说是在这儿说清楚。今天你不给我个准信,我就不走了。”
“你!”老周气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女儿的房门开了。
女儿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眼神里带着点惊慌。
“妈,”她小声说,“我放学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把女儿拉到身后。
“你回来了,”我说,“快回房间写作业去。”
女儿看了看李梅,又看了看老周,没动。
李梅也看着女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就是你女儿啊?”她看着我说,“长得挺标致的。”
我没理她,推着女儿往房间走:“快进去。”
女儿低着头,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转过身,看着李梅,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里是我家,”我说,“我女儿还在,有什么事,你们出去说。别在这儿吵着孩子。”
李梅看着我,挑了挑眉。
“哟,”她说,“还挺护犊子。行,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今天就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完,她转向老周。
“老周,我给你三天时间,”她说,“三千块,一分都不能少。三天之后,我要是见不着钱,我还来。到时候,就不是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她拿起包,蹬蹬蹬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气得浑身都在抖。
老周站在那儿,脸色也很难看,低着头,不敢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对不起,”他说,“我没想到她会找到这儿来。”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为什么会找到这儿来?”我问,“你跟她说的地址?”
“没有,”他连忙摇头,“我怎么可能跟她说这个。她……她可能是跟踪我来的。”
“跟踪你?”我冷笑了一声,“老周,你当我是傻子吗?她一个女人,没事跟踪你干嘛?你是不是跟她说,钱都在我这儿,让她来找我要?”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他这个样子,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他真的跟他前妻说,钱都在我这儿。
他真的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你怎么能这么做?”我看着他,声音都有点抖,“她跑到我家里来闹,还当着我女儿的面说那些难听的话。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不是故意的,”他连忙说,“我就是……我就是被她逼得没办法了,才随口那么一说。我以为她不会真的来找你。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生气,行不行?”
“随口一说?”我看着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都找上门来了,你还说是随口一说?老周,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慌乱。
“你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人,”他说,“我跟你在一起,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我跟她,真的已经过去了。你相信我。”
相信他?
我怎么相信他?
他骗我说是单位同事的电话,他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他前妻都找上门来了,他还让我相信他?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心,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往下掉。
“那三千块,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我不给。”
“真的?”我问。
“真的,”他说,“我凭什么给她?当初协议都签好了,每个月一千五,我一分都没少过。她凭什么还来要?这次给了,下次还会要,没完没了了。”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的表情很坚定,眼神也很真诚。
可我心里,却还是没底。
他今天能为了摆脱他前妻,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明天,他会不会为了别的事,再骗我一次?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女儿很早就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老周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地跟我道歉,跟我解释,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了,说他会跟前妻说清楚,以后不会再让她找上门来。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他说的话,我都懂,可我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搂着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别生气了,嗯?”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跟我在一起,你就安心过日子,别的事,都有我呢。”
安心。
又是安心。
以前听见这两个字,我心里暖乎乎的,觉得特别踏实。
可现在听见这两个字,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没说话。
他的怀抱还是暖的,他的心跳还是沉稳的,他身上还是熟悉的肥皂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他前妻站在客厅里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撒谎时躲闪的眼神,一会儿是他说“钱都在她那儿”时的语气。
我以为找个伴,就能安心过日子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安心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两个人在一起,不光是吃饭睡觉,还有各自的过去,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烂摊子。
他的前妻,他的儿子,他没说出口的那些经济牵扯,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墙,横在我们中间。
我以为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可现在,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还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我额头上,暖暖的。
“老周,”我轻声说。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跟前妻,除了每个月的一千五,还有别的钱的来往吗?”我问。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
我没再问。
我知道,他没说实话。
可我也不想再逼他了。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更难受。
我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日子还是要过的。
只是这份安心,到底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
窗外的风刮了起来,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秋天,真的深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老周已经起来了。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滋滋声。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以前听见这些声音,我会觉得特别踏实,觉得这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可现在听着,心里却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老周推开卧室门,探进头来。
“醒了?”他笑着说,“起来吃饭吧,我煎了鸡蛋,热了牛奶。”
我“嗯”了一声,坐起来。
他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
他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淡了点。
“还生气呢?”他轻声问。
“没有。”我掀开被子下床,“我去洗漱。”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缓了口气。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太好。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拍。冰凉的水刺激得我一哆嗦,脑子也清醒了点。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饭还是要吃,班还是要上,女儿还是要照顾。
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日子过乱了。
我洗漱完出去的时候,老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煎鸡蛋,还有一碟小咸菜。
女儿坐在餐桌旁,低着头喝粥,看见我出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昨天的事,她都听见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默默吃饭。
老周坐在我对面,时不时地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老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女儿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说:“妈,我上学去了。”
“嗯,”我站起来,“路上小心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我说:“妈,你要是不高兴,就别勉强。”
我愣了一下。
她没等我说话,就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酸。
才十四岁的孩子,就已经会看大人的脸色了。
老周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问:“朵朵走了?”
“嗯。”我点点头,坐回沙发上。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他说,“我没跟你商量,就把你扯进去了,是我考虑不周。”
我没说话。
“我跟前妻,真的没什么别的。”他继续说,“就是孩子的事,偶尔联系一下。昨天她也是急了,才找上门来,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他说,“可你放心,我心里是有你的。跟你在一起,我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诚恳,不像在说谎。
可我心里那点疑虑,却怎么也消不掉。
“老周,”我轻声说,“你前妻昨天来,要三千块钱,是干什么用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说是……说是孩子要买个电脑,学习用的。”他说。
“买电脑要三千?”我问,“什么电脑这么便宜?”
“说是二手的,先凑合用。”他说,“孩子明年就高三了,得用电脑查资料。”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松开我的手,挠了挠头。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他说,“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要钱直接跟我说,别来找你。”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的话,我半信半疑。
可我也不想再追问了。
追问得太清楚,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让自己更难受而已。
“我上班去了。”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送你?”他也站起来。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我没等他再说什么,就拉开门走了。
走在小区里,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裹了裹外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感情好,别的都不是问题。可现在才知道,感情这东西,最是经不起现实的磋磨。
柴米油盐,前妻孩子,钱的问题,哪一样都能把感情磨得一干二净。
到了单位,我坐在办公桌前,一上午都没什么精神。
同事跟我说话,我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张姐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半天,说:“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你家老周吵架了?”
我勉强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张姐挑了挑眉,“是不是你家那位晚上打呼噜吵着你了?我跟你说,男人啊,一过四十,没几个不打呼噜的。我家那位,呼噜声能把楼震塌了,我都习惯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张姐是个热心人,平时总爱跟我念叨家长里短。可今天,我实在没心情跟她聊这些。
“对了,”张姐又说,“你跟老周,打算什么时候领证啊?这都搭伙三个月了,也该定下来了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想过,”我说,“先这样吧,搭伙过日子,挺好的。”
“那怎么行?”张姐瞪大了眼睛,“搭伙归搭伙,总得有个名分吧?不然到最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什么都落不着。听姐一句劝,赶紧把证领了,心里也踏实。”
我苦笑了一下。
踏实。
现在连安心都快没了,还谈什么踏实。
下午下班,我磨磨蹭蹭地不想回家。
以前这个时候,我总想着赶紧回去,给老周和女儿做饭。可今天,我一想到要面对老周,心里就发怵。
我在单位附近的公园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周”两个字,犹豫了半天,才接起来。
“喂。”我说。
“你下班了吗?”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接了朵朵,我们在外面吃饭呢,你要不要过来?”
“你们吃吧,”我说,“我单位有点事,晚点儿回去。”
“什么事啊?要不要紧?”他问。
“没事,就是点报表,很快就做完了。”我说。
“那你别太晚了,”他说,“吃完饭我给你带点回去?”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慢慢黑了,公园里的灯亮了起来。
一对对夫妻带着孩子在公园里散步,说说笑笑的,看起来特别幸福。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羡慕。
曾经我也以为,我能拥有这样的幸福。可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容易。
又坐了一会儿,我才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走到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灯亮着。
老周应该已经回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打开门,客厅里亮着灯,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我,“吃饭了吗?”
“吃了。”我换了鞋,走进去。
“吃的什么?”他问。
“就在楼下随便吃了碗面。”我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不想听。
“我去看看朵朵。”我说着,往女儿房间走。
“朵朵已经睡了。”他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
“这么早就睡了?”我问。
“嗯,说今天作业多,有点累。”他说。
我点点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老周站起来,说:“我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我说,“我不渴。”
他又坐了回去,拿起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电视里的声音忽大忽小,更显得人心烦。
我站了一会儿,说:“我去洗澡了。”
说完,我就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去卫生间。
热水淋在身上,暖暖的,可心里还是凉的。
我靠在卫生间的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洗完澡出来,老周还坐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周,”我说,“我们谈谈吧。”
他转过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说。”他说。
我咬了咬嘴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了半天,我才说:“你前妻那边,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不会了,”他立刻说,“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许再来打扰你。”
“那钱呢?”我问,“除了每个月的一千五,你是不是还经常给她钱?”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也不是经常……就是有时候孩子要钱,她手头紧,我就给点。”
“给多少?”我问。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一千多。都是给孩子花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都是给孩子花的。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毕竟那是他的儿子,他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
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他给儿子花钱,是不舒服他瞒着我。
如果他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我未必会不同意。可他偏偏要藏着掖着,还要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我不是不让你给儿子花钱。”我说,“我只是希望,你别瞒着我。我们既然在一起过日子,就该坦诚一点,你说对吗?”
“是,是我不对。”他连忙说,“我以后不瞒你了,什么事都跟你商量,行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知道,没那么容易。
十几年的夫妻,还有个共同的孩子,哪能说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还有件事,”老周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我问。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啊,我每个月工资也就那么多,给前妻一千五,再给你两千生活费,剩下的也就没多少了。这阵子孩子补习,又花了不少,我手头确实有点紧。”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他说,“以后生活费,我们能不能一人出一半?你也出点,这样我压力也能小一点。”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搭伙这三个月,生活费一直是他出的,每个月两千,放在茶几上。我从来没主动要过,也没说过什么。
我以为,这就是他说的“安心过日子”的一部分。
可现在,他说他压力大,要我也出一半。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我自己有工作,有收入,养活我和女儿没问题。出一千块钱生活费,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就是觉得,有点别扭。
好像之前那些温暖,那些安心,一下子就变了味。
“怎么了?”老周看我不说话,有点紧张,“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不是不愿意,”我轻声说,“就是有点突然,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他连忙说,“不急,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我有点冷。
我抱着胳膊,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乱糟糟的。
老周提出让我承担生活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真的手头紧,还是他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该由他一个人出钱?
又或者,是他前妻那边,还要花更多的钱,他负担不起了?
我想起他说的“安心”。
以前我以为,安心就是有个人陪着,有个依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
可现在我才发现,安心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靠别人给的安心,随时都可能收回去。
就像老周,前一天还搂着我说“你就安心过日子,别的事都有我呢”,今天就跟我说,生活费要一人出一半。
不是说他不对,只是我之前,把“安心”这两个字,想得太简单了。
“外面冷,进来吧。”老周走到我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还有点愧疚。
“你别多想,”他说,“我就是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等过阵子孩子补习费交完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跟你在一起,我是真心的。”他在我耳边说,“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真的。”
他的怀抱还是暖的,声音还是熟悉的。
可我心里,却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踏实的感觉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心里五味杂陈。
答应他吧,我心里有点不甘,也有点不安。
不答应吧,好像又显得我太计较,太不信任他。
而且,女儿还在家里,我们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闹得不可开交。
“让我再想想吧。”我轻声说。
“好,”他说,“你慢慢想,我不逼你。”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搂着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别想了,睡吧。”他轻声说。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暖暖的,痒痒的。
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生活费一人出一半”。
还有他说的“安心”。
我以前总觉得,安心是一种感觉,是被人呵护,被人照顾,不用操心钱的事,不用操心生活的事。
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安心,不是别人给你多少钱,而是两个人一起面对生活的难,一起承担日子的重。
如果只是一个人付出,另一个人享受,那这份感情,迟早会失衡。
可我还是有点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出钱,是犹豫,我们的关系,到底有没有到那个份上。
他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他跟前妻,到底还有多少牵扯?
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感受着他的体温。
至少此刻,他是真实的。
至少此刻,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窗外的风还在刮,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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