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过记工员。这个身份,在今天几乎没有人知道了。记工员,就是生产队里专门记录每个社员出工情况和工分数的“账房先生”。每天收工后,我拿着工分本,挨个儿记下谁出了工、出了几分。到了月底、年底,工分就是分粮食、分现金、分菜分肉的依据。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劳不得——这十二个字,在我手里过了无数遍,不是一句口号,是铁一样的规矩。
正因为当过记工员,我对那个年代的家底、人情、是非,比一般人记得更清、看得更真。也正因为如此,当我听到今天一些人动辄说“大集体养懒汉”“出工不出力”“捡麦穗就是偷”的时候,我心里就不是滋味。不是因为我怀旧怀得糊涂,而是因为这些话,与事实相去太远。
我要说的是我们那个地方——我亲手记过工、亲眼看过、亲身经历过的那个生产队。各个地方的做法确实不一样,我不以一地概全国,但我有责任把我看到的、记下的,原原本本说出来。这不是为了给哪个年代涂脂抹粉,而是为了实事求是。实事求是,是那个年代教给我的最硬的一条道理。
先说牲口。今天的年轻人大概很难想象,在没有机械化的年代,一个生产队的牲口意味着什么。我们那里有句话:牲口是生产队的半个家园。 这话不夸张。犁地靠牛,拉车靠马,送粪靠驴,碾场靠骡。没有牲口,地就种不下去,粮就打不回来。一个生产队几百口人的饭碗,有一半是拴在牲口槽上的。
所以,喂牲口是顶光荣的差事。我们大生产队,饲养员两到三个;小生产队,两个。选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经验丰富、责任心强的老农。年轻人想干还轮不上——不是不信任,是这活儿太要紧,半夜要起来添草添料,要观察牲口吃食、反刍、粪便,稍有不对就要赶紧报告。牲口病了,饲养员比自家孩子病了还急。
牲口集中养在饲养室里,由饲养员统一喂。牲口粪归生产队,是上好的农家肥。饲养员的工分是七分——那时候一个壮劳力一天满分是十分,七分不算最高,但考虑到这是技术活、责任活,而且年纪偏大,这个工分是公道的人心秤。
我记工的时候,饲养员的工分从来都是实打实的。为什么?因为没人敢在这上面马虎。牲口瘦了,全队人看在眼里;牲口病了,全队人急在心上。那不是给谁干,是给自己干。集体主义不是空洞的口号,是拴在同一条槽上的命运。
再说劳动时间。那个年代没有钟表,出工劳动的时间是以太阳定点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话在我们那里是字面意义上的真实。
早上太阳一出,社员们就下地了。干一个小时左右,回家吃早饭。早饭后休息一个小时,再参加上午的劳动。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约两点出工,一直干到太阳落山为止。春夏季天长,劳动时间长一些;冬季天短,就短一些。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有人可能要问:这中间休息、吃饭的时间,算不算“磨洋工”?我告诉你,不算。因为那时候的农活,是按地块、按任务分工的。锄一亩地,割一片麦,送一趟粪,都有定量。你早干完早歇,干不完就得赶。队长安排活路,看的是日头,更是进度。磨洋工的人不是没有,但极少。为什么少?因为工分是按劳分配的,你少干,工分就少,年底分粮就少。一家老小张嘴等着吃饭,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更关键的是,那时候我们这里没有人家吃三顿饭的。农忙时,早上做一锅饭,带到地里,回家吃早饭;吃了早饭出工,直到太阳下山才收工,晚上收工才吃第二顿。农闲时,吃了早饭才出工,晚上收工再吃。一天两顿饭,是常态。隔几天,生产队晚上开会,评工分,安排下一段活路。会场就是队部,灯是煤油灯,坐的是草墩、石块、自家带的小板凳。评工分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摆到桌面上说。有争议的,队长拍板;拍得不公的,下次会上再提。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民主”。土里土气,但管用。因为它管的是每个人的饭碗,没人敢马虎,也没人能一手遮天。
再说改田改土。那个年代没有化肥。地力靠什么?靠农家肥,靠换土壤,靠冬天烧土块。
冬天没事干的时候,生产队安排人们去地里把土块摞起来烧。烧过的土块是很好的肥料,能改良土壤。家家户户也可以在家里做饭的时候烧土块,一斤土块折多少工分,统一算。这不是折腾人,这是在化肥为零的年代里,农民自己摸索出来的养地办法。
农业学大寨,我们这里学的是什么?不是学那些形式,是学大寨人改田改土、艰苦奋斗的劲头。我们是大干农业,主要是改田改土,把坡坡地改平整一点,能够耕种决不留下,尽量多种一分地。为什么?因为我们受尽了没有地种的苦日子,饿肚子的苦头,农民就是与地打交道的根源。 地是农民的命,多一分地,就多一分活路。
这话今天听来平淡,但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知道,这是用饿肚子的记忆换来的道理。五九年到六一年缺粮食的滋味,我们这里的人没忘。所以后来能吃饱的年份,大家拼了命地改田改土,不是上面逼的,是自己想干。饿过肚子的人,最知道粮食的分量;没地种的人,最知道土地的珍贵。
现在说到捡麦穗。这件事,今天被一些人拿来大做文章,说生产队时期捡麦穗就是偷,说莫言的母亲捡麦穗被看守人打,证明那个年代如何如何。我作为一个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记工员,要实事求是地说几句公道话。捡麦穗不能一概而论。
一般情况是这样的:收割完麦子,掉落地里的麦穗,生产队随后会组织所有参加割麦子的社员捡一遍。捡完之后,这块地就“放开”了——也就是允许私人捡拾了。放开的地块,捡麦穗不算偷。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全队人都知道。
但是,农田很大,割完麦子来不及马上收割和捡拾的地块,生产队会安排人看守。为什么看守?因为那些麦穗还没归仓,是集体的财产。在这种情况下,私人去捡拿,就是偷。这不是谁定的,是理当如此的。你家的东西还没收完,别人来拿,你答应吗?
所以,莫言的母亲在生产队有人看守的情况下捡拿麦穗,当时肯定属于偷。即使没有人看守,因为约定俗成,那块地还没“放开”,也会被认为是偷。这不是上纲上线,这是当时的规矩。规矩面前,人人一样。莫言家如此,队长家也如此。
但我要强调的是:那个年代,所谓“偷麦子”“懒汉”之说,在我们那里不存在,或者说极少极少。 为什么?因为有看青的——也就是巡逻保护庄稼的人。逮住偷摸的人,开社员大会让其作检讨,还罚劳动,不记工分。更重要的是,你不参加劳动就不挣工分,到头来分不到粮食和其他东西——蔬菜、水果、肉、现金,统统没有。不劳不得,这是硬碰硬的。说那时人懒,是别有用心的。
我当时是记工员,我记的工分本上,没有“懒汉”这一栏。有的是出工天数、工分数、按劳分配的结果。谁家分了多少粮,谁家欠了多少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懒人在那个制度下活不下去,不是靠批斗,是靠肚子。
夏收的时候,小学生捡麦穗归生产队,这也是事实。学校组织学生到收割过的地里捡麦穗,捡来的麦穗交给生产队,生产队给记工分或者给点奖励。这不是剥削童工,这是那个年代的教育方式——让孩子从小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知道集体的事大家办。今天的孩子很难理解,但那时候的孩子,捡麦穗捡得认真,因为捡多捡少,队里要评比,脸上有光没光。
回忆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以前是夜不闭户,现在三层防盗门还不保险。这话说出来,不是要否定今天,而是要提醒今天:有些东西丢了,比丢钱还可惜。
我要说几句心里话。那个年代,没有化肥,没有机械化,没有今天这么多物质条件,但人们有集体主义思想,有艰苦奋斗的精神,不怕吃苦流汗,不讲索取,讲奉献,风清气正,团结在党的周围,斗志昂扬地改变一穷二白的旧面貌。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这些精神是十分可贵的,也干出了很多成绩。
我不是说那个年代什么都好。缺粮食的年份,饿肚子的滋味,我们没忘。各个地方的做法确实不一样,有的地方搞得好,有的地方搞得差,有的地方甚至出了偏差。这些都要实事求是地看。但不能因为有问题,就把那个年代一棍子打死;更不能因为要否定那个年代,就把老百姓的艰苦奋斗说成“懒汉”,把集体的规矩说成“迫害”。
我当过记工员,我知道工分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我知道饲养员半夜起来添草料,知道冬天烧土块的人手上裂的口子,知道改田改土的人肩膀上的茧子。这些,不是谁编出来的,是千千万万农民用双手干出来的。
今天有些人,坐在空调房里,敲着键盘,说那个年代“养懒汉”。我想问一句:你见过凌晨四点的饲养室吗?你见过冬天烧土块的火光吗?你见过评工分会上为了一分争得面红耳赤、散会后又一起抽烟说笑的社员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句话,是那个年代教的,今天依然管用。
最后,我要说一个道理。一个社会好不好,不能只看它有没有缺点,要看它在给定的条件下,有没有让大多数人活得有尊严、有盼头。那个年代,物质是贫乏的,但人心是齐的;日子是苦的,但精神是足的;规矩是严的,但规矩面前是平的。风清气正这四个字,不是形容词,是千千万万个生产队、千千万万个记工员、千千万万个饲养员和社员,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今天,我们有了化肥,有了机械化,有了三层防盗门,有了吃不完的粮食。这是进步,谁也不否认。但进步不等于把过去说得一无是处。一个民族如果连自己的来路都不敢正视,那它走不远。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激浊扬清。浊的是什么?是那些把艰苦奋斗说成“懒汉”、把集体规矩说成“迫害”、把捡麦穗一概说成“偷”的歪曲。清的是什么?是实事求是,是有一说一,是不忘来路,是珍惜今天。
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越来越少了。记工员的本子,早就找不到了。但有些东西,不该跟着本子一起消失。集体主义、艰苦奋斗、不讲索取讲奉献、风清气正、团结向上——这些精神,不是哪个年代的专利,是一个民族永远的底气。
我今年老了,写不动长篇大论了。但我要把这句话留下:
实事求是,合情合理,对得起历史,对得起良心。这就是我们那代人的活法,也是我今天写这篇文章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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