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站在中介门店的玻璃窗前，盯着那张刚刚更新的房源单看了很久。他家那套89平的两居室，挂牌价从175万调到了168万。旁边用红笔标注：急售，可谈。

他是2021年买的。总价200万，首付60万，贷款140万，月供八千三。那年他三十岁，刚结婚，觉得上了车就是赢了。摇号摇到号那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终于有自己的窝了。”底下三十多个赞。

五年过去，窝还在，人有点待不住了。

他在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干测试，去年部门砍了一半人，他留下了，但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老婆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出头。孩子刚满三岁，下半年要上托班，小区门口的私立托班一个月两千八，公立排不上号。两边老人都在外地，身体也不好，帮不上忙。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个月。公司发了通知，说年底要搬去临平，那边房租便宜。周明算了一笔账：每天通勤多一个半小时，油钱加过路费一个月多六百。他想换工作，可三十五岁的测试工程师，简历投出去两个月，面试通知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问他能不能接受大小周。

他跟老婆商量了一晚上，决定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合肥。合肥房价低，父母那边有套老房子能住，孩子上学也便宜。

第二天他就去中介挂了牌。

中介小刘是他当年买房时的经办人，见了面挺热情，一口一个“周哥”。小刘看了看他的房产证，又翻了翻系统里的成交记录，说：“周哥，您这户型现在挂牌的有十一套，上个月成交了一套，一百五十二万。”

周明愣了一下：“我这楼层好，中间层，不靠马路。”

小刘笑了笑：“哥，现在买房的人不看楼层了。上周有个客户来看房，进门先问物业费多少、车位租不租、小区有没有装充电桩。楼层？人家说‘只要不是顶楼和一楼就行’。”

周明把挂牌价定在175万。他想，亏二十五万我认了，首付好歹能拿回来三十五万。

第一个月，零带看。

第二个月，来了两组。第一组是一对年轻夫妻，进门转了一圈，女的站在阳台上说：“这楼间距有点近。”男的敲了敲卫生间的墙砖，问：“这砖是后贴的吧？空鼓。”周明赶紧说：“当时装修花了十五万，用的都是好材料。”那对夫妻没接话，出门时跟小刘说：“再看看别的。”

第二组是个中年男人，进门先问：“这房子死过人没有？”周明脸都绿了，说没有。男人点点头，每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客厅中间说：“一百四十五万，全款，今天就能签。”

周明没卖。他算了一下，贷款还剩一百三十二万，卖一百四十五万，还完贷款剩十三万。他当初首付六十万，加上税费中介费五万，装修十五万，总共投进去八十万。五年月供还了五十万，其中利息占了三十多万。等于这套房让他亏了将近七十万。

他把挂牌价调到了168万。

又过了半个月，小刘打电话来说：“周哥，有个客户看了您楼上同户型，人家挂155万，装修比您还新，您这价真得再动动。”周明咬咬牙，改成了158万。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问他咋了，他说：“我算了算，就算158万能卖出去，还完贷款剩二十六万，咱回合肥够干啥？租两年房子就没了。”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不别卖了？你再扛扛，万一明年行情好了呢。”

周明没说话。他打开手机看了眼业主群，有人发了一条消息：“隔壁小区刚成交一套，同户型，一百四十万，含车位。”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说“这也太低了吧”，有人说“我挂了一年半了，连个问价的都没有”，还有人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包：“当初以为买的是资产，现在发现是负债。”

第二天早上，周明给中介小刘发了条微信：“先不卖了，下架吧。”

小刘秒回：“好的哥，那您考虑出租吗？这户型现在能租四千五。”

周明回了个“再说吧”，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开车上班。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算了一笔账：月供八千三，租金四千五，自己再掏三千八。五年后贷款还剩一百一十万左右，房子要是还卖不出去，他就得还到六十岁。

绿灯亮了，他踩了一脚油门。后视镜里，小区门口的中介门店已经换了一茬招牌，原来那家叫“安家地产”，现在改成了“邻里优选生鲜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