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0岁卧床后才明白: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人,不是儿女老伴会是谁呢

我叫周德顺,今年七十整。三个月前我还嘴硬,跟楼下老赵头吹牛,说我这辈子不求人,老了也不求,真到动不了那天,一瓶安眠药的事儿,痛快。老赵头撇撇嘴说你别吹,你连感冒都喊娘。我说那能一样吗。

然后我就摔了。浴室地砖上有块肥皂沫,我脚底一滑,整个人横着拍下去,髋骨裂了,大夫说叫股骨颈骨折,得换关节。换完关节躺床上,我才知道老赵头说得对,我确实喊娘了。疼得嗷嗷叫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娘哎”,把旁边床的小伙子逗得直乐。

住院那半个月是我大闺女陪的。大闺女在北京,请了年假飞回来,伺候了我十天。擦脸擦手喂饭端尿盆,干得挺利索,但我心里不落忍。她四十好几的人了,公司里一摊子事,孩子中考,老公血压高,天天电话响个没完。有一回她蹲在卫生间给我洗尿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开会,说什么“这个方案再改一版”。我躺床上听着,眼泪差点下来。我说闺女你回去吧,我请护工。她瞪我一眼说爸你消停待着。

但我还是把她撵回去了。她走那天我装睡,听见她在门口跟护士交代事情,声音哑哑的。门关上以后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我老伴儿。

老伴儿叫秀兰,跟我过了四十二年,前年走的,心梗,走得快,早上还说中午包饺子,十点多钟说胸口闷,坐沙发上歇会儿,等我从早市回来,人已经凉了。那之后我独居了两年,觉得自己挺能行。买菜做饭洗衣服都会,就是家里乱,乱就乱吧,反正没人看。

现在躺床上了,才知道家里没个女人真不行。

大闺女走后第三天,儿子从深圳飞回来了。儿子是老二,搞IT的,头发比我还少。他来了之后先给我找了个护工,姓孙,五十来岁,男的,壮实,说是专门伺候骨折老人的。儿子待了两天,公司催得急,也走了。走之前跟孙师傅握了半天手,说师傅拜托您了,我爸脾气倔,您多担待。

孙师傅话不多,干活真利索。头一天给我翻身擦背,我一百六十斤的体重,他一个人把我侧过来,毛巾打上肥皂,从脖子擦到脚后跟,跟洗车似的。我不好意思,说小孙我自己能擦。他说叔你别动,你一动我这边不好使劲,再闪着腰。擦完背给我换尿垫,我脸臊得通红,闭着眼装死。他说叔你甭想那么多,我干这个的,你身上零件我见多了。

这话实在。但我心里还是别扭。你想啊,一个外姓男人,天天摸你腚沟子,换谁谁别扭。

儿子走了以后,大闺女隔一天打个视频,问我吃了吗,孙师傅对你咋样,尿得顺不顺。我说好好好,都挺好。挂了视频我就想,我要是一直这么瘫着,闺女儿子能轮流回来伺候我吗?不能。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深圳,都有家有口有房贷,请个长假比登天还难。指望他们床前尽孝,那是电视剧。

那指望谁?老伴儿没了。兄弟姐妹?我有个弟弟在济南,今年六十八,自己还高血压糖尿病,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支架。妹妹在青岛带孙子,比上班还累。老同事老邻居?人家能来看看你就算有情有义了,谁给你端屎端尿?

想来想去,能天天守着我这张床的,就剩孙师傅了。一个我住院之前压根不认识的人。

躺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档子事。

那天下午孙师傅扶我坐起来喝水,我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热乎乎的,低头一看,坏了,拉裤兜子了。可能是头天吃了两根香蕉又喝了酸奶,肚子咕噜噜一上午,我以为是屁,没憋住。那个味儿啊,我自己都嫌弃自己。孙师傅正在阳台晾毛巾,我赶紧喊他:“小孙你别过来!我自己弄!”

他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橡胶手套、湿巾、垃圾袋,还有个塑料盆。我说你出去你出去,我自己擦。他说叔你别犟了,你自己能擦你早擦了,你都坐不起来你擦啥。说着把我侧过去,棉裤扒了,湿巾一擦一卷往垃圾袋里扔,又打温水给我洗了两遍。我全程闭着眼,想死的心都有。

擦完了换上新尿垫,他把我放平,把脏水倒了,手套摘了洗了手,坐床边跟我说:“叔,我跟你说个事。我伺候过十七个老人,你是第十八个。前面十七个,头一回拉裤兜子都跟你一样,恨不得钻地缝。但我跟你说实话,我爹瘫了三年,最后那半年大小便失禁,都是我擦的。我亲爹,我不嫌弃。你虽然不是亲爹,但我干的就是这个活,你嫌弃你自己,我不嫌弃你。你踏实躺着,别有负担。”

我当时没说话,就“嗯”了一声。但心里那根筋,松了一截。

后来我慢慢跟孙师傅聊,才知道他以前在工厂上班,下岗以后干过保安、送过快递、开过滴滴。四十多岁那年他爹中风瘫痪,他在家伺候了三年,伺候出经验来了,干脆考了个护工证,专门干这个。他说干这行比送快递强,不用风里来雨里去,收入也稳定。就是有时候受气,碰见脾气不好的老人,骂人摔碗是常事。

我说我不骂人。他说你骂也没事,你骂我我不还嘴,你摔碗我捡起来,反正摔碎了你得赔钱,从你工资里扣。

把我逗乐了。

躺到第三十天,我能坐轮椅了。孙师傅每天推我下楼晒太阳,在小区花园里碰见老赵头。老赵头推着他老伴儿,他老伴儿也是腿脚不好,坐轮椅。俩人见了面,老赵头说哟德顺,能出来了?我说托你的福没吃安眠药。他说滚蛋。然后他凑过来小声问我,你那个护工多少钱一天?我说二百八。他嘬牙花子说贵啊。我说贵有贵的道理,你让他给你擦一回屎你就知道了。

老赵头不吭声了。他老伴儿在旁边插嘴:赵德贵你听见没,人家老头都想开了,你伺候我的时候捏着鼻子跟捏雷管似的,擦两下就跑卫生间吐。

老赵头脸红了,推着轮椅就走。

其实我心里知道,老赵头比我强。他老伴儿瘫了两年,都是他自己伺候的。擦身喂饭端尿盆,没请护工。儿女在外地,他一个人扛了两年,瘦了二十斤。我问他为啥不请人,他说请过,老伴儿不让,嫌外人碰她。他就自己学,看护士怎么弄,上网查视频,慢慢就会了。

所以你说“能给我擦身接尿的人是谁”?老赵头的老伴儿答案是:老头子。我的答案是:孙师傅。没有标准答案。

隔壁病床的老吴给我上了一课。

老吴比我大五岁,七十五,也是摔的,骨盆碎了。他有四个儿女,轮流来伺候,一人一天,排班表贴在墙上。但我观察了几天,发现不对劲。大儿子来的时候老吴精神头最好,爷俩聊股票聊到半夜。二闺女来的时候老吴话就少,二闺女勤快,擦身洗脚换床单,但爱唠叨,一会儿说爸你咋又尿床了,一会儿说爸你能不能少喝点水。三儿子来得最少,来了就坐那儿玩手机,老吴喊他倒杯水,喊三声他才抬头。小闺女来得最晚,每次来都哭,握着老吴的手说爸你受罪了,哭完擦擦眼泪说爸我走了明天还上班。

有一天小闺女哭完走了,老吴叹口气跟我说:“德顺你看见没?四个孩子,真能指上的就一个半。大儿子算一个,二闺女算半个,嘴碎但手不懒。剩下俩,一个来点卯,一个来哭丧。”

我说那你知足吧,好歹还有一个半。我那两个都在千里之外,视频里能看见脸,伸手够不着。

老吴说:“你知道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说啥?她说老了别指望儿女,指望老伴儿。结果她比我先走五年。现在伺候我的,护工小张的时间比四个儿女加起来都多。”

我说那你给小张涨工资呗。老吴说涨了,小张不要,说爷爷你留着买好吃的。我说那你认她当干闺女得了。老吴嘿嘿一笑:我跟她提过,她说干闺女可以,活照干,钱照收,两码事。

你看,人家拎得清。

出院回家那天,孙师傅把我推到门口,我把钥匙给他,他开门把我推进去。家里一股霉味儿,三个月没开窗了。孙师傅转了一圈,说叔你这屋得收拾。当天下午他把厨房擦出来了,冰箱里烂了的菜扔了,积灰的桌面抹了,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我坐轮椅上看着他忙活,觉得这人真不赖。

晚上我打电话跟大闺女汇报,说孙师傅挺好,我打算长期用。大闺女说爸你算开了窍了,我早就跟你说请人请人你不听,非要自己逞能。我说我哪知道摔一跤这么麻烦。她说你以为呢,你今年七十了,骨头脆得跟饼干似的,这次是髋骨,下次万一摔脑袋呢?

我说你别咒我。她说我不是咒你,我是让你认清现实。现实就是:你有钱就请人伺候,没钱就指望儿女辞职回来,你自己选。

我说我选请人。她说这就对了,钱不够我们姐俩给你凑。

挂了电话我琢磨大闺女的话。她说得难听,但一点儿没错。我这辈子攒了三十多万养老钱,原来想着留给孙子买房凑个首付。现在想开了,先顾自己吧。孙子买房差那十万八万的,他爸妈想办法去,我先把眼前的日子过顺溜了再说。

孙师傅在我家干了三个月,把我从卧床伺候到能拄着助行器自己上厕所。这三个月里,他给我擦过大概六十次身,端过一百多次尿壶,洗过七八回拉脏了的裤子。我一次都没再脸红过。

有一回他媳妇打电话来,说儿子学校要开家长会,问他能不能回去一趟。他对着电话说回不去,这边叔离不开人,让奶奶去吧。挂了电话跟我说,叔,我儿子开家长会我三年没去过了。我说那你回去啊,我让我闺女回来顶两天。他摆摆手说不用,我儿子习惯了,我挣钱给他交学费就行了。

我说小孙你这样不行,钱是挣不完的,孩子的家长会该去还得去。他笑笑说叔你不懂,我们这行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走了你得抓瞎,我再找一个你又不习惯。等你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了一下。一个外人,替你操心到这个份上,你还挑啥?

我现在能自己拄着助行器从卧室走到客厅了。孙师傅把我的日用品从卧室挪到客厅茶几上,这样我白天坐沙发上看电视就能拿到水杯遥控器。阳台上的花他隔三天浇一回,浇得比我自己浇得还匀。我夸他细心,他说他爹瘫痪那三年,阳台上的花就是他的念想,天天浇。

上礼拜我妹妹从青岛打电话来,说要回来看看我。我说你不用回来,我好多了,有人伺候。她说谁伺候?我说请的护工。她说护工能行吗?现在新闻上净是护工虐待老人的。我说你放心吧,我这个护工我考察过了,人家伺候自己亲爹三年,亲爹没了才出来干这行的,有感情基础。

我妹说那你把护工电话给我,我打电话问问情况。我说你拉倒吧,人家一天忙到晚,你别给人添乱。我妹说那我不放心。我说你有啥不放心的,我银行卡密码都告诉孙师傅了,他要想骗我早骗了。

这话是开玩笑。但说实在的,孙师傅给我最大的安全感,是那种“这事就该他干”的踏实。他知道我什么时候该翻身,知道我吃哪种药会犯困,知道我半夜几点起夜,知道我拉不出屎该吃火龙果还是吃猕猴桃。这些细节我闺女儿子都不知道,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知道一半。

前些天小区里几个老头来家里看我,坐了一屋子,聊着聊着就聊到养老。老刘头说他闺女给他在网上买了个智能马桶圈,能冲水能烘干,拉完屎不用手纸。老孙头说他儿子给装了个摄像头,天天在手机上看他吃没吃饭。我听了半天,说你们那都不叫伺候,叫监视。

他们问那你呢?我说我有人天天给我擦屁股。他们哄一声笑了,说德顺你这嘴还是那么损。我说真的,你们试试让人擦一个月屁股你就明白了,什么儿女老伴儿,关键时刻顶用的就是身边有个人。

他们走了以后我躺沙发上想,我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老伴儿在的时候,她给我擦过药酒揉过腰,我给她剪过脚指甲掏过耳朵。那是夫妻,是几十年的情分。但老伴儿先走了,情分带走了,剩下的日子得自己想办法。儿女有儿女的难处,隔着上千公里,视频里喊一百声爸,不如床头站一个能搭把手的人。

老赵头昨天推着他老伴儿在楼下晒太阳,碰见我拄着助行器溜达,说哟德顺,快好了?我说快了。他说你那护工还干着呢?我说干着呢。他说多少钱一天?我说二百八,不还价。他凑过来说,我老伴儿最近又不好了,我寻思也请一个,你那个小孙有没有认识的同行,给介绍一个。

我说行,回头我让孙师傅问问。

他推着轮椅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太阳挺好,楼下月季开了一排,有个老太太推着助行器也在溜达,走两步停一步,跟我差不多。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人老了,别管你年轻时多能耐,到头来都是靠着别人才能体面地活着。你能走的时候,扶你一把的是儿女老伴儿。你躺下了动不了了,天天给你翻身擦背接尿的,要么是花钱请的人,要么是命好摊上了个愿意伺候你的亲人。前者靠钱,后者靠命。

我花二百八一天,买的是孙师傅的时间和手艺。他也靠这个养家。我俩谁也不欠谁,但处着处着处出了点人情味儿。他管我叫叔,我管他叫小孙。他儿子开家长会他去不了,我替他可惜。我拉裤兜子了他说没事儿有我呢。

这就行了。你还想要啥?要儿女辞职回来守着你哭?要老伴儿从坟里爬出来给你端尿盆?别做梦了。

想明白了就不纠结了。我现在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孙师傅推我下楼我就晒太阳,推我上楼我就看电视。我跟他商量好了,等我彻底能走了,他转半班,一天来两趟帮我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就行,工资减半。他同意了,说叔你恢复得不错,用不了仨月。

我说仨月就仨月,到时候我请你吃涮羊肉,东来顺,管够。

他说行,我吃三盘。

你看,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前两天大闺女视频问我,爸你最近心态挺好?我说想开了,不想开了那是跟自己过不去。她说那你想开啥了?我说想开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最后一段路,最靠得住的,不是你生的人,也不是生你的人,是那个你花钱请来、但把活儿干出了人情味儿的陌生人。

大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这话我截图发家族群了。

我说你发,让你弟也看看。你告诉他别老觉得给老子转钱就算尽孝了,钱到人到是两码事。他转钱我感谢,但给我擦身接尿的是孙师傅,这份情我得领孙师傅的。

大闺女说爸你这么说我弟该伤心了。我说伤心就伤心吧,实话难听。他要是真有心,下次我住院他别转钱,给我订张机票让他儿子回来陪他爷爷晒两天太阳,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我自己乐了半天。七十岁的人了,活明白了。明白得有点晚,但总比糊涂着强。

昨天下午孙师傅给我擦完身,我趴在床上跟他说:“小孙,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肉麻。”

他说你说。

我说:“我这辈子求过爹求过娘求过领导求过客户,老了老了,没求儿女没求亲戚,就求你了。”

他愣了一下,说叔你别这么说,我拿工资的。

我说:“拿工资的多了,我住院那会儿隔壁床换了三个护工,就你一个干满一个月的。”

他没说话,把毛巾搭晾衣架上,回头跟我说:“叔,我爹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老大啊,你这三年伺候我,比闺女都强。我说那是我应该的。他说不是应该不应该的事,是你愿意。你愿意伺候我,我走得踏实。”

“叔,”他说,“我也愿意伺候你。你跟我爹一样,嘴硬心软,该给面儿的时候给面儿,该骂人的时候不骂人。这样的老人,我伺候着不憋屈。”

我趴那儿“嗯”了一声,没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行了,就这么着吧。孙师傅晚上给我做了西红柿打卤面,我吃了两碗。吃完他洗碗,我躺沙发上写这篇玩意儿。你们爱看看,不爱看拉倒。反正我是想明白了:

老了能给你擦身接尿的人,儿女算半个,老伴儿算一个但可能先走,剩下那半个一个的,就看你能不能碰上孙师傅这样的人。碰上了,是你的福气。碰不上,攒够钱,自己去养老院排队。

别犟。犟也没用。骨头不硬了,嘴硬不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