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河南洛阳伊滨区李村镇,考古人员在万安山北麓一处建设用地上展开勘探。这里即将进行工程建设,探铲先于施工设备进入土地。没有人能仅凭第一铲判断,地下等待他们的会是一座延续两千年的墓地。

洛阳地下有古墓,并不算稀奇。真正让这次发现显得不同的,是墓葬数量、分布和年代之间形成的联系。勘探与发掘逐渐展开后,考古人员发现墓葬并非零星散落,而是密集分布在一片面积广阔的土地上。

截至2025年8月底,洛阳市考古研究院在约876亩范围内清理出1449座古代墓葬,出土文物四千余件(套)。墓葬年代从西汉早期延续至明清,跨越两千年上下。数量固然醒目,更难得的是,多个时代的遗存彼此衔接,构成较为完整的文化序列。

这片墓地位于万安山北麓的缓坡地带,地势南高北低,东北方向距汉魏洛阳城遗址约15.5公里。万安山与伊水故道之间,依山近水,地形条件适合古人选择墓地。但地势只能解释人们为何来到这里,不能解释他们为何长期使用同一片地方。

答案藏在墓葬的平面分布中。西汉早期墓葬较多集中于项目北部、东北部和西北部;西汉中晚期墓葬逐渐出现在西部至西南一带;东汉墓葬则主要分布在东南区域。此后魏晋、唐宋以至明清墓葬,又陆续进入不同区域和旧墓之间的空隙。

这不是简单的先来后到。墓葬之间有聚集,也有疏密变化;不同年代的墓穴各有相对集中的位置。考古学家借助墓葬形制、器物组合、地层关系和墓志等材料,逐步辨认出这片土地的使用过程。所谓“完整”,并非每个年份都有墓,而是多个阶段都留下了可供判断的实物线索。

一块墓地,因而不只是许多墓穴的集合。它也记录着一地居民如何理解礼制、家庭、财富与死后生活。早期墓葬中摆放什么,后来墓室里又出现什么,这些变化并非抽象观念的口号,而是可以从陶器、俑像、砖室和壁画中一点点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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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早期墓葬中,常见大墓道、小墓室的空心砖墓和土洞墓。这样的形制保留着战国晚期以来的某些传统。随葬器物多见陶鼎、陶盒、陶壶,组合方式带有礼器意味,部分器物还施有红、白彩绘,制作并不粗疏。

陶器并非铜器的简单替代品。它们可以在丧葬中模拟礼器,也传达墓主家庭对于等级与秩序的理解。秦末战乱后,汉朝建立,大一统秩序需要重新确立。普通家庭未必能拥有贵重铜器,却仍能通过陶制器物表达对礼制的认同。

在墓葬中发现的陶鼎内,还留有鸡骨等遗存。这类细节提醒人们,随葬器物并非总是全新的陈设。有些器物曾参与祭祀或供献,随后才进入墓室。它们经历过生者的使用和仪式,最后成为死者世界的一部分。

西汉早期的一件陶俑头,出自编号M174的墓葬。俑身可能原为木质,已经腐朽,只剩下陶制头部。面容端正,神态平静。它不能替墓主人的生平作证,却让人看到当时人们如何想象身后的侍从与秩序。

时间往前推移,墓葬里的重心也在改变。西汉中期以后,平脊斜坡顶空心砖墓、平顶“隔山葬”空心砖墓逐渐出现。陶仓、陶井、陶灶等模型增多,墓室不再只有礼器组合,日常生活的影子开始更加清楚。

编号M983的器物组合,正能说明这种变化。粮食储存、汲水和烹饪,都被缩小成陶制模型放入墓中。死后的生活需要什么,仿佛成为新的关注点。鼎与壶没有立刻消失,旧的礼制表达仍然保留,新的生活想象也已进入墓室。

这种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陶壶由方形向圆形变化,器表加工更加细致;陶仓等模型增加,也没有让传统器物彻底退场。墓葬因此呈现出一种并置状态:一边是延续已久的礼仪,一边是对日常衣食住行的具体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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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模型明器更加丰富,陶井、陶灶、陶狗、陶鸡都能在墓葬中找到。部分墓室结构也变得更复杂,双棺券顶墓较为常见,有些墓葬还设置两侧耳室。墓地形态变化背后,是丧葬习俗与社会生活共同发生的调整。

还有墓道被再次利用的情况。后来安葬的人进入旧墓道时,墓葬形制和随葬品已经与早期有所不同。同一地点留下两次甚至多次安葬的痕迹,说明土地并非被一次性使用完毕。对于墓地而言,空间会被继承,也会被重新安排。

进入东汉,洛阳成为帝国都城。万安山北麓的墓地距都城遗址不算近,却处在洛阳周边广阔的丧葬空间之内。东汉帝陵分布于洛阳周边,南兆域位于伊滨一带;平民墓地与帝王陵寝同处一方区域,身份不同,距离有别,却都依托洛阳盆地的地理格局。

东汉墓葬以小砖券墓和带横前室的土洞墓为主,陶灶、陶井、陶猪圈以及狗俑、鸡俑等随葬品较为常见。与早期墓葬中的礼器相比,这些模型更直接地描摹日常生活。灶台、家畜、储水设施,都是人们熟悉的生活场景。

陶猪圈尤其显眼。小小的模型把猪圈、猪只等元素组合在一起,呈现出浓厚的生活气息。它并不庄严,却很具体。墓主人的身后世界不再只由礼器和侍从构成,也包括牲畜、炊事和家宅。所谓“事死如事生”,正是借这些寻常物件变得可见。

这并不意味着东汉人不再重视礼仪,而是墓葬中可以同时容纳更多生活内容。器物反映的不是某个群体突然改变信仰,而是丧葬表达有了新的侧重点。过去强调的秩序仍在,日常生活的细节却越来越多地被带进地下。

汉末以后,政治局势发生变化,墓地并没有因此停止使用。魏晋时期的新墓葬进入旧有区域,有的利用空隙,有的与更早的墓穴相邻。不同文化传统在洛阳相遇,墓室中的装饰和随葬器物也留下相应痕迹。

编号M18的魏晋墓,墓室顶部绘有彩绘壁画,画面呈现穹隆形帏帐。这种形式在洛阳地区此前较少见,带有北方文化因素。它并不能单独证明墓主人的族属或具体经历,却说明当时墓葬装饰并非封闭不变,中原与北方文化之间存在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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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隆形帏帐并非孤立的图案。魏晋时期,人口迁徙、政权更迭和族群交往都在改变洛阳周边的社会面貌。墓室中出现新的装饰方式,可能与当时流行的生活器具和审美有关。对考古研究而言,一幅壁画的价值,不在于替墓主编出身世,而在于为文化交流提供可核对的实物依据。

西晋墓M1142则以成套器物展现另一种生活想象。墓中出土牛车、多子槅、武士俑和石磨等。牛车模型与魏晋士人出行风尚有关,武士俑体现护卫意象,石磨和多子槅则关联日常饮食与储放。几类器物放在一起,墓葬中的社会身份和生活场景便有了更多层次。

这些模型并非现实生活的照相记录。它们经过选择,也经过缩小和象征化。考古人员需要结合墓室结构、器物组合与年代特征来解释,不能只凭一件器物就断定墓主身份。但多件器物共同出现,确实能帮助研究者理解当时丧葬观念和社会生活的侧面。

到了唐代,旧墓之间的空隙仍被继续使用。编号M821与M791的两座墓葬,分别出土墓志,墓主为李台和李庾父子。墓志把原本容易湮没的个人经历带回了历史视野,也让这处墓地的意义从器物与形制延伸到具体人物。

李庾字子虔,陇西成纪人,为唐宗室之后。他曾撰写《西都赋》和《东都赋》,以长安、洛阳为题,承接汉代京都赋的传统。墓志记载与传世文献相互参照,使研究者能够确认其仕宦经历和文学活动,而不是只凭器物推测墓主身份。

李庾在唐代中后期曾任中书舍人,后任湖南观察使。咸通十五年,即874年,他去世。唐朝此时已进入晚期,朝廷内外的压力日益加重。墓志没有把时代危机写成宏大叙事,却以官职、籍贯和亲属关系,保存了一个具体人物的人生信息。

父子相邻安葬,也为墓地研究提供了另一种线索。墓穴间的关系不只有年代先后,还可能包含亲属选择、家族记忆和归葬安排。李庾墓志让人知道墓主是谁,墓葬位置则提示他如何与家族成员共享这片安息之地。两类证据合在一起,信息才更完整。

此后宋、元、明、清墓葬陆续出现。古老墓地被反复使用,早期墓穴占据的区域已很难完全避开,后来的墓葬便在有限空间中寻找位置。所谓“见缝插针”,说的是空间格局的现实结果,不是所有时代的人都遵守同一套明确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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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墓地并未按照现代意义上的规划图延续两千年。墓葬分区可能来自地形、家族选择、既有墓穴和时代习俗等多种因素。考古发现能够证明使用持续、分布有规律,却不宜据此想象存在一套自西汉至明清从未改变的管理制度。

1449座墓葬的价值,正体现在可以比较。西汉墓中的陶鼎与东汉墓里的陶猪圈,呈现不同的丧葬表达;魏晋墓顶的帏帐图案,显示文化交流留下的印记;唐代墓志又将器物之外的个人身份补充出来。每一类材料都有限,放在同一片土地的长时段背景中,才看得出变化的方向。

考古发掘还必须面对一个实际问题:墓葬一经清理,原有环境便无法原样复原。因此,墓室位置、层位、器物关系和出土状态都要仔细记录。器物脱离现场以后仍有研究价值,但它与墓室、其他器物之间的关系,往往更能说明问题。

对一座古墓来说,陶片、砖块甚至一处被扰动的痕迹,都可能提供年代和使用方式的线索。大墓未必处处重要,小墓也不等于没有信息。数量庞大的墓葬群让研究者能够观察不同社会层次、不同习俗在同一地区长期并存,而不是只看到少数显赫人物留下的历史。

从西汉的礼器组合,到东汉鲜活的生活模型,再到魏晋墓葬中的新式装饰、唐代墓志和明清墓穴,变化并非一条笔直的道路。旧习俗没有立即消失,新风尚也不是同时传遍所有人家。不同家庭、不同身份的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留下各自的选择。

万安山北麓的缓坡因此不仅是墓葬集中区,也是观察洛阳周边社会变迁的一处窗口。它所呈现的,并非帝王将相的单线历史,而是许多普通人与少数有明确身份者共同构成的长期生活痕迹。四千余件(套)出土物与1449座墓葬彼此参照,使这段历史有了更细密的纹理。

探铲带出的陶片,最初只是一件埋在土中的器物碎片。经过清理、测绘和比较,它才与墓葬形制、器物组合及历史年代联系起来。两千年间,安葬者一批接一批来到这里,留下的东西各不相同;今天能够辨认的,是他们曾在此生活、送别亲人,并将对死后世界的理解放入墓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