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女儿陈语送来的,跟它一起的还有一张挂号单,压在缝纫机的压脚板底下,让线头绕了半个角。那天我绝经刚满四个月,铺子里堆着六条等改裤脚的校服裤。

我五十二岁,这间小区门口的裁缝铺开了快八年。夜里两三点准醒,一身汗,被子盖也不是掀也不是;白天给客人锁边,脸上一阵一阵地热,得背过身去扇两下才敢转回来。

报告上两行字我来回看了几遍:血脂偏高,骨量减少。陈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说:“哪个女人不绝经,忍忍就过去了。你妈当年,连个响都没有。”他说的是我母亲。我妈确实没响过。

姐姐在电话里补了一句,说激素那种东西别碰,进去容易出来难。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反正你信姐一回。

挂号单让我塞进了抽屉,跟顶针、划粉搁在一处。我给陈语发消息,说等忙完这阵。她回:“妈,你这阵忙完,还有下一阵。”

我先自己想办法。早上打豆浆,钙片按说明吃,晚上跟三号楼的老姚去广场舞队站后排。半个多月过去,夜里照样两点醒,枕巾让汗浸出一圈印子。

铺子里来锁边的女客,十回里有三回聊起这个岁数的难受。我从前听着心里有几分看轻,觉得熬熬就过去了。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这一熬没个头。

七月头上,楼上孙老师家的两幅窗帘布要赶,一大包布得搬上阁楼。我抱着布包踩上凳子,右腿膝盖忽然一软,人往后坐,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滑出去半寸。我扶着货架站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布包没摔。

那天夜里我翻出灶台边的旧台历,在空页后头记:两点醒,出汗;三点四十再醒。记到第九天,没有一晚睡整过。膝盖软的事我本来谁也没说,给陈语打电话的时候说漏了,她在那头声音一下起来了:“妈,豆浆顶不了门诊,腿软这种事拖不得。”

下周四我送完两件大衣,没回铺子,直接去了医院。更年期门诊在三楼,候诊的就我一个,墙上贴着一张讲骨质疏松的图,画着骨头慢慢变稀的样子,我看着心里发凉。

周医生五十来岁,说话不快,问绝经多久了,夜里醒几回,潮热一天几次,又问我母亲身体怎么样。我说我妈前年在家摔了一跤,大腿根那儿折了,如今在养老院,靠助行器挪。她记下了,接着问我乳腺有没有查出过东西,家里有没有得过血栓的人。

她说,你这个岁数刚绝经,正赶上能评估的时候。激素这东西,有人能用有人不能,乳腺、肝功、凝血都得先过关,过了关才轮得到说用不用。

“刚绝经这几年开始干预,对血脂、对骨头,好处最足。拖到六七十岁,血管里的斑块成了型,想用也晚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平平常常,像在说锁边该配几号线。又说肌肉也一样,往后一年比一年松,光躺着不行,得练。

检查单开了一沓,抽血、彩超,约了两天做完。交费的时候我在窗口前把单子又数了一遍,没敢细算,掏了钱,心口那儿抽了一下。复诊约在两周后的周三上午。

晚上陈建国问,查这一套得花多少钱。我说没细算。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没病找病,查出个骨量减少,往后还得吃药,这钱谁出?”我说我出,我的身体。他起身去收院子里晾的衣服,纱门在框上磕了一声。

第二天姐姐的电话又来了,说她们厂老李家的就是吃激素吃的,乳腺上长了东西,开刀了。我说人家的病跟我的事是两码事。她反问:“你试得起吗?”

复诊前一天,周二下午,姐姐专门进了趟城,坐在我铺子里把老李家那件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得有鼻子有眼,连刀口多长都说上了,可那人姓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临走撂下一句:“药这个东西,别碰。”她走后我对着缝纫机坐了半个钟头,起来拨了医院的电话,把周三的号退了。那天夜里我两点照旧醒,睁眼到天亮。

陈语晚上打来电话,声音都劈了:“妈,那号是提前两周才约上的,你怎么说退就退?”我说活多。“腿软那回也是活多?”我没吭声。“行,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以后不管了。”挂了电话我就后悔,可没打回去。

周四我去了趟养老院,给妈送换季的衣裳。她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见了我伸手让我扶。助行器往前挪一步,她歇一步,十来米走了好几分钟。

进了屋她要倒水,我伸手去接暖壶,她把我的手拨开了,自己端起水池边的塑料盆,走两步就得搁在窗台上缓一缓。

我们小时候家里穷,她犯病就躺一躺,说女人都这样。如今她夜里翻身要按铃等护工,端盆的水都得少盛半下。她坐回床沿,拍了拍我放在她膝盖上的手:“别学我。我那时候净顾着忍,忍到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户。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小院里几个老人扶着栏杆晒太阳,一个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我掏出手机翻到预约那一页,把周六上午的号挂上了,然后给陈语发消息:周六我自己去,你别请假。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铺子照常开门。陈建国蹲在门口把半截烟抽完才进来,说:“你去吧,店我看。”他看店就是坐在里头收钱,来了改裤脚的活就往后推。我说人家等着穿,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陈语请了半个上午的假,送我到诊室门口就站住了。她低头在手机上记复查日期,记了两下又删了,说:“你自己记,记你那个旧台历上,我记了你也想不起来看。”

周医生把我的检查单挨张看完,说乳腺没查出问题,肝功、凝血都过得去,没有不能用的理由。她说可以开始激素治疗,配着钙,还得练力量,光补不练,骨头不领情。

这是长期的事,得定期复查,头一年查得勤些。我问有没有副作用。她说有的人会有点不舒服,又说得直白:“怕的是不该用的用了,该查的不查。咱们按日子来查,就能按日子来调。你今天要想不定,回去也行,可我建议你趁现在。”

我在诊室里就把单子接了。结婚快三十年,我头一回在活儿没安排完、账没算清的时候,先给自己签了个字。出来的时候陈语在门口问怎么样,我说开了药,吃着,定期来查。她说好,就这两个字,没再多问一句。

晚上饭桌上我说定了:先治我的病,往后周六上午铺子归陈建国,我复诊,复完诊歇半天。他扒着饭说:“半天挣不来几个钱。”我说钱从我账上补你。

他没再言语。第二天早上,我那块写活计的小黑板上让人擦出一角,添了一行粉笔字:周六上午,慧兰有事。

药吃上一个多月,有天早上我睁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亮的,我睡到了天亮。潮热还有,一天一两回,赶上有客人的时候我就去后头喝口水,回来接着踩缝纫机。

膝盖没再软过。周医生让练的那几个动作,我扶着柜台一天做两组,第二天胳膊酸,酸得踏实。

三个月复查,血脂数字下来了一点,没全正常。周医生说接着练,接着来。药钱我记在单独一个本子上,一个月一页,写满就换一本,陈建国没问过,我也没提。

药盒里那张说明我前后读了三四遍,上头吓人的字眼我认得,也还搁在心里,可如今我手里攥着复查的日子,心里有处搁。

回家我把下一回复查的日子誊在台历上。陈建国凑过来瞅了一眼,拿圆珠笔在那个日子外头圈了个圈,说:“那天我早点收摊回来。”就这一句,没提钱。

姐姐后来知道我在用药,是陈语说漏的。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言语,末了说:“那你按时查着。”她没道歉,也没改口。我也就不等了。

预约的小程序是陈语手把手教我的,往后每次都是我自己挂。上个月我手滑挂错了日子,退了重挂,折腾了十来分钟,没给她打电话。

往后每个周六上午,铺子归陈建国,他顺路把菜也买了,我复诊就复诊,不复诊就在公园绕一圈,回来补一觉。

今晚关店,卷帘门拉到一半我又折回来,坐在缝纫机前。台历摊在压脚板旁边,让圈过的那个日子已经翻过去了。我把下一次复查的日子写上,又在往后几个周六那一栏里添了两个字:歇着。关灯出门,晚风从巷口过来,一路走到家,身上没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