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五十八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这事是我一个老顾客跟我说的，他姓马，叫马德福，重庆合川人，在重庆主城干了二十年包工头，从给人砌墙抹灰开始，一步一步干到手里管着几十号人的施工队，专门接楼盘的活。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坐在我店里的小板凳上，抽了半包烟，说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德明，我这辈子，栽了”。

马德福四十八了，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茧子。他十六岁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推小车，干了十年，攒了点钱，开始自己接活。他接活实在，不偷工减料，不拖欠工人工资，在圈子里口碑好。干了二十年，他手里攒了三百多万，在合川买了房，供了两个孩子上学，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够吃够喝，攒不下大钱，可也饿不着。他跟我说“德明，我这辈子，没大富大贵，可也没亏过谁”。我说“你这个人，实在”。他说“实在有个屁用，实在让我栽了五百万”。

他是怎么栽的？三年前，他接了个活，重庆主城一个楼盘，开发商姓刘，本地的，以前跟他合作过两回，都挺痛快。这回刘老板开发了个新盘，在巴南区，三十多层的楼，四栋，让马德福包工包料，合同签了，总价两千多万。马德福说“刘老板，你这回资金到位不？”刘老板说“到位，我自有资金加上银行贷款，够用”。马德福说“你别又跟上次似的，拖我工程款”。刘老板说“这回不会，我拿人格担保”。马德福信了。他信刘老板，是因为以前合作过，觉得这人还行。他跟我说“德明，我就是太信人了”。我说“你信人没错，可你得看合同”。他说“合同签了，白纸黑字”。我说“合同签了，他没钱你也没辙”。他说“他有钱”。我说“他有钱你看见了？”他说“他没让我看见”。我说“那你咋敢接？”他说“我寻思着，他以前没坑过我”。我说“以前没坑你，这回坑你了”。

马德福接了活，进场施工。头半年，刘老板给钱痛快，按进度付，马德福垫了五十万，刘老板付了，马德福高兴，觉得这回碰着好甲方了。可到了第七个月，刘老板不付了，说“银行那边贷款没批下来，你先垫着，批下来就给你”。马德福垫了两百万，刘老板还不付，说“快了快了”。马德福急了，说“刘老板你不付钱我干不下去了”。刘老板说“你干，干完了我一起付”。马德福说“我不干，我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刘老板说“你发，发了以后我连本带利给你”。马德福又信了，又垫了五十万。

垫到三百万的时候，马德福撑不住了。他把自己那套房子抵押了，贷了一百五十万，全垫进去了。他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五十万，也垫进去了。他跟我说“德明，我那时候跟疯了一样，我就想着，我把活干完了，他钱一付，我就翻身了。我不干，前面垫的钱就白垫了”。我说“你早该停”。他说“我停不了，我停了，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商的钱还不上，我马德福在圈子里就臭了”。我说“你臭了也比赔了强”。他说“我那时候不懂”。

去年开春，楼盘封顶了，马德福去找刘老板要钱。刘老板说“马总，不瞒你说，我这个项目资金链断了，银行不批贷款，我自己的钱也垫进去了，没钱给你了”。马德福说“你没钱你让我干？”刘老板说“我以为能贷下来”。马德福说“你以为了，你以为了我就赔了？”刘老板说“马总，对不住”。马德福说“你对不住值五百万？”刘老板说“我没五百万”。马德福说“你那楼盘呢？”刘老板说“楼盘抵押给银行了”。马德福说“那我找谁去？”刘老板说“你找法院”。

马德福去法院起诉了，法院判他赢，可刘老板没钱，执行不回来。楼盘烂尾了，四栋楼戳在那儿，钢筋锈了，混凝土裂了，成了个烂摊子。马德福垫进去的五百万，一分没要回来。他把房子卖了，还了银行贷款，剩的钱还了亲戚朋友，还欠着几十万。他现在住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给另一个老板打工，一个月挣八千，还债。

他跟我说“德明，我这辈子，栽了。我干了二十年，从搬砖干到包工头，我寻思着我能干到六十，攒够了回老家养老。现在五百万没了，房子没了，还欠一屁股债。我四十八了，还得从头来”。我说“你还能干？”他说“能干，我还能干。我就是不甘心”。我说“你不甘心啥？”他说“我不甘心我信错了人”。我说“你信错人不是头一回吧？”他说“头一回栽这么大”。

我问他“你以后还接活不？”他说“接，不接咋还债？”我说“你以后咋接？”他说“我只接现款的，不垫资”。我说“人家让你垫呢？”他说“垫就不接”。我说“你不接你吃啥？”他说“我打工，给别人干，一个月挣八千，够吃够喝，慢慢还债”。我说“你早这么想早好了”。他说“早没想明白”。

我写这些，就是想跟那些干工程、干装修、干包工的人说一句——你别垫资。你垫资，你就是拿自己的钱给别人盖房子。别人房子盖好了，钱不给你，你找谁去？你找法院，法院判你赢，可人家没钱，你执行不回来。你垫的钱，是你攒了半辈子的，是你抵押房子贷的，是你找亲戚朋友借的。你垫进去了，你房子没了，你亲戚朋友的钱还不上，你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在圈子里臭了。你不如不接，你不如打工，你一个月挣几千，够吃够喝，不赔本。你听我的，你别垫资。你接活，你让甲方先付钱，付多少你干多少。他不付，你不干。他不干，你走人。你走了，你手里有钱，你心里不慌。你垫了，你手里没钱，你心里慌。你慌到最后，你栽了。这个道理，我用一个老顾客五百万换来的。我把它写下来，你看了，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