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正宏被免职那天,市局办公大楼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三楼水房龙头漏水的声音。他抱着纸箱子从局长办公室走出来,经过七间科室的门,没有一扇打开。综合科陈阳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捏着一份没签完的文件,看着老局长花白的后脑勺一寸一寸矮下去,消失在楼梯转角。

一年后周正宏病逝。全局一百多号人,去殡仪馆吊唁的,零。除了陈阳。

第一章 人走茶凉,落难局长灵前无人相送

免职文件是周五下午四点下来的。市局二楼公告栏前面围了七八个人,陈阳去复印材料时挤进去看了一眼,A4纸,红头,宋体三号,“经研究决定,免去周正宏同志市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底下盖着市委组织部的大红戳,戳子右下角的日期印得有些歪。

陈阳盯着那个歪掉的日期看了三秒钟。身后有人拍他肩膀:“让让,复印。”

他侧身让出通道,走回三楼综合科办公室。科长刘建军正把茶杯往桌上蹾,声音不高不低:“都看见了吧?手头有周局签过字的文件,该归档归档,该处理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陈阳脸上掠过,“处理好。”

孙伟坐在靠窗那张黑色转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拔了帽的中性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刘科说得对,”他抬起头,笑了一下,“周局这一走,有些工作流程可能要调整。大家注意规矩,别乱打听,别乱传话,更别——”

他看了陈阳一眼。

“别什么?”陈阳问。

孙伟把笔帽啪地扣上:“别自作主张。”

当天下午五点,周正宏来收拾办公室。他抱着一个超市购物纸箱,先去了档案柜,把几本工作笔记塞进去。秘书小林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孙伟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小林,刘科找你,三楼小会议室。”小林“哦”了一声,立刻转身走了。

陈阳当时正在走廊尽头复印材料。他看见周正宏一个人弯腰把纸箱抱起来,箱子底有点软,往里陷了一块。老局长腾出一只手想扶,箱子歪了一下,两本笔记滑到地上。陈阳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拍掉封面上的灰,递到他手里。

“周局,我帮您搬车上。”

周正宏看了他一眼。五十八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这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陈阳觉得比说什么都重。

“不用,”周正宏把笔记塞回箱子,手指捏着纸箱边沿往上一提,“小陈,你忙你的。”

他自己抱着箱子下了楼。陈阳站在走廊窗户前往下看,老局长把纸箱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用一根旧弹力绳捆了两道,推着车往大门走。门卫老赵没出来抬杆,周正宏自己伸手按了开关。

从那天起,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换了锁。孙伟第一时间搬了进去——他是办公室主任,按理说这间办公室是局长用的,但孙伟说“暂时使用”,搬进去那天还叫了保洁阿姨里里外外擦了两遍玻璃。

陈阳没说话。刘建军也没说话。整个综合科谁都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走茶凉”的实体化。他手头有三个项目是周正宏去年亲自批的经费,预算到账了,但孙伟突然发了通知,说“涉及原局长审批项目需重新审核报备”。陈阳跑去找刘建军签字,刘建军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说:“放这儿吧,等新局长来了再说。”

新局长没来。市局由副局长老钱临时主持工作。老钱五十六了,还有四年退休,做事的原则是“不做事就是不出事”。陈阳去找他汇报项目进度,老钱从老花镜上面看他:“小陈啊,周局在的时候批的东西,我没法推翻。但你要我往前推——”他把文件推回桌面,“你等新局长到位再弄,稳妥。”

陈阳把文件拿回办公室,放进抽屉里。孙伟路过他工位,脚步顿了一下:“怎么,项目卡住了?”

“嗯,钱局让等新局长。”

孙伟笑了一声,往自己办公室走,丢下一句:“我早说了,周局走之前批的那些东西,你们别急着弄,偏不听。”

陈阳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说那项目是去年就批了、工作是你孙伟当时在局长办公会上举双手赞成的,但他没说。

转年三月,局里传开消息:周正宏住院了。市人民医院肿瘤科。陈阳是听政工科小赵说的,小赵说的时候压着嗓子:“肝上长的,发现就是晚期。周局这人也是,去年免职的时候体检还啥事没有,这才几个月——”

“去看了吗?”陈阳问。

小赵看了他一眼:“你可别去。孙主任前天开会才说了,最近工作忙,非必要不请假。这‘非必要’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陈阳没接话。那天下午他查了一下周正宏的住院信息,肿瘤科七楼,十七床。

他回家跟老婆商量。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听完把炒菜的铲子往锅沿上磕了两下:“你去看周局我没意见。但你得想清楚,你们那个孙主任是什么人?你前脚去医院,后脚全局都知道,以后评优评先、年底考核,他卡你怎么办?”

“周局当年把我从县里调上来的时候,孙伟还在下面县局打杂呢。”陈阳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我进市局那年,我妈住院要做手术,差四万块钱,我没跟任何人开口,周局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下午把我叫到办公室,抽屉拉开,四摞现金。”

老婆不说话了。

“那钱他让我分了两年还,不要利息,连借条都没让我打。”陈阳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我到现在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他说,‘小陈,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你以后当了领导,也这么帮底下人就行。’”

“那你去看。”老婆把汤端上来,“但你别声张,下班了悄悄去。”

陈阳点头。但没等他去,周正宏出院了。二月底,老局长从医院回了家,放弃化疗,保守治疗。陈阳是给医院打电话问病房时才知道的,护士说:“十七床周正宏?上周就出院了,自动出院,签字走的。”

陈阳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里,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他拨了周正宏的手机号,响了七声,接了。

“喂——”那头声音很轻,喘气声重。

“周局,我是陈阳。综合科小陈。”

沉默了三秒。“哦,小陈。什么事?”

“您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您出院了——”

“好了,没事了。”周正宏打断他,“你好好干工作,别挂着我。”

电话挂了。陈阳再打,关机。

三月初,市局开全体干部职工大会。老钱在上面念文件,传达市里一个关于“强化机关作风建设”的通知。念到一半,孙伟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从侧门出去了。五分钟后回来,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旁边的刘建军。

刘建军看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行字陈阳看见了——他坐得近。孙伟写的是:“周走了。明早出殡。局里没人去。”

陈阳脑子嗡了一声。

散会后他堵住孙伟:“孙主任,周局的事——”

“什么事?”孙伟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翻手机。

“我听说了。明天出殡。”

孙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您别管我听谁说的。局里不去人?”

孙伟把手里的文件卷成一个筒,在掌心敲了两下:“小陈,你动动脑子。周正宏怎么走的?免职。为什么免职?上面处理的。现在新局长还没到位,局里谁去?老钱去?老钱马上要退的人了,他去算怎么回事?我去?我代表谁?”

“不用谁代表,个人去个人——”

“个人去?”孙伟把文件筒往他面前一戳,“你信不信,你前脚出殡仪馆大门,后脚市纪委的电话就打过来问,‘你们局那个陈阳,跟周正宏什么关系?为什么别人不去他去?’你解释得清?”

陈阳看着他。

“我告诉你,这不是人情不人情的问题,”孙伟压低声音,走廊里有人走过,“这是政治站位。周正宏免职是怎么回事你比我清楚,那叫‘造成重大工作失误,上级追责’。你这时候往上凑,你是觉得你自己的前途太顺了?”

陈阳没说话。孙伟拍拍他肩膀:“回去干活。我刚跟你说的,你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他笑了笑,“你硬要去,我也不拦你。但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他转身走了。陈阳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那天晚上陈阳在阳台上站到十一点。老婆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想去就去。”

“孙伟说的是实话。我去了,后面不知道什么等着我。”

“那你想不想去?”

陈阳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一道黑边,是白天整理档案时蹭的墨水。

“想。”

“那就去。你一个科员,他孙伟还能把你开了?顶多给你穿小鞋。你又不是没穿过。”

陈阳笑了一下。他回屋给刘建军发了条微信:刘科,明天上午我请半天假,家里有点事。

刘建军秒回:什么事?明天上午有例会。

陈阳打字:去医院查个体检报告。

刘建军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分钟,最后发来一个字:准。

陈阳知道刘建军不傻。刘建军也知道陈阳不傻。两人心照不宣。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阳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出门。老婆追到门口往他兜里塞了个白信封:“随礼。别空手去。”

信封里装了五百。陈阳捏了捏,揣好。

他开车到殡仪馆是八点四十。市殡仪馆在西郊,从市区过去要过一段坑坑洼洼的国道,大货车一辆接一辆,灰土扬起来遮住半边天。陈阳的车跟在两辆运煤车后面蹭了二十分钟,到地方时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黑点。

殡仪馆停车场一共停了六辆车。三辆是灵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卡罗拉,还有一辆旧桑塔纳,后保险杠上贴着“新手上路”。陈阳把车停在卡罗拉旁边,熄了火。

灵堂在第三厅。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沉痛悼念周正宏同志”。横幅左下角被风吹得卷了边,用透明胶带粘了一下,胶带也没粘牢,耷拉着。

陈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厅不大,能摆三十把椅子,实际摆了不到十把。正前方是周正宏的遗像,用的是一张工作照,蓝底,穿西装打红领带,笑得有点僵——陈阳认得,那是局里统一拍的一批证件照,周正宏当时嫌照相馆给修图修得“不像本人”,还跟办公室抱怨了两句。

遗像下面,周正宏躺在玻璃棺里,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黑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肿得发亮——那是周正宏的老伴,陈阳在局里家属座谈会上见过两次。再旁边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眼镜,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纸巾,低头看着地砖。

整个灵堂里外,除了这三个人,只有两个穿深蓝工装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在角落站着,一个拿登记本,一个拎着热水壶。

陈阳走进去。皮鞋底踩在灵堂铺的薄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周正宏老伴抬起头看他,愣了两秒。

“阿姨,我是局里综合科的小陈,陈阳。以前周局在的时候——”

“我记得你。”她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水泥地,“老周回家提过你。你妈做手术那年——”

“对。阿姨,我来送送周局。”

女人点了一下头,嘴唇抿得发白,转身从供桌上拿了一炷香递给他。陈阳双手接了,凑到蜡烛上点着,火苗摇了两下稳住了。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回三步,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

弯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余光扫过去,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周正宏的儿子,周明远,在市一中当老师。周明远走过来,对着陈阳也鞠了一躬。

“陈哥,”他说,“谢谢你来。”

“应该的。”

周明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里那包没拆的纸巾递给他。陈阳摆摆手,从兜里掏出老婆准备的白信封,搁在登记本上。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翻开来数了数,在名单上写了一笔。

陈阳看了一眼那个名单。总共三行字。第一行:周明远,家属。第二行:张秀兰,家属。第三行:陈阳。

没了。

他在灵堂里站了二十分钟。张秀兰给他搬了一把折叠椅,他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干坐着。中间周明远给他倒了杯热水,纸杯壁太薄,手指头一捏就烫得换了只手。

“局里……还好吧?”张秀兰问了一句。

“还好。”

“老钱主持工作呢?”

“嗯。钱局暂时管着。”

张秀兰点点头,没再问。她心里明镜似的——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家里客厅哪天晚上没两三拨人坐着?逢年过节,烟酒茶叶能堆到储藏室放不下。周正宏被免职之后,第一个月还有两个人打电话问候,第二个月就剩一个推销保险的,第三个月连推销保险的都没了。

九点半,陈阳起身告辞。张秀兰把他送到灵堂门口,突然攥住他手腕:“小陈。”

陈阳站住。

“老周走之前那两天,一直念叨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局里那些项目,他批的,没问题。将来要是上面来查,你让小陈把那些材料保管好。”张秀兰松开他,退后一步,“他就说了这一句。旁的什么也没说。”

陈阳点头:“阿姨,我记住了。”

他走出殡仪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横幅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野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陈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局里上午的例会应该刚散。

他开车往回走。过了运煤车那段烂路,手机开始一连串地响——微信提示音,连着响了七八下。他把车靠边停了,拿起来看。

局工作群里,孙伟发了一条通知:今天上午的考勤记录已导出,有请假、外出人员请在三日内补交情况说明,逾期按旷工处理。

下面刘建军跟了一条:收到。

再下面,十几个人齐刷刷跟:收到。收到。收到。

陈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打字:收到。发送。

然后他点开孙伟的头像,发了一条私信:孙主任,我上午去殡仪馆送了周局。半天假刘科批了。情况说明我下午补。

孙伟没回。

下午一点五十,陈阳走进办公室。原本坐在他旁边工位的小赵,凳子往左挪了二十公分,胳膊肘再也不会碰到他了。对面桌的老李把茶杯端起来,假装去水房续水,绕了个大圈从另一边走道出去。

陈阳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情况说明。写到一半,刘建军从里间办公室出来,在他桌边站了五秒。

“陈阳。”

“刘科。”

“孙主任找你。现在。三楼东头。”

陈阳把写了一半的文档最小化,站起来往三楼走。刘建军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上下楼梯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要是问你为什么去,你就说个人私事,别扯局里。”

陈阳点头。

三楼东头那间办公室——原来周正宏的办公室,孙伟搬进去之后换了新窗帘,米黄色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陈阳敲门进去,孙伟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笔帽咬在嘴里。

“坐。”孙伟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

陈阳坐下来。

孙伟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文件空白处点了几下:“陈阳,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您问。”

“你上午去殡仪馆,是有人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要去的?”

“我自己去的。”

“刘建军知道吗?”

“我请假的时候跟刘科说了家里有事,没细说。”

孙伟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到文件堆里,撞到桌角挡板停住了。“陈阳,你进局里几年了?”

“八年。”

“八年,你一个科员。你觉得为什么?”

陈阳没接话。

“我告诉你为什么。你干活没问题,脑子也没问题,但你——”孙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差根弦。去年周正宏免职的时候,全局谁动了他批的项目?就你。天天往钱局办公室跑,钱局烦不烦你?现在人走了,全局谁去吊唁了?就你。你让上面怎么看我们局?周正宏免职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你倒好,全单位就你一个有情有义,别人都是王八蛋?”

“孙主任,我没这个意思。”

“你没什么意思不重要,别人怎么想重要。”孙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遮光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局机关后院,几棵老樟树底下停着一排公车。“我跟你交个底。新局长人选市里已经在考虑了,这段时间是过渡期,谁表现好谁表现差,上面都看着。你今天这一出,你觉得是新局长愿意看到的?”

陈阳看着孙伟的背影。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周正宏还没免职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办公室,孙伟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弯腰给周正宏的茶杯里续水,嘴里说着“周局您放心,综合科这块我盯着,保证不出纰漏”。

“孙主任,”陈阳开口,“周局当年把我从县里调上来,我记他的恩。他走了,我去送一程,我没觉得这事错了。至于新局长怎么看,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一个领导要是因为我给老领导送了一程就对我有看法,那这领导——”

“行了。”孙伟转过身,摆了一下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情况说明不用写了。考勤那边我跟政工科打招呼,按外勤处理。你回去吧。”

陈阳站起来往门口走。

“陈阳。”孙伟在后面叫住他。

他回头。

“下周开始,你手头那三个项目移交给小赵。你把档案整理好,列个清单。”

陈阳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行。”

他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听见孙伟在后面说了一句:“年轻人,路还长。别为了一个走了的人,把自己剩下的路走窄了。”

陈阳没回头,也没应声。他回到二楼综合科,小赵的凳子又往左挪了十公分。老李从水房回来了,茶杯里泡着新茶叶,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陈阳坐下来,打开那个写了一半的情况说明,点了全选,删除。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项目档案移交清单”,手指头落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停住了。

窗外那棵老樟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一只灰喜鹊,爪子勾着枝条晃了两下,扑棱翅膀飞走了。

第二章 逆势独行,全局唯我一人奔赴灵堂

移交清单我写了三天。小赵来接的时候带了一个U盘和一个移动硬盘,站在我工位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夹目录,嘴里念叨:“陈哥,这个‘2021年设备采购’里面有几个附件?我得对一下数量。”

“七个。合同扫描件四个,验收单两个,还有一份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小赵的鼠标停在那个PDF上,点开看了一眼,“周局签字的?”

“对。”

“那这个要不要移?”他声音低了一点,抬头看我。

我把那页PDF关了。“孙主任说的是‘涉及原局长审批的项目’,签字文件也算项目档案,一并移。”

小赵“哦”了一声,把整个文件夹拖进硬盘。进度条从0%走到100%用了不到十秒,我盯了两年多的东西,十秒就没了。小赵拔了硬盘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角,闷响。他龇了龇牙,抱着硬盘往孙伟办公室方向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陈哥,孙主任让我问问你,你手上那个‘基层站所标准化建设’的进度报告,写完了没有?”

“上周就发给刘科了。”

“刘科没转给孙主任。”

“那我再发一遍。”

小赵点点头走了。我重新点开那份进度报告,收件人栏加了孙伟,抄送刘建军,发了出去。鼠标刚松开,刘建军从里间探出半个头:“陈阳,来一下。”

他办公室门半开着,我进去之后他把门推上了——没关死,留了一条缝,但意思到了。“项目移交完了?”

“完了。”

“小赵那边对清楚了?”

“对清楚了。”

刘建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了一支递给我。我接了,他先给我点上,然后自己点了一支。这待遇我以前没有过,刘建军平时抽红塔山,软中华是招待烟,锁在文件柜里。

“陈阳,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他吐了口烟,看着窗户外面,“你那天去殡仪馆,局里现在传开了。孙伟什么态度你也看见了。我实话告诉你,下周局党组例会,孙伟要提一个议题。”

“什么议题?”

“机关作风整顿。表面上是整全员的,实际上——”他把烟灰弹进一个旧茶叶罐改的烟灰缸里,“你心里有数就行。到时候他可能会在会上点你的名,说不点名批评,但话里话外就是那意思。你自己想好怎么应对。”

“刘科,我想问一句。”

“你说。”

“我去给周局送行,到底犯了哪条规矩?”

刘建军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他把烟屁股摁灭在罐子里,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放烟出去。“没犯规矩。但你让孙伟不舒服了。孙伟为什么不舒服,你自己想。周局在的时候,孙伟是什么位置?办公室主任,说白了就是伺候局长的。周局一走,他第一个跳出来切割,全局都看着呢。你这一去,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你看,人家陈阳去了,你孙伟不去,你什么意思?”

“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但架不住别人想。”刘建军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下周例会,我尽量帮你说话。但你要有个准备,评优的事,今年可能悬。”

评优悬不悬我倒没太往心里去。但消息比我想的快。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打饭,我端着餐盘往窗口走,前面排了七八个人,我站到队尾。排我前面的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肩膀往左挪了半步,跟我拉开距离。再前面是小赵,小赵没回头,但打完饭端着盘子直接去了最角落那张桌子,跟政工科的两个女的坐一起了。

我打了份红烧肉和炒青菜,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周围三张桌子都是局里的人,没人喊我过去拼桌。以前不这样。以前周局在的时候,中午吃饭我旁边总有人坐,小赵爱跟我聊游戏,老李爱跟我聊股票,有时候孙伟也端着盘子过来坐一会儿,问几句工作上的事。

现在孙伟端着盘子从我面前走过去,目光跟我碰了一下,点了下头,脚步没停,直接去了包间方向——那是局领导吃饭的小房间。

下午三点,政工科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关于开展年度评优评先工作的通知。附件里是评选标准和名额分配。综合科一个先进工作者名额。往年这个名额是科里先推候选人,再上局党组会。刘建军把我叫过去,把通知打印件搁在桌上:“按惯例是民主推荐。孙伟的意思是,今年采取无记名投票。”

“行啊,投就投。”

“你听我说完。投票之前,每个人要上台做三分钟述职,讲自己一年的工作。孙伟刚才跟我说,让我通知你——你上台讲的时候,注意把握分寸,别讲跟工作无关的东西。”

“什么叫跟工作无关的东西?”

刘建军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琢磨。”

我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述职会,综合科九个人轮流上台。小赵讲了他今年完成了多少份文件流转、多少次会议保障,PPT做了十二页,每页都有表格和截图。老李讲了他负责的老干部服务工作,上门慰问了多少人次、组织体检了多少人。轮到我,我站起来走到前面,没做PPT。

“我今年主要做了三件事。第一,完成三个项目的年度推进,进度报告已按季度上报,三个项目目前两个已经完工验收,一个在走采购流程。第二,配合办公室完成机关档案数字化整理,录入目录七千余条。第三,完成日常文件起草和领导交办的其他事项。”我看了一眼孙伟,他坐在第一排,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汇报完毕。”

三分钟没用完。底下没人说话。孙伟把笔往桌上一搁,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后面几个人跟着拍了几下。

投票结果当天下午出来。小赵六票,我两票,老李一票。我那一票是我自己投的,另一票不知道是谁——我怀疑是刘建军投的,但没证据。

刘建军把结果报给孙伟,孙伟批了个“同意”,小赵的名字上了局党组会的推荐名单。当天下午小赵就把工位彻底挪到了对面靠窗的位置,中间空出来一张桌子,像一条楚河汉界。

没过两天,局里开始传话。我去水房打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两个人正说话,看见我进来立刻闭嘴了。一个低头假装洗杯子,另一个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花溅了一池子。我接了半壶水往回走,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说话,一个声音说:“他图什么呀?周局都那样了,他凑上去,能落着什么好?”另一个声音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可能觉得周局还能爬起来呗。”“爬什么爬,人都没了。”“那就是脑子不好使。”

我拎着水壶上了楼。说话的是财务科两个女的,看见我从楼梯口出来,脸一下子僵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陈、陈阳,你打水啊?”

“嗯。”

我走过去。她们俩贴着墙根给我让路。

晚上回家,老婆问我评优的事。我说没评上,小赵上了。老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凭什么?你干的活比他少?”

“投票投的。”

“什么投票,不就是孙伟一句话的事?”

“行了,别说了。一个评优,明年再说。”

老婆看了我一眼,把炒好的菜往桌上一墩,油点子溅出来烫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就是太软了。当初周局在的时候,孙伟见你什么样?周局前脚走,他后脚就变脸。这种人不就是小人吗?你还忍他。”

“我不忍他我能怎么办?我去跟他打一架?”

“那你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

我没再接话。吃完饭我刷了碗,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局工作群里孙伟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全局干部职工大会,不得请假。下面齐刷刷一排“收到”。

第二天大会,老钱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孙伟坐在他右手边。会议议程有三项,第一项是传达上级文件,第二项是通报近期考勤和作风情况,第三项是老钱讲话。

孙伟通报作风情况的时候,念了一份材料,上面列举了“个别同志纪律意识淡薄、请假不规范、外出不报备”等问题,没点名,但他说完抬头扫了一眼会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旁边好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我。

散会之后,刘建军在走廊里追上我:“下周把情况说明补一份,正经的,写清楚日期事由,我签字后交政工科备案。”

“考勤不是按外勤处理了吗?”

“孙伟改主意了。他说‘外出吊唁’不属于公务外出,按事假算,而且没有提前书面申请,需要补说明。”刘建军压低声音,“我跟他说了当天是你口头请的假,我批了。他说口头不算数,要走流程。”

我回到工位写情况说明。写了两行,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陈哥,我是周明远。我爸的遗物里有个东西,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拿给你。后面跟了一句:不急,你定时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回了三个字:明天吧。

发完我把短信删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搁在收件箱里不踏实。

第三章 冷眼坚守,旁人皆笑我愚笨至极

第二天中午我没在食堂吃,跟刘建军说去趟银行办业务,骑电动车出了局大门。周明远约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的门口,他爸留下的那套房子就在里面——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六楼没电梯,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水泥灰。

周明远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看着就装了两三样东西。“陈哥,上去坐坐?”

“不了,你妈在家呢?”

“在。但她说让你上来。”

我跟着他爬了六层。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花盆,有一层拐角停了辆落了灰的二八大杠,车胎瘪得贴着地。进门之后张秀兰在客厅坐着,面前茶几上摆了三个茶杯,茶叶已经放好了,旁边暖壶冒着热气。客厅不大,沙发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毯,电视柜上摆着周正宏的一张生活照,穿夹克衫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上牙。

“小陈,坐。”张秀兰给我倒水,“明远,把东西拿来。”

周明远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三样东西: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边角磨得起毛;一个U盘,外壳贴着一小片白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2022.3”;还有一张对折的A4纸。

“笔记本是爸住院那会儿写的,没写完,”周明远把本子递给我,“U盘他说是工作备份,具体内容我没看过。这张纸——”他把那张A4纸展开,“是爸交代的,说等他走了之后,如果有局里人来看他,就把这些交给来的人。没人来就算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周正宏的字,我认得——他的字有一个特点,横画往上斜,竖画收笔的时候爱带个小钩子。纸上写了三行:

“陈阳:笔记本里记的是2022年设备采购的事,你经手的那批。U盘有完整备份。保管好,别给别人看。周正宏。”

我抬起头:“周局住院的时候就知道——”

“他知道。”张秀兰端着茶杯,手有点抖,“免职之后他就知道这事没完。他跟我说过,那批设备采购,局里开会集体定的方案,他签的字,但底下还有人签了别的字。具体怎么回事他没跟我细说,就说到时候会有人来找他,让我别怕。结果人没来,他先走了。”

“谁来?”

张秀兰摇头。“他没说名字。就说‘等上面来查的人’。”

我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周正宏的笔迹,写了一行日期——2022年3月17日。后面是几页工作记录,字迹比平时潦草,有几处涂改,还有一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纸根。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采购方案变更单,我签的字,孙伟经办的变更手续。底下附了三家报价,报价单上孙伟签了‘同意’。”

我把笔记本合上,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湿棉花,闷得慌。

“陈哥,”周明远在旁边坐下,“我爸说,如果来的是别人,这些东西就不给了。他来不了就算了。只有你来了,才给你。他说你知道怎么处理。”

“你爸……有没有说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上面?”

“他说没到时候。”周明远推了一下眼镜,“他说这事捅出去,孙伟肯定咬他一口,说他是推卸责任。他手里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当时集体决策、孙伟经手,但变更单是后补的,没有会议纪要佐证。他说要等一个‘能看明白这些材料的人’。”

我把东西装回文件袋,站起来。“阿姨,明远,这些东西我拿走。怎么处理,我想清楚之前不会跟任何人说。”

张秀兰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又摸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一捏,里面是钱,不厚。“阿姨,这不行——”

“你那天给的白信封,五百。”她按住我的手,“我和明远商量了,这钱不能收。你能来,比一万都强。但钱你拿回去,老周活着的时候最恨这种随礼还礼的事。他说过,吊唁不是买卖。”

我把信封推回去:“阿姨,这钱是我老婆包的,让我带份心意。您要退,我回去没法交代。这样,您留着,给周局买点供品,算我一份。”

张秀兰攥着信封看了我几秒,眼圈又红了。她转过身去,拿袖子蹭了一下脸,把信封收进了衣兜。“小陈,你回去吧。下午还上班呢。”

我下楼的时候周明远送我。走到三楼拐角,他叫了我一声:“陈哥。”

我站住。

“我爸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全局那么多人,我就看准了一个,可惜走得早,没来得及给他往上推一推。’”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拍了拍周明远胳膊,继续下楼。电动车骑出去两个路口,风把眼眶吹干了。

回到局里刚好一点四十。我刚把车停进车棚,孙伟的电话打过来了:“陈阳,你中午去哪了?”

“办了点私事,跟刘科说了。”

“刘科说你去的银行,哪个银行?”

“城东建行。”

“去银行干什么?”

“个人业务。”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下午两点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上了楼,把文件袋锁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本厚档案盒。两点半准时敲了孙伟办公室的门。他这回没让我坐。

“陈阳,我今天上午接到政工科的报告,说你最近考勤记录有问题。上周有一天上午请假,这周又有一个中午外出没填去向单。你是综合科老人了,这些规矩还要我教?”

“上周请假刘科批了,情况说明我前天交了。今天中午的事,我回去补去向单。”

“补?上个月你请假去殡仪馆,说家里有事,情况说明交上来写的是‘外出吊唁’。你还挺会写,你怎么不直接写‘去送周正宏’?”

“孙主任,我写的就是事实。”

“事实。”孙伟往椅背上一靠,把手里那支笔转了一圈,“行,那我跟你说个新的事实。局里最近要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抽人去下面乡镇做站点排查,为期三个月,吃住在乡镇。科里推荐一个人,我跟刘科商量了,你去。”

“三个月?”

“对。下周一出发。你这周把工作交接一下,小赵接手你剩下的活。”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安排一件正常的临时差事。但我心里明白——乡镇站点排查是局里最苦最累的活,以前派谁去谁叫苦,路远条件差,三个月回来人瘦一圈。去年派的是新来的小刘,小刘回来之后在食堂吃了两碗饭,说“终于吃上热乎菜了”。

“行。我去。”

孙伟明显愣了一下。他可能准备了说辞来应对我的拒绝或者讨价还价。我把手插进兜里:“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我转身往外走。

“陈阳。”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你别觉得我针对你。你这个人干活没问题,就是有时候……分不清主次。乡镇三个月,你好好干,回来之后评优的事我可以帮你考虑。”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背后是那面新换的米黄色遮光帘。我点了一下头:“谢谢孙主任。”

出门右拐下楼的时候,我差点跟小赵撞上。小赵手里捧着一摞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哥,孙主任说什么了?”

“让我下周去乡镇排查。”

小赵嘴张了张,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当然知道这活是什么性质。“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哦。”他捧着文件侧身给我让路,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哥,你那个抽屉钥匙,孙主任说要换锁,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清一下。”

“明天。”

“好嘞。”小赵走了。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接下来三天我把手头工作全部交接出去。清抽屉的时候翻出来一堆东西:前年的优秀公务员证书、单位运动会发的保温杯、半盒没抽完的烟、一袋速溶咖啡。我把有用的装进纸箱,没用的扔进垃圾桶。文件袋我单独装进了双肩包,背回家锁进了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

周五下午,局里开了一个简短的送行会——说是送行,其实就是刘建军在综合科里说了几句“注意安全、好好干活、有困难打电话”,全程五分钟。孙伟没露面。小赵给我递了瓶矿泉水:“陈哥,那边喝水不方便,你带着。”

“谢了。”

周一早上六点半我开车出发。乡镇站点在下面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从市区过去要开两个半小时,一半国道一半县道,县道有一段修路,导航显示要绕行。我开出去四十分钟,手机响了,刘建军打来的。

“陈阳,你走到哪了?”

“刚过收费站。”

“你听我说个事。今天早上市委组织部来人了,来了两个人,一个干部科的,一个监督室的。找老钱谈话,谈完之后又找了孙伟。孙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问他什么事,他没说。但我听政工科小赵说,组织部的人在档案室调了周局任期内所有的党组会议记录和项目审批材料。”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清楚。但有一点——”刘建军压低声音,“组织部的人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政工科小赵,顺嘴问了一句,‘你们局里有没有一个叫陈阳的?’小赵说有,在综合科。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前面是一段坑洼路,我把车速降下来,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陈阳,你在听吗?”

“在。”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看着前面的路,县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对面开过来,占了大半个车道。我往右打了一把方向避让,拖拉机驾驶座上的老汉叼着烟冲我摆了摆手,车轮卷起的灰扑了我一挡风玻璃。

“刘科,我去乡镇的事,组织部知道吗?”

“我哪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那孙伟知道组织部找我吗?”

“小赵说他在旁边听见了。孙伟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没动。”

我把雨刷打开,干刮了两下,玻璃上的灰抹出一道道泥印子。

“刘科,我到镇上之后再跟你联系。”

“你注意点。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找了个空地停了车,从双肩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黑色笔记本的边角翘着,我按了一下,没按平。

手机又响了。小赵发来微信:陈哥,今天组织部来人了,问了你的事。孙主任让全体人员这周不准请假,不准外出。你在乡镇注意点,我感觉要出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拨了老婆的电话。

“喂,到了?”

“还没到。跟你说一声,可能这两天局里会有人找你问话。”

“问什么话?”

“问我去给周局送行的事。你就照实说。”

“那你呢?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先别慌。等我电话。”

挂了。我把手机搁在腿上,发动了车。后视镜里,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县道消失在杨树后面。前面镇子的方向,天倒是亮堂一点,云缝里透出一片淡蓝。

我踩下油门。

第四章 乡镇苦差,一纸报告掀波澜

柳河镇站点在镇政府大院东侧配楼二楼,两间办公室打通,摆了四张旧办公桌,桌上电脑显示器还是方屏的,开机得等两分钟。陈阳到的时候镇里分管副镇长赵德贵在楼下等他,五十出头,黑脸膛,握手的时候掌心糙得像砂纸,一看就是常年跑田埂的。

“陈科员,条件有限,你多担待。”赵德贵领他上楼,推开办公室门,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出来,“这屋以前是计生办用的,后来并到便民中心去了,空了大半年。昨天让人收拾了一下,被褥是新换的,热水壶在柜子里。”

陈阳把双肩包搁在靠窗那张桌上,拉开窗帘,灰扑扑的光透进来。窗外是镇政府后院,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着三辆电动车,墙根蹲着一条黄狗,见人也不叫,拿尾巴扫了两下地。“赵镇长,站点排查的底册在谁那儿?”

“在经发办老郑那里。我跟他说了,你随时去拿。”赵德贵顿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旗渠,抽了一支递过来。陈阳摆手说不会。赵德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陈科员,有个事我得先跟你说一声。你们局办公室孙主任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阳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掏笔记本。“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这次下来,是局里安排的‘锻炼’,让我这边正常安排工作就行,不用太照顾。”赵德贵在对面坐下来,烟夹在手指头缝里,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吧,我多问了一句‘锻炼’是啥意思,孙主任笑了一声,说‘你照章办事就行,别搞特殊’。”

“赵镇长,我下来就是干活的,不用特殊照顾。”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吃饭在镇食堂,早饭七点半,午饭十二点,晚饭六点。伙食一般,你有个准备。”

陈阳点头。赵德贵走了之后他把办公室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把霉味往外赶。他给刘建军发了一条微信:到了,条件还行。刘建军回得很快: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陈阳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当天下午他去经发办找老郑拿底册。老郑叫郑福来,五十七了,头发剩的不多,剩的那点还白了一多半,眼镜腿用透明胶缠着。他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蓝色塑料档案盒,吹了吹上面的灰:“柳河镇辖区站点一共十四个,分布在八个村,最远的李家坳站点在山上,骑电动车得四十分钟。”

“设备台账都全吗?”

“台账有是有,但……”郑福来推了一下眼镜,欲言又止,“有些设备编号跟实物的对不上。去年县里来检查过一次,提出过这个问题,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怎么个对不上法?”

“你看了就知道了。”郑福来把档案盒往他面前一推,“你自己翻吧,我还有个报表要报。”

陈阳抱着档案盒回了办公室。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十四个站点的台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问题很快浮出水面——2022年市局统一采购的一批设备,合同上列了四十七项,其中三台便携式检测仪和两台笔记本电脑,拨付到柳河镇的只有两台检测仪和一台电脑。但验收单上盖着柳河镇政府的公章,签收人写的是“郑福来”,日期是2022年6月17日。

陈阳又翻了一页,在验收单背面用铅笔写了个问号。他掏出手机给郑福来打了个电话:“郑主任,2022年6月17号那批设备验收,是你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科员,这个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

陈阳过去的时候郑福来把门关上了。老郑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才开口:“那批设备到镇里的时候确实只有三台。我当时就给市局办公室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就是孙主任。他说‘合同上四十七项是总的,分批拨付,先到这些,剩下的后面再发’。我说那验收单怎么签?他说你先签,后面货到了我通知你。”

“后面到了吗?”

“到了一台电脑,去年三月份到的。剩下两台检测仪和一台电脑,到现在没影。”郑福来把眼镜又摘下来,这回拿在手里没戴,“我找过孙主任好几次,他每次都说‘我查一下’,查到现在没下文。陈科员,这事你别往外说是我告的状,我明年就退了,不想惹事。”

陈阳把验收单和台账拍了照,原样放回档案盒。“郑主任,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当天晚上陈阳在宿舍里把照片导进笔记本电脑,对着台账做了个对比表。四十七项合同明细,柳河镇实际收到三十九项,缺八项。按照周正宏笔记本里记的——那批采购是局党组会集体定的方案,孙伟经办变更手续——柳河镇缺的这八项,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他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你爸U盘里的东西我看了一部分,里面有一个供应商名单,跟柳河镇缺的货对得上。周明远回了一句:陈哥你小心。

第二天上午,孙伟的电话来了。陈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响了五声才接。“孙主任。”

“陈阳,在镇上怎么样?条件还行吧?”孙伟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和气,像换了个人。

“还行,正在排查。”

“排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问题没有?”

陈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正在看台账,目前没发现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排查不用搞太细,重点是摸清站点运行情况,设备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差不多就行。”孙伟停了一下,“另外,你手上是不是有周局留下的什么东西?”

陈阳握着手机的手没动。“什么什么东西?”

“就是周局走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材料之类的?”

“没有。孙主任你听谁说的?”

“没有就好。我随便问问。”孙伟笑了一声,“你在镇上好好干,回来之后科里有个副科长的位置,我跟刘科商量了,打算报你。”

“谢谢孙主任。”

挂了电话,陈阳坐在椅子上没动。副科长。孙伟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他翻开手机通讯录,给刘建军发了条微信:孙主任刚给我打电话,说回来之后要报我副科长。刘建军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他也跟我说了。我问他什么条件,他说让你把乡镇排查报告写得“稳妥”一点。陈阳回:明白了。

刘建军又发了一条:你手上有东西的话,别在电话里说。陈阳回:我知道。

接下来三天陈阳把剩下十三个站点的台账全部翻了一遍。问题比他预想的严重——八个站点都存在设备缺件,缺的总数加起来是十九项。他在每个站点的验收单上都找到了同样的签收人签名:郑福来。郑福来每次都在电话里跟孙伟确认过,孙伟都说“先签,后面补”。

第五天上午,赵德贵请陈阳在镇食堂吃饭。说是食堂,其实就一个包间,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四菜一汤。赵德贵带了两瓶啤酒,给陈阳倒了一杯:“陈科员,你来五天了,还没给你接风。今天简单吃点。”

陈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赵德贵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他碗里:“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今天上午市局孙主任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这几天在镇上的表现。我说挺好的,干活认真。孙主任又问我你有没有拿什么材料。我说没有,就是正常的台账。”

“赵镇长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你拿了什么材料。”赵德贵放下筷子,看着他,“陈科员,我跟你说句实话。孙主任这通电话我不太喜欢。他问得太细了,又是问材料又是问你每天去哪了。我赵德贵在乡镇干了二十多年,上面来人检查工作我见多了,没见过来问人家‘每天去哪’的。”

陈阳把筷子搁下来。“赵镇长,我跟你交个底。2022年那批设备采购,柳河镇缺了八项,郑主任跟我说当时是孙主任让他先签收。我手上现在有台账、有验收单、有郑主任的通话记录截图。”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啤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接着喝。这事我知道了。你该怎么干怎么干,镇上这边我配合你。”

陈阳当天下午把柳河镇设备缺件情况整理成了一份书面报告,附上验收单照片和台账对比表,通过镇党政办正式渠道报给了市局,同时抄送了一份给柳河镇政府。报告上写的结论很明确:柳河镇站点2022年市局统一采购设备中有八项未到位,签收单已由镇经办人员签字确认,建议市局核查拨付流程。

报告发出去的第三天,刘建军的电话来了。“陈阳,你那份报告孙伟看到了。今天上午他在老钱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老钱把你报告批了‘按规定核查’,让政工科和财务科联合出一份情况说明。”

“孙伟什么反应?”

“他找老钱想把报告压下来,说‘乡镇报上来的东西不一定准,要复核’。老钱这次没给他面子,说‘报告是走正式渠道来的,镇里盖了章的,你说不准就不准?复核可以,但核查程序得启动’。”刘建军压低了声音,“陈阳,老钱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孙伟这次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挂了电话陈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槐树。树底下那条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了三只小狗,正窝在墙根晒太阳。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副科长的事黄了。老婆秒回:怎么回事?陈阳打字:等回去再细说。反正孙伟答应我的事没兑现,估计他自己也兑现不了了。

第五章 暗中反扑,维修账里藏玄机

报告发出去之后,柳河镇这边先有了反应。赵德贵把郑福来叫到办公室谈了半小时,出来之后郑福来脸上松快了不少,见着陈阳主动递烟:“陈科员,赵镇长说了,以后上面再来问那批设备的事,镇里统一口径——‘如实说明,谁经手的谁负责’。”陈阳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但孙伟那边的反应比预想的快。报告发出去第四天,陈阳接到政工科电话:“陈阳,政工科收到一份情况说明申请,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我发电子版给你,你打印出来签好字寄回来。”

“什么情况说明?”

“就是你在柳河镇期间的工作纪律和考勤情况。有人反映你‘多次擅自脱岗、工作期间外出办私事’。政工科需要你书面说明一下。”

陈阳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间,郑福来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陈阳对电话里说:“我知道了。你把电子版发我邮箱,我看完签字。”

挂了电话郑福来骂了一句:“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你哪天脱岗了?你天天比我到得还早,晚上走得比我还晚。”

“郑主任,你先别急。他们让我签我就签,签完寄回去,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当天下午陈阳把情况说明签好字拍了照发给刘建军。刘建军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陈阳,这个情况说明是孙伟让政工科起草的,老钱没批。孙伟直接走的政工科内部流程,绕过了老钱。你自己注意点,他可能要拿这个当依据处分你。”

“他拿什么处分我?我考勤记录都在,镇政府这边有签到表。”

“他说你‘擅自脱岗’指的是你上周二下午不在办公室,那天你去哪了?”

陈阳想了想。上周二下午他去镇财政所调维修资金的拨付记录,就在镇政府大院里面,财政所在配楼一楼。“我去财政所查账了,前后不到四十分钟。镇财政所的人认识我,能作证。”

“你把时间地点写清楚,发给政工科一份,抄送我一份。”

陈阳照做了。第二天政工科回了一条:“已收悉,待核实。”然后没下文了。但陈阳知道这事没完。果然,两天之后刘建军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很急:“陈阳,孙伟今天上午在党组会上提了一个动议,说要‘加强乡镇站点人员管理’,给市局报了一个《乡镇站点排查人员工作纪律规定》,里面加了一条——‘排查期间不得擅自查阅非排查范围内的财务和采购档案’。这条是专门给你量身定做的。”

“老钱同意了吗?”

“老钱说‘规定可以发,但排查工作照常进行,不能因为发规定就中断排查’。孙伟还想争,老钱直接散会了。”刘建军顿了一下,“但是孙伟现在换了个打法。他找政工科把你在柳河镇的住宿补贴标准从每天八十降到四十,理由是‘柳河镇条件较好,不需要高补贴’。四十块钱一天,你连吃饭都不够。”

陈阳握着手机没说话。刘建军又说:“你自己先垫着,回来之后我帮你想办法报销。”

“不用。我垫得起。”陈阳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郑福来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陈科员,你看看这个。镇财政所的老刘刚才给我的,他说上次你来查维修资金的时候他没敢全给你看,现在赵镇长发话了,让配合你。”

陈阳接过那张纸。是一份维修资金拨付明细表,2021年到2023年,柳河镇辖区站点维修项目一共七笔,总金额四十六万。其中五笔的维修方是同一家公司:宏达设备维修有限公司。陈阳用手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孙宏达,注册地址在市里一个五金机电市场里面,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2021年4月。

他把“孙宏达”三个字输入百度,搜出来一条市局的旧新闻稿——2021年全市基层站点设备维护工作总结会。新闻配图里,主席台上坐着周正宏和几个副局长,台下第一排坐着各科室负责人,其中就有孙伟。新闻稿最后一句:“市局办公室主任孙伟主持会议,各县区站点负责人及设备维护服务商代表参会。”

陈阳放大那张配图,在会场最后一排角落里看到一个人,圆脸,微胖,穿一件黑色Polo衫,胸前别着“宏达维修”的胸牌。

他截了图,发给周明远。周明远十分钟后回了一条语音:“陈哥,这个人我见过。我爸病重那会儿,有一天他来家里找过我爸,提了两箱牛奶。我爸没让他进门,站在楼道里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让他走了。我爸进屋之后跟我说,‘这个人叫孙宏达,孙伟的堂弟,以后他再来你就报警。’”

陈阳把维修明细表和宏达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新闻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存进U盘。他给刘建军发了条微信:刘科,孙伟的补贴标准降就降,我不计较。但我这边查到点东西,可能需要你帮我递一下。刘建军回:什么东西?陈阳回:维修合同和孙伟堂弟公司的信息。刘建军那边“正在输入”跳了两分钟,最后回了一条:你确定?陈阳回:确定。刘建军:你发我邮箱,我看完再说。

陈阳发完邮件之后又给周明远发了一条:你爸笔记本里提过宏达维修没有?周明远回:提过。2022年3月17号那页,写的是“孙伟报宏达维修为定点服务商,我未签字同意,孙伟以办公室名义发函通知”。陈阳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确实,周正宏在“未签字同意”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第二天刘建军给陈阳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阳从没听过的谨慎:“陈阳,你发我的东西我看了。维修合同七笔,五笔给了宏达,总价四十六万,宏达注册时间2021年4月——也就是周局还没免职的时候孙伟就把公司注册好了。这个事……我建议你直接往市里报。”

“市里哪里?”

“你还记得上次组织部来局里调档案的事吗?他们调的是周局任期内的党组会议记录和项目审批材料。你手上这份维修明细,正好跟那些材料对得上。组织部干部科有个副科长叫方永强,上次来局里我跟他接触过,人挺正。你把材料整理好,走机要渠道寄给他。”

“走机要渠道得有单位介绍信。”

“所以我说‘你整理好’——介绍信我来开,理由写‘配合上级调研提供相关材料’。”刘建军停了一下,“陈阳,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介绍信一开,孙伟肯定会知道。到时候他在局里怎么闹我不管,你那边得顶住。”

“刘科,我顶得住。”

“行。你把材料寄出去之后跟我说一声。”

陈阳当天下午把维修明细表、宏达公司工商信息、新闻截图、周正宏笔记本相关页面的翻拍照片,一共十一页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走机要寄给方永强,一份锁在宿舍的柜子里。他给刘建军发了条微信:寄了,单号我留着。刘建军回:收到。

材料寄出去第五天,局里风向变了。刘建军打电话过来说:“陈阳,今天上午组织部干部科方永强带着两个人来了局里,直接找老钱。三个人关着门谈了一个多小时。谈完之后老钱把孙伟叫过去,孙伟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出来之后直接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一下午没出来。”

“然后呢?”

“然后方永强走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科陈阳在乡镇干得不错,材料写得扎实。’就这一句,别的没提。”

陈阳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郑福来端了两杯茶进来,一杯搁他桌上:“陈科员,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

“郑主任,上次你说你明年就退了?”

“对,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再坚持坚持。有些事快有结果了。”

郑福来没追问。他坐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包红旗渠,抽了一支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慢慢散开。“陈科员,我在这镇上干了三十年了。人来人往的见多了。有句话我搁心里一直没说——当年周局长在位的时候,来柳河镇检查过两次,没去镇里吃饭,就在咱们站点食堂跟大伙儿一起吃的,一人一份盒饭,吃完自己把饭盒扔垃圾桶里。这样的领导,我干了三十年就见过这么一个。”

陈阳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郑福来又说:“你像他。”

第六章 收网在即,风声起时见人心

乡镇排查进入第三个月,陈阳把十四个站点全部跑完了两遍。第一遍查台账和设备,第二遍复查整改情况。他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四十三页的排查报告,图文并茂,每个站点单独一节,问题清单和建议措施分列得清清楚楚。赵德贵看完之后拍着他肩膀说:“陈科员,你这份报告往上一交,柳河镇明年申请设备更新经费就有依据了。我代表镇政府谢谢你。”

陈阳把报告电子版发给了刘建军,抄送老钱。刘建军回了一条微信:报告收到,写得扎实。孙伟最近在局里基本不管事了,每天来了就关着门,有人去他办公室请示工作,他都说“你看着办”。老钱现在主持全面工作,你的报告他看了,批了四个字:“如实上报。”

局里的风向在陈阳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变。小赵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声音跟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科里现在冷清得很,孙主任天天关着门,老李也不怎么说话了。刘科让我问你,你回来之后想不想接办公室那块?”

“办公室什么?”

“就是孙主任原来管的那些活。刘科说老钱的意思,等你回来之后,办公室的工作由你暂时代管,等新局长到位再正式定。”

陈阳握着手机没说话。两个月前他连工位都快保不住了,小赵的凳子挪了又挪。现在小赵在电话里一口一个“陈哥”,语气里带着一种之前从来没有过的热情。“小赵,局里最近有人事变动?”

“有。政工科前天发了个通知,说孙主任‘因个人原因申请提前休年假’,休到月底。他手头的工作暂时由刘科代管。”

陈阳挂了电话之后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孙伟“提前休年假”,这个说法太体面了。刘建军后来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实话:“孙伟是被组织部叫去谈话了。谈话内容我不知道,但他回来之后就跟老钱说要休假。老钱批了。现在局里都在传,说孙伟可能要调走,调去市里一个边缘单位,级别不变,但手里没权了。”

“宏达维修那边呢?”

“你寄给方永强的材料里有一份是维修资金的拨付单,方永强拿去跟财政那边对了账。具体什么结果我不清楚,但前天市财政局来了两个人,把局里2021年以来的维修采购合同全部调走了。孙伟就是那天下午跟老钱说要休假的。”

陈阳听完之后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明远,你爸笔记本里提到宏达维修的地方,除了3月17号那页,还有别的吗?”

“有。后面隔了几页,有一行字我印象很深。我爸写的是:‘孙伟报宏达为定点服务商,我不同意,他绕过我以办公室名义发函。此事未了。’后面画了个圈。”

“未了。”陈阳重复了一遍。

“对。我爸写‘未了’的事,说明他当时还在查。但他没来得及查完就走了。”

“明远,你爸的U盘里有一个文件夹叫‘维修合同扫描件’,里面三份合同,两份是宏达的,还有一份是宏达成立之前那家老供应商的。我把三份合同的报价对比了一下——宏达的报价比老供应商高百分之四十。你爸当时可能就是在查这个。”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陈哥,我叔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阳心跳快了一拍。“你叔?”

“嗯。他问我爸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等结果。他说‘快了’。”

“你叔在哪个单位?”

“他没细说。就说在外地。他跟我爸一样,不爱说自己的事。”

陈阳没再追问。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窗前,柳河镇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多天就暗了,镇政府后院的太阳能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罩在槐树底下。那条黄狗带着三只小狗从墙根溜达出来,在路灯底下转了两圈又回去了。

乡镇排查结束那天,赵德贵在食堂摆了一桌,镇里几个跟陈阳打过交道的干部都来了。郑福来端着酒杯站起来,手有点抖:“陈科员,我老郑干了三十年,临退休碰见你这么一个认真的年轻人,我心里舒坦。这杯我敬你。”说完一仰脖干了,呛得咳了两声。

陈阳也干了。赵德贵在旁边笑:“老郑你少喝点,明天还得上班。”

散席之后陈阳回宿舍收拾东西。三个月住下来,屋里添了不少零碎:郑福来送的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财政所老刘塞的两瓶本地香油、赵德贵给的一条红旗渠。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纸箱,双肩包里装着周正宏的文件袋和这三个月整理的所有材料。U盘他贴身放着,没离过身。

回市局那天是周五。陈阳早上七点从柳河镇出发,九点半到局里。他把车停好,抱着纸箱上楼,推开综合科的门。小赵第一个站起来:“陈哥回来了!”老李跟着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陈阳,乡镇辛苦了吧?瘦了。”

刘建军从里间出来,拍了他胳膊一下:“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老钱说了,下周局党组会上专门讨论你的排查报告。你把材料准备好,可能要你列席汇报。”

陈阳把纸箱搁在工位上。小赵的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回来了,紧挨着他的桌子。陈阳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OA系统,收件箱里跳出七十多封未读邮件。他往下翻,翻到一封政工科发的通知——关于孙伟同志工作调整的通知,内容很短:经局党组研究并报上级批准,孙伟同志不再担任办公室主任职务,另有任用。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压低声音:“陈哥,孙主任调去市科协了。昨天下午走的,走的时候办公室东西都没收拾完,让老李帮忙打包寄过去的。”

陈阳“嗯”了一声,把通知页面关掉了。他打开抽屉准备放东西,发现抽屉锁换过了。小赵赶紧说:“钥匙在我这儿,孙主任走之前让换的,说原来的锁芯坏了。新钥匙我配了两把,给你一把。”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新钥匙递过来。

陈阳接了钥匙,把抽屉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原来锁在里面的两本档案盒被拿走了——就是压着周正宏文件袋的那两本。他抬头看了小赵一眼。

小赵脸涨红了:“陈哥,那个……孙主任走之前让我把你的档案盒搬到他办公室去了。他说‘项目档案要统一归档’。我搬过去之后他就锁柜子里了,昨天他走的时候我没看见他带没带走。”

陈阳站起来往三楼走。孙伟的办公室已经换了锁,门虚掩着,里面保洁阿姨正在擦桌子。陈阳推门进去,靠墙那排铁皮柜子开着门,里面空了大半。他蹲下来看了看柜子底层——两本档案盒还在,歪歪斜斜地靠在角落里。他抽出来翻开,里面的项目材料都在,周正宏文件袋不在里面——那个他早就拿回家了。

保洁阿姨拎着拖把走过来:“小伙子你找东西?”

“阿姨,这屋里的柜子是谁开的?”

“昨天下午你们单位那个孙主任自己开的,搬走了一摞文件,剩下的他说不要了,让我当废纸卖。”阿姨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还留了个条子,说剩下的东西谁要谁拿。”

陈阳把两本档案盒抱回二楼。刘建军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把他叫进里间:“孙伟调走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走之前把办公室翻了一遍,不知道找什么。老钱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孙伟走之前找过我,说他手里有些东西可以交换,条件是保留他的职级待遇。老钱说,你有什么东西交给组织,组织上会按程序处理。’”

“孙伟交了什么?”

“不清楚。但方永强昨天给老钱打了个电话,说市里已经启动了维修采购的专项核查,涉及宏达维修的合同全部暂停付款。孙伟的‘另有任用’——你看着吧,用不了多长时间,‘另有’就变成‘没有’了。”

陈阳把档案盒搁在桌上。小赵凑过来低声问:“陈哥,孙主任到底犯了什么事?”

陈阳看了他一眼。两个月前就是这个人把凳子往左挪了二十公分。“不该问的别问。干活。”

小赵缩回去了。陈阳打开电脑,把柳河镇排查报告的最终版调出来,在标题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他点保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陈哥,我叔下周一调回咱们市。具体什么职务没说,但据说是重要岗位。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说谢谢你。

陈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谢谢我。周正宏的弟弟,那个在电话里从没细说过自己单位的人,为什么要谢我?他回了一条:你叔客气了。周明远回:他说我爸的事,有人在管了。

陈阳放下手机。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楼下有人拿着竹扫帚在扫,扫成一堆又一堆。刘建军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会议通知:“陈阳,下周一全市干部大会,市委新任主要领导到任,咱们局中层以上都去,你也去。老钱点名让你跟着。”

“我去合适吗?我一个科员。”

“老钱说你的排查报告市里领导可能要问,你跟着去,万一问起来你能答。”刘建军把通知搁在他桌上,“穿正式点。”

第七章 全场死寂,空降书记点名寻人

周一早上七点半,陈阳在局门口等车。老钱坐局里那辆黑色帕萨特,刘建军和政工科科长老方坐后面那辆朗逸,陈阳被安排坐刘建军的车。上车之前老钱降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小陈,排查报告带了吗?”

“带了。打印了两份,电子版在U盘里。”

“行。今天大会规格高,坐后排别乱走动。要是领导点名问到你,站起来答,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

陈阳点头。刘建军发动车,跟在前车后面往市委方向走。路上刘建军一边开车一边说:“今天会上市委新任书记要正式亮相,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全到,各局中层列席。市委办昨天通知咱们局多带一个人,老钱报的你。”

“老钱为什么报我?”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老钱话的原句是——‘陈阳那孩子心里有数,关键时候顶得住。’”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超了前面一辆公交车,“老钱这个人你知道的,平时不声不响,但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市委大院八点二十到了。停车场里已经满了大半,各单位的车贴着边停,留出中间一条通道给领导车队。刘建军找了个角落把车塞进去,三个人下车往礼堂走。陈阳跟在他们后面,穿的还是去年局里统一订做的那套深蓝西装,皮鞋擦过但鞋尖有道折痕盖不住。刘建军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他领带正了正:“行了,进去。”

礼堂里坐了四百来号人,前面是各区县和市直单位主要领导,中间是各局中层,后面是列席人员。陈阳被安排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没五分钟,他就看见孙伟从侧门进来了——调去市科协之后孙伟的座位在左侧靠墙那一排。孙伟瘦了一圈,脸上那种笑模样没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穿了一件灰夹克,领子没翻好。他坐下之后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后排的时候跟陈阳对上了。陈阳点了下头。孙伟愣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九点整,大会开始。市委副书记主持,第一项议程是宣布省委市委决定——新任市委书记到任。副书记念文件的时候语速很稳,念到“周正岳同志任中共XX市委委员、常委、书记”的时候,礼堂里响起一阵翻材料的声音,不少人低头看会议材料上的简历。

陈阳翻开手边的材料页:周正岳,男,汉族,1968年9月生,研究生学历,此前任某地级市市委副书记、市长。简历照片很小,陈阳眯着眼看了两秒——照片上的人国字脸,眉毛浓,眼神很沉。他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像谁。

第二项议程是新任书记讲话。周正岳从主席台中间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面。他没拿稿子。

“同志们,我是周正岳。今天正式来报到。”他声音不高,但礼堂扩音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到任之前,省委领导跟我谈话,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我只有一个想法——把事干好,把人做实。今天这个会,我不讲大道理,就讲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件事,我来之前把全市近三年各单位的工作报告和考核材料翻了一遍。有的单位写得扎实,问题找得准;有的单位通篇漂亮话,一查底下一堆窟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材料先看问题那一栏,问题写得少、写得虚的,我反而要多看两眼。”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了。

周正岳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关于干部作风。我来之前听到一些反映,说有些单位存在‘人走茶凉’的现象——老领导退下来或者调走了,底下人立刻翻脸不认人,该办的事不办,该认的账不认。这种事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我这里过不了关。”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主席台往礼堂中间扫了一遍,“一个单位有没有人情味,不是看领导在的时候门庭若市,是看领导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敢说句公道话。”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陈阳注意到前排有几个人肩膀明显绷紧了。孙伟坐在靠墙那排,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拔了又扣上,扣上又拔了。

周正岳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件事,我哥哥叫周正宏,原来在市局当局长的。去年免职,今年三月份走了。他走的时候,我人在外地,没赶上送他。”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礼堂像被人摁了静音键。陈阳前面两排有个科长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好,“咔”一声弹开了,热水溅到前排人的后背上,那人动都没敢动。

周正岳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放慢了一点:“我哥哥这个人,一辈子耿直,不会拐弯,该担的责任他担了,不该他担的他也担了。他走我不怨谁,但我听说了一件事——他走的时候,他们局里一百多号人,去送他的就一个。一个普通科员,跟他非亲非故,自己请假开车去的。”

他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之后看着台下:“这个人今天来了没有?”

全场鸦雀无声。陈阳感觉前后左右的目光在乱窜,前排有人扭头往后面看,后排有人抻着脖子往前排扫。他坐在原地,手指头攥着会议材料的一角,纸边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刘建军坐在他左边三个位子远的地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下巴。

陈阳站了起来。“周书记,我是市局综合科陈阳。”

礼堂里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甩过来。陈阳站得笔直,手垂在裤缝两边。前面几排有人把椅子转了半圈回头看他,陈阳认出好几个都是市局的人——老钱坐在第三排,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把头转回去了,后脑勺一动不动。政工科科长老方坐在老钱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攥得封面都弯了。靠墙那排的孙伟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他一下。

周正岳看着后排,目光越过前面几十排人头,停在陈阳站着的那个位置。“陈阳同志,散会之后你留一下。市委办会有人找你。”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对着全场说,“我讲完了。散会。”

就三个字。没有长篇大论的总结,没有“希望大家认真领会”之类的套话。他把麦克风推回去,转身走回主席台座位。市委副书记愣了两秒才接过来宣布散会。

椅子响成一片。陈阳慢慢坐回去,旁边几个不认识的人拿眼角瞟他。刘建军从前面挤过来,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在外面车上等你。”说完就走了。老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低声说了句:“答得不错。”也走了。

陈阳最后一个往礼堂外面走。小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脸上全是汗:“陈哥,刚才那是周局的弟弟?亲弟弟?市委书记?”陈阳没回答。小赵又说:“陈哥,孙主任从侧门走了,走得特别快。”

陈阳走到礼堂门口,市委办一个年轻小伙子已经在等了,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了个文件夹:“陈阳同志?周书记在二楼小会议室,请您过去。”

陈阳跟着他往二楼走。楼梯拐角处他看见孙伟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楼梯口,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墙上撑了一下又放下来。陈阳经过的时候孙伟恰好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两米。孙伟嘴张了一下,手机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陈阳冲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二楼小会议室里,周正岳坐在一张小圆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看见陈阳进来他站起来伸手:“坐吧。”

陈阳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周正岳比他矮小半个头,但肩膀很宽,坐着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跟周正宏一个姿势。“陈阳,你坐。喝什么自己倒。”他把桌上的保温壶往前推了推。

陈阳倒了杯水坐下来。周正岳看着他,没有绕弯子:“我哥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陈阳抬头看他。周正岳脸上看不出情绪,眼睛平静得像口井。

“一个笔记本、一个U盘、一张纸条。笔记本里记的是2022年设备采购的事,U盘里有合同备份。纸条是周局写给我的,让我‘保管好,别给别人看’。”

“东西呢?”

“笔记本和纸条在我家里锁着。U盘我带来了。”陈阳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个贴着白标签的U盘,放在桌上,“里面的文件我整理过一份,维修合同的报价对比、缺件设备的拨付记录、宏达维修的工商登记信息,都在里面。”

周正岳没有立刻拿U盘。他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陈阳:“你为什么没把这些东西直接交到市里?你来市委或者纪委,一交就完事了。”

“周局在的时候写过一句话,说这些材料得等一个‘能看明白的人’。我不确定谁是能看明白的人,直到上个月组织部来局里调周局任期内的会议记录,方永强副科长找老钱谈话之后又找了孙伟——那时候我才确定,上面有人在查这件事。”

“你就没想过,把东西交上去,万一落到孙伟那条线上的人手里,你怎么办?”

“周局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他那批采购是党组会集体决策的,孙伟经手变更手续,变更单是后补的,没有会议纪要。这些东西单独交出去,孙伟可以说周局推卸责任。但加上维修合同和宏达公司的工商信息——孙伟堂弟的公司、注册时间、报价差额——这些东西放在一起,逻辑链就完整了。孙伟的变更手续和维修定点,本质上是一件事的两个环节。周局当时应该就是在查这条线,没查完。”

周正岳拿起U盘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那行白标签上的字。“陈阳,你知不知道我哥免职之前,孙伟给我打过电话?”

陈阳摇头。

“打到我手机上,不知道他从哪弄的号码。他说我哥‘工作思路陈旧、管理能力不足’,建议我‘劝劝我哥主动辞职’。我当时在电话里就回了他一句——我说‘你哪位?我哥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他挂了。”

周正岳把U盘装进上衣口袋:“我哥这事,查了快一年了。方永强报上来的材料跟你这份对得上。维修资金这块,市财政那边已经封存了宏达的账,具体结果这周出来。孙伟调去科协是我到任之前市里定的,但我到任之后把这事压了压——先别动他,等维修核查结果出来一起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百叶窗拉开一道缝,外面是市委大院,几棵雪松长得比楼还高。“陈阳,我哥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你。去年他住院,我去看他,他跟我说‘局里有个小陈,人实在,你以后要是回来,别的不说,这个人你得认。’”

陈阳喉头动了一下。

“今天我在会上把你叫起来,有人会说你攀上了高枝,有人会说你走了大运。”周正岳转过身来,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似笑的表情,“但你放心,我不给你开后门,也不给你打伞。你那个排查报告我看了,写得确实扎实。柳河镇设备缺件和维修资金两条线,你一个科员在下面三个月查出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还全。接下来市里要搞全市基层站点专项核查,我会建议由市局牵头,你进核查组。干好了是你自己的本事,干不好我照样拿你是问。”

“明白。”

“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孙伟那边,会有人找他谈。你注意一点——他可能会找你。”

“找我做什么?”

“求情,或者别的。你自己把握。”周正岳拉开会议室门,“我还有会,你先回去。”

陈阳走到门口,周正岳在后面又叫了他一声:“陈阳。”

“周书记。”

“我哥那本笔记本,你好好收着。那是他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我的。”

第八章 雷霆清算,求情电话打到烫手

从市委回来第二天,陈阳照常上班。进办公室的时候小赵已经把水给他打好了,杯子放在他桌角,旁边还搁了一包没拆封的抽纸。老李从对面探过头来:“陈阳,昨天市里会上那个……周书记真提你了?”陈阳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老李还想追问,刘建军从里间出来敲了敲门框:“陈阳,来一下。”

刘建军把门关上之后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递给他看。发件人是孙伟,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短信内容:“建军,明天帮我约一下陈阳。我请他吃个饭。地方他定。”

陈阳把手机还回去。刘建军说:“他昨天散会之后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发这条短信。你什么想法?”

“约他见一面。”

“你确定?”

“他找我不外乎两件事——求情,或者威胁。不管是哪样,我躲着不见反而显得我心虚。见了他,把话说清楚。”

刘建军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收回去:“行。我回他,让他定时间地点,中午你跟他单独吃,我不在场。但你把手机录音打开。”

中午十二点,陈阳到了孙伟约的地方——市局后街一家饺子馆,以前孙伟瞧不上的地儿,嫌“档次不够,招待客人丢人”。孙伟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面前摆了两盘饺子没动筷子。看见陈阳进来他站起来,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指了指对面:“坐。点了吗?没点我加两个菜。”

“饺子就行。”

孙伟叫服务员加了一碗鸡蛋汤,等人走了之后把筷子往陈阳面前推了推:“陈阳,咱俩同事六年,没红过脸。我找你没别的意思——周书记那边,你能不能帮我递句话?”

“孙主任,你想递什么话?”

“维修那块的事,我承认我有责任。”孙伟把声音压得很低,“宏达是我堂弟,这个我不瞒。但那些合同都是正规比价、签了合同的,拨付流程也走了财政的账。周局当时免职是因为设备采购的事,跟维修没关系。我堂弟公司的事,我可以把账全部退出来,该补的补,该退的退,只求别往纪检那边交。”

陈阳吃了一个饺子,嚼完了才开口:“孙主任,宏达维修的合同报价比老供应商高百分之四十。柳河镇设备缺了八项,验收单上郑福来签了字,是你让他签的。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往轻了说叫‘流程不规范’,往重了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伟的脸白了一点,手指头在桌面上搓了两下:“陈阳,我在局里这些年,对你不算差吧?评优的事、副科长的事,我是答应过你没兑现,但我也没害过你——”

“孙主任。”陈阳把筷子放下来,“你把我调到柳河镇三个月,住宿补贴从八十降到四十,这些我都不提。你让政工科起草情况说明要处分我,这事我也认了。但你让我在排查报告里写什么、不写什么,这事我没法认。”

孙伟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老钱压下来的——”

“老钱没压过。你让政工科发的通知,老钱事后才知道。”陈阳看着他,“孙主任,你找我吃饭,我真来了。但你要我递话,我递不了。我跟周书记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昨天他在会上叫我站起来,是问我柳河镇排查报告的事,不是认亲戚。”

孙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一把,抬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那你说我怎么办?我去找周书记当面说?我去找我堂弟把账全退了——”

“孙主任,我建议你去找方永强。组织部干部科副科长方永强,维修核查的事他在牵头。你主动去把情况说清楚,比你找人递话管用。”

孙伟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椅背上一靠:“方永强?我去找他,不等于自投罗网?”

“你主动去,叫‘说明情况’。等核查组找上门,叫‘接受调查’。你自己选。”

饺子馆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孙伟沉默了半分钟,把面前那盘没动的饺子往陈阳这边推了推:“你吃吧。我吃不下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阳,你这个人,我真看不透。你图什么?”

“我图个心安。”

孙伟走了。陈阳一个人把那两盘饺子吃完,喝了半碗鸡蛋汤。下午上班之前他给刘建军发了条微信:谈完了。孙伟去找方永强了。刘建军回:知道了。老钱说核查组这周五进场。

周五上午,市局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老钱主持,市纪委派驻纪检组组长到场,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副科长方永强列席。老钱通报了市里对宏达维修公司合同问题的核查进展:宏达设备维修有限公司在2021年至2023年期间,通过与市局办公室主任孙伟的亲属关系,承接市局下属站点维修项目五笔,合同总金额四十六万元,报价平均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至四十。孙伟在设备采购变更、维修服务商定点、资金拨付等环节存在违规操作,已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老钱念完通报之后顿了一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孙伟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依法依规处理。我今天在这个会上只说一件事——陈阳同志在柳河镇排查期间发现的问题,跟市里这次核查的结论完全对得上。一个科员在下面蹲了三个月,把该查的东西查出来了,该报的东西报上去了。局党组研究决定,报请上级批准,陈阳同志任综合科副科长,主持综合科工作。”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比平时开会鼓掌的时间长了大概两秒。小赵拍得最响,老李拍了两下把手放下来又赶紧补了几下。陈阳站起来鞠了个躬,坐回去的时候看见刘建军冲他点了下头,嘴型在说“稳着点”。

散会之后陈阳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副科长用刘建军隔壁那间小屋,原先是放档案的,这两天腾出来了。他正搬箱子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本地固定电话。接起来,对方是市纪委派驻纪检组的:“陈阳同志,孙伟今天上午到我们这里来说明情况了。他提到你之前跟他有过一次谈话,建议他主动来说明。我们做个笔录备查,你看下午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两点半?”

“行。两点半,三楼纪检组办公室。”

陈阳挂了电话,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新办公室。桌子是旧的,但擦得干净,窗户朝南,下午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他把周正宏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从双肩包里拿出来,搁在新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锁好。小赵端了杯茶进来:“陈科长,以后我叫你陈科了。”

“叫陈阳就行。”

“那不行。陈科,晚上科里几个同事说想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

“改天。今天下午我去趟纪检组,晚上还有事。”

小赵“哦”了一声,端着托盘退出去了。陈阳拉开新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的边角,又合上。他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你爸的东西还在我这儿,改天我给你送回去。周明远回:陈哥你留着吧,我爸给你了就是你的。我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看了你写的排查报告,把市里那个专项核查的方案都改了,照着你的报告框架来的。

陈阳打字:你叔没跟我说这事。周明远回:他说了,不告诉你,怕你尾巴翘起来。

陈阳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稿纸,把下周要做的几件事列了个单子:第一,全市基层站点专项核查方案初稿,下周三之前交老钱审;第二,综合科人员分工重新调整,小赵调去写材料,老李继续管老干部服务,新来的小刘跟着跑外勤;第三,孙伟原来经手的所有合同重新归档,逐份核对。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第四条:去柳河镇把郑福来请来市里一趟,当面向方永强把当时签验收单的情况说清楚,帮老郑把责任撇干净。老郑明年就退了,不能让他替孙伟背这个锅。

第九章 尘埃落定,本心照见来时路

专项核查启动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市里成立了基层站点设备采购和维修资金专项核查组,市局牵头,财政、审计各抽了两个人,陈阳作为核查组成员负责现场核查。核查组第一站去的就是柳河镇,郑福来把验收单原件、通话记录截图、当时给孙伟打电话的手机都摆出来了。核查组的人对着通话记录拍了照,郑福来签了证人笔录,签完字手抖得写不成第二个字。

“郑主任,你手别抖。”陈阳给他倒了杯水。

“我这是气的。你说我当时要是硬气点,不签那个字,哪有后面这些事?”

“你要是不签,孙伟换个人签,设备照样缺。你签了,现在才有证可查。”

郑福来喝了口水,把笔搁下来:“陈科员,你这话说得我心里舒坦。”

核查组在柳河镇待了三天,把十四个站点的设备逐个登记造册,缺件的全部重新列入采购计划。走之前赵德贵拉着陈阳在镇政府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拍了张合影,黄狗和三只小狗在镜头里蹲成一排。“陈科员,明年开春设备到了,你得来盯着验收。别人来我不放心。”

“赵镇长,我肯定来。”

回市里之后核查组把结果汇总成一份六十七页的报告,孙伟的问题占其中十一页,其余是全市站点设备缺件汇总和维修资金规范建议。这份报告报上去之后,老钱在市局中层会上念了摘要,念完补了一句:“陈阳同志从排查到核查,干了四个月。这四个月他一个科员干了三个科室该干的活。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有谁比他干得多、干得扎实的,站起来说。”

没人站起来。

十二月初,处理结果下来:孙伟被免去市科协所有职务,降为普通科员,调离原岗位;宏达维修公司被列入政府采购黑名单,三年内不得承接政府项目;孙伟堂弟孙宏达另案处理。市局对周正宏任期内所有审批项目重新复核,结论是“设备采购方案经党组会集体决策,流程合规,周正宏同志在免职过程中主动担责,未发现个人违纪问题”。

老钱在全局大会上念这一段的时候,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周局不是白免了”,老钱听见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白免不白免,组织上有组织的程序。但咱们在座的心里都该有杆秤——周局当时要是不主动担责,今天这份复核结论就不一定是这么写的。”他顿了一下,“有些事,时间会说话。”

散会之后刘建军在走廊里拍陈阳肩膀:“周局那个复核结论,方永强那边费了不少劲。周书记专门批了‘实事求是,尽快办结’八个字。”

“周书记没干预?”

“没有。方永强写的报告,周书记就批了那八个字,别的一个字没加。老钱说周书记这个人,比他哥还轴。”

年底局里评优,陈阳名字报上去,全票通过。小赵把推荐表送过来让他签字,站旁边没走。陈阳抬头看他:“还有事?”

“陈科,我以前……孙主任让我把凳子挪开的时候,我没敢不挪。这事我做得不地道。”

陈阳把表签完递给他:“你把新来的小刘带好,下个月核查组去县里,你跟着跑外勤。”

小赵接了表,走到门口又回头:“陈科,那个副科长的位置,以前孙主任答应过你,后来黄了。现在这个是你自己挣的。”

“知道。”

腊月二十三,陈阳去了一趟周正宏家。没买别的,提了两斤苹果、一兜橘子、一盒点心。张秀兰开的门,见着他就往屋里让:“小陈来了?明远在屋里改卷子呢。进来坐。”

陈阳把东西搁在茶几上,从包里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放在张秀兰面前:“阿姨,周局的东西我送回来。笔记本和U盘都在里面,纸条也在。”

张秀兰翻开看了看,把文件袋推回来:“老周说了给你了。”

“阿姨,东西我留着也没用。周局的心愿已经了了——他的复核结论下来了,没个人问题。孙伟也处理了。这些材料该归档的归档,该还给家里就还给家里。”

张秀兰看了他一会儿,把文件袋收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摞住院单据。“那你把这个拿着。”

“这是什么?”

“老周住院的时候用的靶向药,没吃完,一盒一万多。扔了可惜,你问问医院能不能退了或者捐了。剩下的单据,你帮阿姨看看有没有能报销的,我看不明白。”

陈阳翻了翻那摞单据,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十几万,自费部分占了快一半。“阿姨,周局这个情况,医保之外应该还有公务员医疗补助,我帮您跑一趟医保局问问。”

“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不耽误。下周三下午我去医保局,您把身份证和银行卡复印件给我。”

张秀兰去里屋复印证件,周明远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捏着红笔:“陈哥,我叔说年后市里要搞一个全市机关作风整顿,拿咱们局当试点。老钱前天来找我叔汇报方案,我叔把方案打回去让重写了。”

“为什么?”

“我叔说,‘方案里光写怎么整顿下面的人,不写怎么保护下面的人。得加上一条——对敢于坚持原则、不搞投机站队的干部,要有明确的保护机制。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陈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正岳到底还是那个在电话里说“你哪位?我哥的事轮不到你操心”的人。

从周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陈阳骑着电动车经过市局门口,门卫老赵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陈科长,这么晚还回单位?”

“不回。回家。”

“对了,今天下午有个老头来找你,说是柳河镇的,给你送了一袋红薯干。我搁在你办公室门口了。”

陈阳知道是郑福来。他调转车头进大院上了楼,办公室门口果然搁着一个蛇皮袋,扎着口,袋子上贴了张便签纸,圆珠笔写的:“陈科员,自家晒的,甜。老郑。”陈阳把蛇皮袋拎进屋,从里面摸出两根红薯干,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看见自己办公桌抽屉缝里露出牛皮纸袋的一角。

他拉开抽屉,把文件袋拿出来,想了想,没锁回去。他把周正宏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小陈,人这一辈子,能守住本心,就是最大的本事。”后面没有再写别的。

陈阳把笔记本合上,装回文件袋,搁进抽屉里,没上锁。他关了灯,锁了办公室门,拎着那袋红薯干下楼。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往孙伟原来那间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新来的办公室主任正在往墙上挂日历。

陈阳没停步,径直下了楼。电动车骑出大院门口,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声:“陈科长,明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

他往家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风灌进领口有点冷,但兜里那两根红薯干还热乎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作品,所有人物、单位、事件均为创作需要设定,与现实中任何个人、组织、事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