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雯把最后一件婴儿衣服叠好,放进收纳箱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图标弹在屏幕最上面,只有一行字。她没有立刻点开,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把收纳箱的盖子压紧,推到床底下去。床底下已经塞了两个箱子,一个是她自己的换季衣服,另一个是孕期穿的孕妇装,原本打算收起来,等以后再穿,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

宝宝刚睡着,呼吸声很轻,像一只小猫趴在枕头边上。林晓雯站起来,后腰酸得厉害,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手机。

消息很短:“我们分开吧,孩子你带,我每个月给两千,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挺久,退出去,又点进来,反复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转身去厨房烧水。电热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手上有点抖。

认识陈浩,是去年夏天的事。

林晓雯在佛山一家建材公司做跟单,二十七岁,不算年轻也不算老,日子过得不好不坏,租了个单间,每个月给家里打一千五。她爸妈在湛江老家种点甘蔗,还有个弟弟在读大专,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她出来工作这几年也没攒下多少。

陈浩是隔壁写字楼做装修的,三十出头,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利索。那天是写字楼下面的快餐店,中午排长队,林晓雯端着盘子找位子,陈浩挪了挪椅子,说“这儿有人吗”,她摇摇头,就这么坐到了一张桌上。

后来陈浩说,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林晓雯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这人嘴甜。但陈浩追得紧,第二天就在楼下等她下班,说顺路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给她。

林晓雯其实知道他有几分是故意的,但那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下班回到出租屋也没人说话,有个人陪着吃饭、走走江边,确实让人松快。陈浩会带她去吃宵夜,会记得她来例假的日子,会在她加班到晚上十点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到公司楼下等。

认识第四天,陈浩说,他那边的房子月底到期了,正好她这边空着一个房间,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

林晓雯犹豫过。她跟老家的朋友打电话,朋友说,你才认识几天啊,别犯傻。可陈浩那天晚上带她去吃潮汕牛肉火锅,小店里热气腾腾的,他给她涮肉,一片一片夹到她碗里,说“以后我照顾你”。

她就答应了。

搬进来那天是周末,陈浩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装被子的编织袋,还有一箱子工具。他把她屋里坏了的衣柜门修好,把厨房水龙头换了个新的,晚上两个人挤在一米五的床上,他说“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头两个月过得确实好。陈浩早上出门比她早,会给她留一杯温水在桌上。她下班早的时候就买菜做饭,两个人坐在折叠桌前吃,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短视频,有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晚上偶尔去楼下的夜市逛,陈浩给她买烤生蚝,五块钱一个,一次买四个,她吃三个,他吃一个。

那些日子,林晓雯觉得日子好像终于顺起来了。

第三个月,她发现例假没来。

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道杠。她拿着那个小塑料棒坐在马桶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陈浩那天回来得晚,她把验孕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愣了几秒,然后抱了她一下,说“有了就生呗”。

林晓雯问:“那结婚的事呢?”

陈浩说:“先不急吧,现在手头紧,等我这个工地结了款,咱们好好办。”

她没再追问。其实她心里明白,陈浩手里到底有多少钱,她从来也没搞清楚过。他有时会接到大一点的装修活,能挣个万把块,有时一连几个星期没什么事做,就待在家里打游戏。房租一直是她在交,陈浩负责水电和买菜,说起来也算分工,但她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她跟家里说了怀孕的事。

她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那个男的靠得住吗?”

林晓雯说:“靠得住,他说了会负责。”

她妈叹了口气,说:“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苦了孩子。”

她爸没接电话,后来她弟偷偷发消息给她,说爸在家里喝了一顿闷酒,什么也没说。

怀孕的日子比林晓雯想的要难。前三个月吐得厉害,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卫生间跑,有时候吐得眼泪都出来。公司那边不好请假,她只能撑着去上班,中午在工位上趴一会儿。陈浩那段时间还算上心,晚上会给她捏捏脚,偶尔煮个粥,虽然味道不怎么样。

但到了第五个月,陈浩的脾气开始变了。

先是嫌她动作慢,出门磨蹭,又说她花钱多了。林晓雯其实没添什么东西,就是买了孕妇裤和几件宽松的孕妇装,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陈浩有天晚上看她在网上挑奶瓶,说“随便买一个就行了,哪那么多讲究”。

林晓雯没吭声,把手机放下了。

后来她发现陈浩回来得越来越晚,问就是“工地上加班”。有一次她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一点不像加过班的样子。

她没拆穿。

预产期前一个月,她妈从湛江过来了一趟,带了一袋子土鸡蛋和一包晒干的艾草。陈浩那天特地在家,买了一条鱼,做了一桌子菜,话也比平时多。她妈临走前对林晓雯说:“人看着还行,就是有点浮,你自己盯紧点。”

林晓雯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孩子是十二月初生的,男孩,六斤八两。陈浩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当爸爸了”。林晓雯躺在病床上看见那条朋友圈,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月子里是她妈过来照顾的。陈浩住了三天就搬到了客厅睡,说孩子晚上哭影响他休息,白天还要干活。林晓雯没说什么,她妈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当着他的面说什么。

她妈走的那天,在楼下拉着林晓雯的手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就带孩子回家,家里有地方住。”

林晓雯说:“没事,我再看看。”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月子坐完,林晓雯瘦了十几斤,孩子却长得白白胖胖。陈浩那段时间接了个大活,说是给一个新开的酒楼做装修,能挣两万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身上一股酒味,倒头就睡。林晓雯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有天晚上孩子闹得厉害,怎么哄都不睡。林晓雯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快一个小时,胳膊都酸了。陈浩从客厅进来,站在门口,皱着眉说了一句:“你能不能让他别哭了,明天我还得早起。”

林晓雯说:“我哄了,他不睡。”

陈浩说:“你白天不能让他多睡会儿?”

林晓雯没再接话,把孩子抱到阳台上去了。那天晚上风有点凉,她站在阳台上,孩子哭,她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只是没出声。

孩子两个月那天,陈浩回来得比平时早,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林晓雯在屋里喂奶,听见他手机响了几次,他都没接。

后来他走进来,站在床尾,说:“晓雯,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头看他。

他说:“咱们分开吧,孩子你带,我每个月给两千,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林晓雯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陈浩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他说他觉得两个人不合适,在一起太累了,他也没准备好当爸爸。他说他会给钱,但不会多,他自己也要过日子。

林晓雯问他:“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浩没正面回答,只说:“你别瞎想,就是过不下去了。”

林晓雯那天晚上没睡着。孩子躺在旁边,呼吸很轻,她侧过身看着他,小小的一张脸,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她想不明白,当初说“有了就生”的是他,说“以后我照顾你”的也是他,怎么孩子才两个月,就过不下去了。

第二天陈浩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她收到一条微信转账,两千块,备注写着“这个月的”。

她没有点收款。

第五天,她给陈浩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她问他在哪,他说“在外面有事”,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再打过去,没人接了。

林晓雯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两千块的转账,二十四小时后就自动退回去了。她没再给他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她给湛江的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喊了一声“妈”,就说不下去了。她妈在那边也没催她,等了一会儿,轻轻说:“回来吧,家里有地方。”

林晓雯说:“嗯。”

她开始收拾东西。孩子的东西装了一个大包,她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衣柜最下面有个盒子,里面是陈浩送她的第一份礼物,一条便宜的手链,她一直没舍得戴。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箱子里。

出租屋的墙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陈浩写的:“今天买菜,晚上想吃什么?”字歪歪扭扭的,贴了好几个月,边缘都翘起来了。

林晓雯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孩子在床上醒了,哼了两声。她走过去抱起来,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脑袋往她怀里拱。她拍了拍他的背,走到窗边,楼下夜市已经开了,烧烤摊的烟升上来,混着人声,热热闹闹的。

她想起去年夏天,陈浩第一次带她去那个夜市,给她买了四个烤生蚝,她吃了三个,他说他不爱吃。

林晓雯低头看了看孩子,轻轻说了一句:“咱们回家。”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孩子,拉着行李箱,坐上了回湛江的大巴。车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大巴开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陈浩的头像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把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窗外的高速路两边,甘蔗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老家的房子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门口那棵龙眼树不知道今年结了果没有,她爸大概又蹲在院子里抽烟,她妈应该已经在收拾屋子了。

林晓雯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也不知道陈浩说的那两千块会不会真的每个月打过来。她只知道孩子饿了要吃奶,保姆费她出不起,班暂时也上不了。她兜里还有六千多块钱,够撑一阵子,撑不了太久。

但这些都得等回到家再说。

大巴下了高速,拐上省道的时候颠了一下,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没醒。林晓雯低下头,把脸贴着孩子的额头,温温的,带着一股奶味。

她想起陈浩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别瞎想”。

她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根本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个人想走,走了。

窗外的天很蓝,路边的桉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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