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我揣着工作五年攒下的八万块钱,从广州白云机场飞曼谷素万那普。飞机落地那一刻,廊曼机场外面一股热浪裹着香茅味和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跟接机的举牌小哥用蹩脚英语喊:“萨瓦迪卡!我就是那个要在这边发大财的傻逼!”
小哥咧嘴笑,露出两排被槟榔染黑的牙。
第一个月我就被现实抽了一巴掌。租的公寓在拉差达火车夜市旁边,房东是个华裔老太太,签合同的时候笑眯眯,退押金的时候翻脸比翻书快。我住了半年,墙皮发霉、空调漏水、楼下酒吧凌晨三点还在蹦迪,我去找她理论,她指着合同第十七条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泰语,旁边卖芒果饭的大姐帮我翻译:“她说你合同没到期,押金不退,有本事你去告。”
我去了趟法院,排了三个小时队,窗口递材料的小姐姐看了一眼说:“你这个金额太小了,诉讼费比押金还贵。”我算了一下,押金八千铢,诉讼费一万二。回国的心都有了。
后来我学精了。在泰国租房子,合同每一个字都得拿翻译软件抠,押金能少交就少交,住一个月付一个月。别信什么“长期合同优惠”,泰国房东的“长期”就是“长期宰你”。
再说工作。我是正经大学本科毕业,在国内干过四年销售,来了泰国发现——你的学历在这儿一文不值。想找正经工作,泰语得流利,英语得能吵架,两样都不占,就只能去中国人开的公司卷。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旅游公司做客服,老板是东北人,工资开两万铢,按当时汇率四千人民币,比我在广州拿得还少。但老板管吃管住,住的是公司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跟大学似的,就是室友从二十岁的小伙子换成了四五十岁的油腻大叔,呼噜打得比火车响。
干了三个月我跳槽去了一家房产中介,专门忽悠中国客户来买芭提雅的海景公寓。那公司更绝,底薪一万五,提成百分之三,关键是房子本身就有问题——开发商是老板自己注册的皮包公司,楼盘画在图纸上的游泳池交房时变成了停车场。有个上海大姐交了五十万定金,来收房的时候当场哭了。我站在旁边递纸巾,大姐抓着我的手问:“小兄弟,你跟我说实话,这房子能要吗?”我瞅了一眼老板在背后冲我比划的杀头手势,硬着头皮说:“大姐,游泳池那块地……政府规划要修地铁站,升值潜力更大。”
干了半年我良心实在扛不住了,辞了职。临走老板拍我肩膀:“小张,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心太软。在泰国干咱们这行,心不黑赚不到钱。”
我后来转行去教中文。泰国人对学中文的热情是真的高,我租了个小教室,周末开课,一个学生收五百铢一节课。头三个月招了八个学生,扣掉房租水电,到手不到三千人民币。最惨的一个月,电费单来的时候我兜里只剩两百铢,跟隔壁卖烤串的大哥借了五百铢交电费,大哥递给我一串烤鸡屁股:“兄弟,在泰国混,得学会吃这个。”
鸡屁股我真吃了一个,闭着眼咽下去的。味道还行,就是心里憋屈。
再说说泰国人。网上那些文章把泰国人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微笑之国”、“佛系心态”。微笑是真的,但他们的微笑有好几层意思——你买东西砍价太狠,他冲你笑,意思是“这个傻逼”;你投诉公寓漏水,他冲你笑,意思是“关我屁事”;你被摩托车撞了,肇事司机冲你笑,意思是“你活该”。我在泰国被摩托车撞过两回,两回都是对方全责,两回都是对方冲我笑笑然后拧油门跑了。报警?警察来了先问你收“茶水费”,五百铢起。
当然也有好人。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卖粿条的大妈,看我天天去她摊上吃,混熟了之后每次都多给我加两片肉。有一回我发烧三天没出门,大妈端着粿条上楼敲我门,用泰语加手势比划:“吃,吃了就好。”我眼泪差点掉碗里。
但好人归好人,泰国的制度性成本太高了。办个工作证,找中介花了两万铢,跑了四趟移民局。续签签证,明明材料齐全,窗口办事员就是能挑出毛病让你回去重新复印。后来我学乖了,每次去移民局都在护照里夹五百铢,办事员翻到那页,嘴角一翘,章一盖,五分钟完事。这事儿我跟泰国朋友吐槽,人家特淡定:“正常啊,我们办事也塞钱。”
十年下来我算了一笔账。挣得最多的一年,到手折合人民币十二万。在泰国算高收入了,够我租个一居室、吃路边摊、偶尔去趟海边。但回国跟老同学一吃饭,人家在深圳送外卖一年都能攒十万,还不用背井离乡。
更别提那些看不见的坑。看病——公立医院排队排到地老天荒,私立医院贵得跟抢钱一样,我阑尾炎手术在私立花了八万铢,合人民币一万六。养孩子——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二十万铢起步,合人民币四万,我闺女还没到上学年纪,我已经开始头疼了。养老——泰国不给外国人发养老金,你年轻时交的税全打水漂,老了要么回国要么滚蛋。
去年我闺女在小区里玩滑梯摔了,膝盖蹭破一大块皮。我带她去诊所,护士拿碘酒棉签擦了两下,贴了个创可贴,收了我八百铢。回家路上我媳妇突然说:“老公,咱回国吧。”
我没吭声。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以前广州同事发的朋友圈——升总监了,换大平层了,儿子考上重点小学了。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了三天,我跟媳妇说:“回。”
机票订在下个月。临走前我去跟粿条大妈告别,她给我煮了碗全家福粿条,加了双份肉双份丸子,死活不收钱。我用泰语跟她说:“大妈,我要回中国了。”她愣了半天,拍拍我肩膀:“回吧,家里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曼谷的灯火跟十年前一样,密密麻麻铺到天边。我想起刚来那会儿跟接机小哥吹的牛逼,突然觉得挺可笑的。这地方适合两种人——真有钱的,和真没心没肺的。我两样都不占,所以就待了十年,最后还是得走。
下飞机在广州白云机场,我媳妇深吸一口气:“还是国内空气好。”我闺女问我:“爸爸,泰国好还是中国好?”我说:“泰国适合玩,中国适合活。”
我媳妇踹了我一脚:“那你他妈在泰国待十年?”
“我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现在我在老家开了个小英语培训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晚上能睡踏实觉。偶尔有朋友问我:“听说你在泰国待过?那边咋样?我想去开个民宿。”
我就一句话:“你去旅游行,长住拉倒。除非你在国内实在混不下去了,那你可以去试试——但别指望泰国是天堂,泰国就是个不需要穿秋裤的广州,而且吃鸡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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