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19年,一个叫李密的降将死在熊耳山中。
他是被唐将盛彦师设伏杀死的,首级传往长安。
就在此前数月,李密还是瓦岗军的首领,拥众数十万,据兴洛仓,号令中原。
他投降唐朝不过半年,又叛,又死。
消息传出,天下群雄没有人感到意外。
那是一个几乎所有人的结局都悬而未决的时刻。
义宁二年五月甲子日,公元618年6月18日,李渊在长安太极殿即皇帝位,国号唐,改元武德。
同一年,隋炀帝杨广在江都被宇文化及缢杀。
隋朝,这个立国三十八年的王朝,至此名存实亡。
但“隋亡”不等于“天下定”。
杨广死后,洛阳的隋朝残余势力拥立越王杨侗为帝,改元皇泰。
王世充以吏部尚书之职掌控了洛阳朝政,被封为郑国公。
同一年,窦建德在河北乐寿称夏王,国号夏,年号五凤。
萧铣在巴陵称帝,国号梁,依梁朝旧制设百官,随后迁都江陵。
李轨据武威,称河西大凉王,改元安乐,占据河西五郡之地,以凉帝之名遣使至长安,自称从弟。
刘武周在马邑起兵后依附突厥,被立为定杨可汗,据有雁门、楼烦、定襄等郡。
梁师都据朔方,受突厥封为大度毗伽可汗,引突厥兵入居河套。
杜伏威、辅公祏据历阳,控制江淮之间大片区域。
林士弘在虔州称帝,国号楚,势力一度北至九江、南至番禺。
高开道在沧州盐场起兵,据幽州一带。
此外还有朱粲据南阳、李子通据江都等势力。
隋炀帝被杀的那一年,中华大地上并存的较大割据政权,不下十个。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从长安到洛阳,中间隔着潼关。
潼关以东是王世充的郑国。
洛阳再往北,黄河以北是窦建德的夏国。
夏国的北面是突厥,西面是刘武周的定杨。
从洛阳往南,越过淮河,是杜伏威的江淮势力。
再往南,长江中游是萧铣的梁国,赣南和岭南是林士弘的楚国。
从长安往西,过了陇山,是李轨的大凉。
从长安往北,渡过黄河,是梁师都的朔方。
东北方向,幽州一带是高开道和罗艺。
每一个政权都有自己的年号。
每一个政权都铸了自己的钱。
每一个政权都在争夺“正统”的名义。
而每一个政权都知道,这样的局面不会持续太久。
在关中,唐朝的统治者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李渊称帝后的第一步,是稳住后方。
他派使者去见李轨,以“从弟”相称,试图拉拢凉州势力。
但李轨回信时自称“大凉皇帝臣轨”,拒绝了唐朝的招抚。
既然怀柔不成,唐朝便着手军事准备。
不过李渊没有亲自动手——武德二年五月,李轨的部将安兴贵发动兵变,将李轨执送长安。
安兴贵原本就是唐朝的官员,他以旧部身份潜入凉州,策反了李轨的势力。
李轨被杀。
河西走廊,这条通往西域的商路,落入了唐朝手中。
同一年,唐朝在陇西方向的对手薛举已经死去。
薛举是兰州金城人,隋末起兵,自称西秦霸王,年号秦兴。
武德元年六月,他在浅水原大败唐军,唐军统帅刘文静和殷开山被撤职,李世民也因此受到挫折。
但薛举在武德元年八月病逝,其子薛仁杲继位,部众不服。
李世民在十一月反攻,击败薛仁杲于浅水原,薛仁杲投降后被处死于长安。
陇西,这块悬在关中西侧的大患,被彻底清除。
但真正的危机来自北方。
武德二年三月,刘武周南侵并州。
并州总管李元吉——李渊的第四子——弃城逃回长安。
五月,刘武周攻陷并州,其部将宋金刚继续南下,攻陷晋州、浍州,席卷山西大部。
关中震骇。
李渊一度考虑放弃河东,退守关中西部。
李世民力阻此议,请求率兵征讨。
他说:“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
李世民率军自龙门乘冰渡过黄河,驻扎在柏壁,与宋金刚对峙。
柏壁在今山西新绛西南。
武德二年十一月,黄河封冻,唐军从冰面上过河。
李世民坚壁不战,与宋金刚相持了五个月。
他的策略很明确:宋金刚孤军深入,粮运不继,久则自溃。
武德三年二月,宋金刚果然因军粮耗尽而北遁。
李世民追击至介州——今山西介休——大破之。
宋金刚与刘武周逃奔突厥,后被突厥所杀。
并州平定。
河东的收复,意味着唐朝再没有后顾之忧。
下一个目标是中原。
洛阳,隋朝的东都,王世充的都城。
武德三年七月,李世民率军东征,围困洛阳。
王世充数次出战,皆败。
他派人向窦建德求援。
窦建德面临一个选择。
他的谋士刘彬劝他:“郑亡则夏有齿寒之忧。”
窦建德决定率大军西进,援救洛阳。
他亲率十余万人,号称三十万,从河北南下。
如果窦建德和李世民在洛阳城下形成对峙,整个中原战局将陷入僵局。
李世民的应对方式,是分兵。
他留下部分兵力继续围困洛阳,自己亲率三千五百精骑,急行军赶赴虎牢关。
虎牢关在洛阳以东,今河南荥阳西北,是洛阳通往东部的咽喉。
李世民占据了虎牢关,将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挡在关东。
两军对峙了将近一个月。
窦建德始终无法突破虎牢关。
而洛阳城中,王世充的处境越来越困难——粮食耗尽,人心离散。
窦建德如果再不寻求决战,救援的意义将完全丧失。
武德四年五月,李世民选择了一个时机。
他探知窦建德的军阵在汜水东岸展开,阵列松散。
李世民率骑兵从虎牢关冲出,直击窦建德中军。
夏军阵型大乱。
窦建德受伤坠马,被唐军擒获。
十万夏军崩溃。
窦建德被押到洛阳城下。
王世充站在城头,看到了那面曾经属于夏王的旗帜,以及旗下被缚的窦建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出城投降。
郑国和夏国,在同一天灭亡。
中原,归唐。
南方的战争,走的是另一条路径。
武德四年二月,唐朝派李孝恭为夔州总管,李靖为行军总管,率军攻打萧铣。
此时正逢秋季,江水暴涨,三峡水流湍急,不利行船。
诸将请求等待水退。
李靖不同意。
他说:“兵贵神速。
今萧铣未知我军至,若乘水涨,倏忽抵其城下,掩其不备,此必成擒。”
李孝恭采纳了他的意见,唐军乘涨水顺江而下,直抵江陵。
萧铣的梁国,名义上据有江汉平原及鄂皖湘赣粤等地,但实际上内部将领争权,号令不一。
唐军兵临城下时,萧铣的援兵尚在途中。
萧铣巡视城防,发现军心已经瓦解。
他召集文武,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天命不佑,不必以百姓和将士之命相殉。
于是出城投降。
李靖率军占领江陵,江汉诸郡县纷纷归附。
萧铣被送往长安后被杀。
梁国灭亡。
时为武德四年十月。
但南方并没有就此安定。
萧铣的余部散落在江南各地,而林士弘的楚国仍在虔州一带据守。
林士弘是饶州鄱阳人,隋大业十二年与同乡操师乞起兵,攻占豫章郡,操师乞战死后,林士弘统率部众,在鄱阳湖大败隋军,部众发展到十余万人,据虔州,自称南越王,后称帝,国号楚,年号太平。
他的势力最强时北至九江,南至番禺。
萧铣以舟师攻破豫章后,林士弘退守南昌、虔州、循州、潮州一带,势力大幅收缩。
武德五年,林士弘的部将王戎降唐,林士弘退入安成山洞,不久病死。
楚国灭亡。
江淮方向,杜伏威和辅公祏的关系,是这个地区最复杂的变量。
杜伏威和辅公祏是少年好友,一同起兵,杜伏威为主,辅公祏为辅。
杜伏威据历阳,自称总管,以辅公祏为长史。
他们北征李子通,南征沈法兴,控制了江淮之间大片区域。
武德四年,杜伏威降唐,被任命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封吴王。
武德五年,杜伏威被征入朝,留在长安。
辅公祏留在丹阳。
杜伏威入朝后,辅公祏的兵权逐渐被削弱。
武德六年八月,辅公祏在丹阳起兵反唐,称帝,国号宋,修陈朝故宫室而居之。
他宣称是奉杜伏威之命起兵,但杜伏威身在长安,无法反驳。
唐高祖李渊派出李孝恭、李靖等率军围剿。
武德七年,辅公祏连战连败,弃城出走,逃至武康被俘,押解丹阳后被杀。
杜伏威虽然已经降唐,但因辅公祏假借他的名义起兵,受到牵连,后来在长安暴卒。
江淮的平定,标志着唐朝在南方的主要军事行动基本结束。
但北方还有一个尾巴。
梁师都据朔方,从大业十三年起兵,受突厥支持,被突厥封为大度毗伽可汗。
他的地盘在河套地区——今内蒙古和陕西北部——是唐朝北方边境上最后一根钉子。
梁师都始终不肯降唐,每次唐军进攻,突厥都会派兵救援。
武德九年,李世民即位后,突厥内部出现裂痕,颉利可汗的权威受到挑战。
贞观二年四月,唐太宗派柴绍、薛万均率军进攻朔方,同时派夏州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采用离间策略,收买梁师都的部下。
梁师都的从父弟梁洛仁杀死梁师都,献城降唐。
时为贞观二年,公元628年。
从李渊称帝到梁师都覆灭,整整十年。
这十年间,薛举、李轨、刘武周、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萧铣、林士弘、辅公祏、梁师都——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唐朝统一的过程,不是一个“扫荡群雄”的戏剧性叙事,而更像是一盘棋。
每一步都在解决一个具体的威胁:陇西的薛举威胁关中,所以先打薛举;刘武周威胁河东,所以接着打刘武周;王世充和窦建德在中原形成联合,所以先分兵挡窦建德、再取王世充;萧铣在江陵,所以沿长江而下。
每一次军事行动都指向一个具体的、可解决的目标,每一次胜利都为下一次行动腾出空间。
节奏也很重要。
武德二年到四年,是唐朝最关键的三年:陇西平定、河东收复、中原统一、江陵归附,全部集中在这三年之内完成。
此后辅公祏的反叛、刘黑闼的复起,都是余波。
刘黑闼是窦建德的旧部,窦建德被杀后,他在武德四年七月起兵,迅速收复窦建德故地。
李世民在武德五年正月在洺水击败他,刘黑闼逃奔突厥。
武德五年六月,刘黑闼借突厥兵再次南下,尽复故地,但在武德六年正月被部下俘获,送往洺州处死。
河北,终于彻底安定。
公元619年,那些并立政权中的大多数,其实都已经知道了结局。
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未来,而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在计算:谁的地盘最大,谁的粮草最足,谁的将领最能打,谁的位置最靠近关中。
当这些数字摆在一起的时候,答案已经浮出水面。
李密死在熊耳山中,他没有等到答案揭晓的那一天。
但他的旧部,有一个人叫魏徵,后来成为唐朝的谏议大夫。
魏徵在武德二年到武德四年之间,一直在黎阳一带为唐朝招抚李密旧部。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跟各方的势力打交道——今天说服一个将领归唐,明天安抚一批流民。
武德四年,李世民攻破洛阳后,魏徵被召回长安。
从黎阳到长安的路上,他经过了那些曾经属于不同政权的地盘。
每一处关卡,每一个驿站,现在都挂着同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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