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国同休：明朝十大家族的二百七十年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内城陷落。
英国公张世泽在巷战中力竭被杀，成国公朱纯臣打开朝阳门迎降李自成，定国公徐允祯被大顺军搜出处死，镇远侯顾肇迹死于乱兵之中，武定侯郭培民、丰城侯李开先同样没有走出这座城池。
五家公爵、侯爵同日终结，距明太祖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已过去二百七十四年。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南，最后一代黔国公沐天波尚在，他将带着沐氏家族二百八十七年的镇守记忆，一路退入缅甸丛林。
洪武三年十一月丙申，朱元璋在南京大封功臣。
《明史·功臣世表》记载，徐达“进封奉天开国推诚宣力武臣魏国公，禄五千石，世袭”。
同一日受封的还有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以及后来追封的黔宁王沐英。
这批公爵、侯爵获得的不只是一纸铁券，更是一个绵延近三个世纪的世袭体系。
在明代，公、侯、伯三等爵位“皆有流有世”，世袭者颁铁券，流爵则否。
铁券是勋臣及其子孙的护身符，能免除谋逆之外的死罪一至三次，而世袭制度则保证了爵位在家族内部的代际传递。
但铁券并非万能。
洪武年间，朱元璋一面大封功臣，一面以胡惟庸案、蓝玉案诛戮勋贵，许多开国世家的传承远未走到明末便已断绝。
真正穿越二百余年风雨的，是那些在靖难之役中站对了位置、或在边疆军事中拥有不可替代作用的家族。
魏国公与定国公两支徐氏，是这个体系中最为特殊的例子。
徐达本人是开国第一功臣，洪武十八年去世，长子徐辉祖袭魏国公爵位。
建文四年靖难军渡江时，徐辉祖率军抵抗，兵败后被朱棣削爵禁锢。
而徐达的第四子徐增寿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在建文朝任左都督，暗中将京师虚实传递燕军。
建文帝发觉后亲自诘问，徐增寿无言以对，被当场斩杀于殿上。
朱棣入京后追封徐增寿为定国公，命其子徐景昌袭爵。
《明史·徐达传》记载，朱棣曾就此事征询徐皇后的意见，皇后“力言不可”，朱棣不听。
从永乐元年到崇祯十七年，定国公一系传承九代。
徐景昌、徐显忠、徐永宁、徐光祚、徐延德、徐文璧、徐希、徐允祯，各代定国公均以勋戚身份列班朝堂，参与祭祀、典礼、军务等事务。
崇祯三年袭爵的第九代定国公徐允祯，十六年加太子太保。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一日，李自成准备东征吴三桂，为稳定后方，“取勋戚大臣皆杀之”，徐允祯在这场清洗中遇难。
定国公一系就此断绝。
魏国公一系则延续了十一代。
徐辉祖被禁锢后，永乐五年去世，其子徐钦于永乐十九年袭爵。
此后徐承宗、徐俌、徐鹏举、徐邦瑞、徐维志、徐弘基相继袭封。
徐弘基袭爵时年仅十二岁，万历二十三年七月承袭魏国公爵位。
他是明代最后一位有实职的魏国公，曾掌南京左军都督府，参与南京防务。
弘光元年，徐弘基之子徐文爵袭爵，旋即清军南下。
南京陷落时，十五岁的徐文爵逃至吴江袁嵩家中，后被清廷贬为庶民。
魏国公一系从洪武三年始封，至弘光元年终结，历十一代二百七十五年。
李文忠家族的曹国公爵位，是明初开国公爵中传承最早的终结案例。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洪武三年受封曹国公，食禄三千石。
洪武十七年李文忠去世，其子李景隆于洪武十九年袭爵。
李景隆在靖难之役中任南军主帅，手握五十万大军，却先后在郑村坝、白沟河大败于燕军。
建文四年，李景隆打开金川门迎降燕军。
朱棣即位后，李景隆一度以“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加食禄一千石，位列靖难功臣之首。
但这份恩宠没有维持太久。
永乐二年，李景隆被弹劾“大不道”，削爵下狱，全家禁足于曹国公府，家产遭收。
曾获铁券免死的李景隆绝食十日不死，此后在软禁中度过余生。
曹国公爵位从洪武三年始封到永乐二年削爵，存续三十四年，是明初开国公爵中最早终结的一支。
沐英家族的黔国公爵位，走了一条与其他所有勋贵都不同的路。
沐英是朱元璋的养子，洪武十四年与傅友德、蓝玉率军征云南，此后留镇云南。
洪武二十五年沐英去世，追封黔宁王。
其子沐春、沐晟相继镇守，沐晟于永乐六年获封黔国公，成为沐氏世袭爵位的起点。
此后二百余年，沐氏始终以黔国公身份世代镇守云南。
沐昂、沐斌、沐琮、沐昆、沐绍勋、沐朝辅、沐朝弼、沐昌祚、沐睿、沐启元，每一代黔国公同时也是云南的最高军事长官。
《明史·沐英传》记载，沐天波“嗣十余年，而土司沙定洲作乱，天波奔永昌”。
崇祯元年，十岁的沐天波因父亲沐启元暴卒而袭爵，成为第十二代黔国公。
南明永历年间，沐天波随永历帝朱由榔退入缅甸。
永历十五年七月十九日，缅甸当局以“饮咒水盟誓”为名诱骗南明君臣出营，沐天波在“咒水之难”中夺刀反击，连杀数名缅兵后遇害。
沐氏家族从洪武十四年沐英入滇到永历十五年沐天波殉国，历二百八十一年，十二代黔国公无一降敌，是明代勋贵中结局最为壮烈的一支。
英国公张辅家族的起点在靖难之役。
张辅的父亲张玉是燕军大将，建文二年在东昌战死。
张辅继承父职，永乐四年率军征安南，次年平定，永乐六年获封英国公。
此后张辅历仕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正统十四年随明英宗北征，在土木堡之变中阵亡，享年七十五岁。
张辅之后，英国公爵位传袭九代。
张懋、张锐、张仑、张溶、张元功、张维贤、张之极、张世泽，各代英国公均以勋戚身份参与朝政和军务。
张维贤在万历末年曾掌后军都督府，张之极于天启年间袭爵。
末代英国公张世泽在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时率家丁巷战，力竭被杀。
从永乐六年张辅受封到崇祯十七年张世泽殉国，英国公爵位存续二百三十八年。
成国公朱能是靖难功臣中爵位最尊崇的一位。
《明史·功臣世表》记载，朱能于建文四年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成国公，禄二千二百石，与世券”。
朱能于永乐四年卒于广西军中，追封东平王。
其子朱勇袭爵，朱勇在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中率五万骑兵迎战瓦剌，全军覆没，朱勇战死。
成国公爵位此后传袭九世十二代。
朱仪、朱辅、朱麟、朱凤、朱希忠、朱时泰、朱应桢、朱应槐、朱鼎臣、朱纯臣相继袭爵。
朱希忠在嘉靖朝以“大礼议”之功加封翊国公，是明代勋臣中罕见的获得双公爵位者。
末代成国公朱纯臣在崇祯朝任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崇祯十七年三月，他受命辅佐太子，却在李自成军抵京时打开朝阳门迎降。
李自成入城后，朱纯臣被处死，成国公爵位终结。
泰宁侯陈珪的爵位传承代数最多，达到十四代。
陈珪以燕山中护卫副千户的身份跟随朱棣起兵，建文四年封泰宁侯。
陈珪之后，陈瑜、陈钟、陈灏、陈瀛、陈泾、陈桓、陈璇、陈儒、陈琏、陈良弼、陈闻礼、陈延祚相继袭爵，约历十世十四代。
陈氏家族在明代中后期长期执掌南京军事防务，泰宁侯陈泾曾于天顺年间领军镇守广西。
末代泰宁侯陈延祚于天启年间袭爵，明亡后家族退出历史舞台。
镇远侯顾成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
顾成在洪武年间便是贵州都指挥使，靖难之役时被建文帝派往河北抵御燕军，战败被俘后投降朱棣。
永乐二年论功封镇远侯，任贵州总兵官，永乐十二年去世。
顾成的长子顾统因父亲降燕而被建文朝处死，继承爵位的是其孙顾兴祖。
镇远侯爵位此后传袭九代。
顾兴祖、顾翰、顾淳、顾溥、顾仕隆、顾寰、顾承光、顾大礼、顾肇迹相继袭爵。
顾溥在弘治年间以镇守两广的军功加太保，顾寰历事三朝，以清慎守法著称。
《明史》称“自溥至寰三世，皆宽和廉靖，内行饬谨，晓文艺”，明人谢廷谅更感叹“镇远侯之门德家声，何其敦朴也”。
崇祯十七年，末代镇远侯顾肇迹在北京城破时遇害，顾氏家族的传承随之终结。
丰城侯李彬的爵位始于永乐元年。
李彬以靖难功封丰城侯，此后镇守江西、甘肃，并移镇交趾，永乐二十年卒于交趾军中。
李彬之子李贤、孙李勇、曾孙李玺相继袭爵。
李玺无子，庶兄李旻袭爵，李旻无子，再从侄李熙袭爵。
丰城侯爵位传袭十代，至崇祯末年，末代丰城侯李开先在北京城破时被大顺军杀害，家族传承终结。
武定侯郭英是明初少数以开国功臣身份获得世袭侯爵并传承至明末的家族。
郭英是朱元璋的宁妃之兄，洪武十七年封武定侯。
郭英去世后，爵位在其子孙中引发长期争议，直到弘治十五年郭英五世孙郭良成功袭爵，这场持续近百年的袭爵之争才告结束。
郭英六世孙郭勋在嘉靖朝以“大礼议”之功进封翊国公，加太师，是武定侯家族最为显赫的一代。
但郭勋后来以罪下狱死，翊国公的封号被削，武定侯的世袭爵位则由其家族继续承袭。
末代武定侯郭培民于崇祯元年袭爵，崇祯十七年死于义军之手。
郭氏武定侯爵位从洪武十七年始封到崇祯十七年终结，历二百六十一年。
十个家族中，有五个在北京城破之日同时终结。
英国公张世泽巷战而死，定国公徐允祯、镇远侯顾肇迹、武定侯郭培民死于大顺军的搜杀，丰城侯李开先同样未能幸免。
成国公朱纯臣选择了投降，但李自成并未给他留下活路。
曹国公一系早在永乐二年便已削爵，未能走到明末。
只有沐氏黔国公一系随着南明政权退入云南、缅甸，在咒水之难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这些家族的命运，折射出明代勋贵制度的内在逻辑。
爵位的“封”与“袭”是两个环节，明朝对勋爵承袭实行严格的勘验措施，要求以铁券、诰命为凭，依照嫡长继承原则执行。
这一制度保证了勋爵传承的有序性，但也使勋贵群体逐渐依附于皇权本身。
明代自永乐朝开始从制度上限制勋臣参政，但仍保持他们世袭的尊隆地位。
到明代中后期，勋贵群体出现“位高权低、迅速腐化蜕变”的趋势，多数勋臣子弟“多是纨绔子弟”，勋臣任职“不但不能发挥应有的职能，而且加剧了军政的废弛与腐败”。
但在明末的最后时刻，这些家族中仍有不少人选择了抵抗。
张世泽巷战、沐天波殉国、顾肇迹遇害，与朱纯臣的迎降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二百七十余年的世袭荣华，在甲申年的血火中化为乌有。
南京陷落后，十五岁的徐文爵逃出魏国公府，隐入吴江的烟水之中。
沐天波的遗体留在缅甸的丛林里，永远没能回到昆明。
朱纯臣打开的那扇朝阳门，后来清军也是从那里进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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