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99年秋天,我在县城开的建材店里正给人裁石膏板,门口停了辆黑桑塔纳。车门一开下来个穿夹克衫的男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板板正正。我一抬头,卷尺差点掉地上——那张脸我记了十年,胖了一圈,眉梢那颗痦子还在。他也认出我了,站门槛外头愣了两秒,咧嘴一笑:“老哥,还认得我不?”我嗓子眼发紧,撂下卷尺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说咋不认得。他往店里扫一眼,说给他爹翻修老房,要买水泥和钢筋。我报了价,他也没还,让司机进来搬货。

搬货的工夫他递了根烟,我接了,俩人蹲台阶上抽。他问我这些年咋样,我说就那样,拿那钱盖了三间房娶了媳妇,剩下的本儿盘了这个店,饿不着也撑不着。他说他那头还行,清华毕了业分到省设计院,后来自己出来接工程,赶上这两年房地产热,挣了点。说这话他没看我,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烟灰掉裤腿上弹了弹。

我嘴上说挺好挺好,心里那根弦绷得紧。那十万块在当年是巨款,搁现在也就是他那一车货的零头。蹲在那儿我忽然觉出不对味来了——这十年我每回遇着难处,夜里睡不着就翻来覆去想那场考试,想考场上我替他写作文那手字,想他爹在饭店塞给我那个牛皮纸袋子,想我拿钱回家跟我娘说是打工攒的。我娘信了,全村都信了。

他抽完烟站起来拍拍裤腿说:“老哥,那事儿……我对不住你。”我摆手说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他又说:“那时候家里逼得紧,我自个儿不争气,我爹又死要面子。你考上清华那天我爹一宿没睡,又是笑又是叹气。后来我进学校头一年跟得费劲,差点让退学。”我问那咋又念下来了。他苦笑一下:“硬扛呗,天天泡图书馆,做梦都在抄笔记。毕了业进单位,头两年人家觉着我是清华的啥都指望我,我夜里急得掉头发。后来慢慢摸出门道了。”

我听着忽然觉着有点好笑。当年我以为他拿了清华文凭就一路顺风了,合着他这十年也没比我轻省多少。我替他把最难那一步迈过去了,可后头那些坎儿一道也没少。

他走的时候多留了两千块钱,说给孩子买糖吃。我推了两回没推掉,收了。车开走了我蹲回台阶上接着裁石膏板,心里翻腾了半天。我媳妇出来问咋了,我说碰见个老熟人。她说哪个老熟人,我说你不认识。她撇撇嘴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二两酒,躺床上瞪着房梁想:当年我要是不拿那十万自己去上清华,现在会咋样?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我初中数学老师说过,人这一辈子是条河,拐个弯就奔另一个方向去了。我那会儿偷懒拐了个弯,现在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汪水,就是流得慢点、浑点。他那条河倒是宽敞,可他也说了,水里头石头不少。

后来又过了俩月,他司机来拉过一回水泥,说老板让来的,多给了五十块钱运费。司机走了以后我站门口看了会儿,对面早点摊油条刚出锅,滋啦滋啦响。我媳妇在里屋喊我进去喝粥。我应了一声,把烟屁股踩灭,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