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红楼梦,翻到刘姥姥算螃蟹账那回,会忽然卡住。
那一桌螃蟹连酒菜二十几两,刘姥姥念叨,够庄户人家踏踏实实过一整年。
可荣国府哪天不是这么吃的,主子姨娘大丫鬟小丫鬟叠起来快上千号人。
四季衣裳、头面脂粉、车轿人情、年节打点,哪样不烧银子。
贾政是个五品工部员外郎,俸银连禄米折一块,也就百两出头。
光贾母一个月例四十两,一年下来就近五百两。
这账怎么算,都对不上。
书里的底牌,其实早就埋在了年根底下。
第五十三回乌进孝顶着大雪进京,卸了满满一院子东西。
单子写得很细:现银两千五百两,米一千石,野味炭火干菜牲口堆一地。
贾珍捏着单子还皱眉,嘴里说“真真又少”。
贾蓉在旁边接话,说省亲那年早掏空了,如今就剩这点进项。
宁府才几处庄子就这个数,荣国府名下的庄田只会更多,京南旧乡都有挂着贾字牌的地。
早年宁荣二公跟着开国挣军功,随爵拨下来的官田赏田,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底。
官衔是戴给外人看的,地契才是锁在柜里的命。
官俸那点银子,说白了就是个体面壳。
元春封了贤德妃,逢年过节宫里也赏彩缎银锞子,看着热闹。
贾珍喝酒时就感叹过,娘娘赏的那点,办不了什么大事。
府里小厨房、针线房、粗使婆子月钱月月要发,太太奶奶们还要添新衣备节礼。
更磨人的是太监常来“借钱”,夏太监派小太监上门,一开口几百两,推不掉也不敢推。
这种没完没了的软支出,俸禄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京里的临街铺面,早年还算一条细水。
荣宁街背后好几进院子租出去开绸缎铺药铺,也有搭出去的当铺股子。
按月进点碎银,补月钱、应个急挺顺手的。
可到中段就绷不住了。
贾琏有一回急着等银子发节下份例,私下跟鸳鸯诉苦。
说几处房租地税总要拖到九月才齐,眼下手里转不开。
才琢磨着悄悄拿老太太不常用的家伙什出去押换现银。
这话从琏二爷嘴里漏出来,比什么账本都真。
凤姐手里那一摊,又是完全分开的另一本暗账。
平儿跟袭人闲话没防备漏过嘴,说各房月钱早被支出去放给了外头铺户。
利钱滚回来再补发,所以月钱总晚几天到账。
铁槛寺老尼来求她摆平婚事,她张嘴三千两,事成银子落自己小金库,账房连影子都不知道。
赖大、林之孝家这些大管家,各自也都有门道。
所以翻书的人总犯迷糊:凤姐打赏出手那么爽利,公中咋三天两头喊紧。
根子就在这儿,公账是公账,私库是私库,两股线从来没拧到一处。
评论区老有人说林如海。
巡盐御史确实是肥差,林家几代清贵,底子厚不假,黛玉进府带的那几抬箱笼也是实写。
但曹公从头到尾没落一笔,说林家银子并进了荣国府公账。
这种地方我不替古人坐实,茶余聊着有意思,真当硬账去算,就跑出书外了。
探春理家那几个月,不少人当成回春的转机。
她把大观园竹木稻田分包给祝妈田妈,绕开买办一层克扣,一月竟省出十来两零碎。
可抄检一回她摔手帕说的那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外头杀进来一时杀不死,自家先从里头朽。
省下来的那点,还不够一桌螃蟹的零头。
缝缝补补顶多遮层皮,排场纹丝不动,窟窿只会越拖越大。
把三代人摊开看,脉络一下就透亮了。
宁荣二公那辈靠军功实打实开源,地是那时候圈下的。
到了贾赦贾珍贾政这辈,不出征不上阵,守着祖产坐收租子,本事没长,应酬倒越来越密。
再往下宝玉这辈,银子长什么样都不大在意,伸手就拿。
存量一天天薄下去,又没有新活水顶上来。
庄头们还一层层藏富,乌进孝嘴上年成不好盗贼多,谁看不出这里头的弯弯绕。
秦可卿那口樯木棺材,停灵四十九天,送殡队伍压地银山似的。
元春省亲修大观园,堆山凿池采买十二个女孩子,银子泼出去听不见响。
可贾母做寿照样吹打,元宵夜宴照样灯谜果碟一样不少。
冷子兴在外头说书那句“外头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尽上来了”。
根本不是什么神预言,就是明面上谁都瞧见、谁也不肯先戳破的一层窗户纸。
曹雪芹写账的本事,真的是独一份。
他从不甩一张总账表给你看,可乌进孝冻红的脸、平儿递眼色拦话、贾琏半夜拍门找鸳鸯。
全是细碎的叮当声,拼起来,比账房先生记的流水还真切。
靠着早年老底子转的摊子,活水断了,花销惯性还拽着走。
干活的不如看账的精,看账的又不归心。
这副样子换件衣裳,哪个年月读着都觉着眼熟。
你们读的时候,哪一出最让你觉着银子烧得冤?
是那口说不清来路的棺材,还是省亲夜里满园点的那些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