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趴在值班室的床上刷手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泰山景区派出所的民警老周。接起来,他嗓音沙哑,说有个女的在泰山徒步失踪了,家属刚报的警,让我们救援队明天一早集合进山。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并没太当回事。泰山这么大,每年徒步走野路玩失踪的驴友少说也有十几起,多数都是手机没电,或者崴了脚,第二天就自己出来了。我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念头——老周说那女的五十三岁了,这个年纪还一个人爬泰山,图的什么呢?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到了桃花峪的进山口。失踪的女人叫苏慧,是泰安市一所小学的退休美术老师。她丈夫陈建国报的警,说苏慧前天上午背着画架进了山,说要去画日出,结果到晚上没回来,手机也一直关机。
我们正准备分头往山里走,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停在路边,车门一开,一个头发花白、穿深蓝夹克的男人冲过来,拦在我们面前。他喘着粗气,脸上涨得通红,说:别找了,不用找了,她就是一时兴起,画画忘了时间,肯定没事,你们撤了吧。
我一愣,这是苏慧的丈夫陈建国。老周皱着眉说:陈师傅,你妻子已经失联三十多个小时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雨,山洪风险不小,我们必须进山搜。
陈建国急了,张开双臂,像要把我们所有人拦住似的,声音都变调了:我自己的老婆我还不知道吗?她以前也这样,在山上画到半夜,第二天就自己回来了!你们这么多人上去,闹得满城风雨的,像什么话!
他这话说得实在奇怪。正常人老婆失踪,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帮着找,可他倒好,巴不得我们别去。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躲躲闪闪,两只手搓来搓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周也看出不对,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陈师傅,我们救援是免费的,不会让您承担费用。陈建国一听,脸更白了,梗着脖子吼:不是钱的事!你们就是不理解,她这个人……她最讨厌别人打扰她画画!你们要是惊了她的画,她会跟我闹的!
我们面面相觑。这话听着像夫妻闹别扭,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心虚。老周犹豫了,我拉了拉他袖子,说:叔,不能撤,万一真出事了,谁担得起?老周点点头,没理会陈建国,朝我使了个眼色,说:你们几个从西路上去,我们几个走中路的桃花源。我正要走,身后陈建国忽然喊了一句:你们要找就找吧,反正,反正她不会在什么悬崖底下!
这话喊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会说得这么笃定?好像他知道苏慧一定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似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发抖。
从早上九点开始,我们沿着桃花峪一路往上爬。泰山的主路修得很规整,可野路的味道完全不同,乱石嶙峋,荆棘丛生,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过去。我们一边走一边喊苏慧的名字,嗓子喊哑了,就拿出哨子吹,可山谷里除了风声和鸟鸣,什么回应也没有。
中午的时候,老周通过对讲机说,他们那边发现了几个脚印,不像最近有人走过的,让我们别放弃,继续往深处找。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想起刚才陈建国那张脸,我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泰山野路有多凶险,去年有个驴友从悬崖摔下去,三天才找到,已经没气了。他一个做丈夫的,怎么就那么笃定妻子没事?
下午三点,我们走到一处废弃的护林员小屋前。屋子外墙斑驳,门锁锈得不成样子,但门缝里夹着一小片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角画纸,上面有淡蓝色的水彩痕迹,像是天空的颜色。我心里一动,举着画纸喊老周过来看。老周摸了摸纸边,说出事那天没有大风,这画纸应该是今天或者昨天才被夹进去的。也就是说,苏慧可能就在这附近,或者她曾经来过。
我们把小屋周围翻了个底朝天,没发现任何人的痕迹。太阳开始偏西,光线被山脊挡住,山谷里阴得快。对讲机里传来另一组人的声音,说他们那边也没找到人,但看到过几颗被石头压住的画架支架印子,应该是有人在这里坐过。我心脏怦怦跳,那画架印子很新,旁边还有一小块颜料,蹭在石头上,是赭石色,干了一半,但没完全干透。
天快黑了,老周下令先撤到桃花峪游客中心,明天一早继续。我们下山的时候,又经过那个护林员小屋,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那门缝,那片画纸还在,只是晚风一吹,它变成了两片。我蹲下去捡,发现底下还藏着一片,上面画着一朵蒲公英,笔触稚嫩,像是小孩子的手笔,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妈妈。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苏慧画蒲公英?还是她儿子画给她的?我记得老周提过,苏慧有一个儿子,好像在国外,没回来。
回到游客中心,陈建国还没走。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见到我们回来,腾地站起来,快步迎上来,目光在我和老周脸上扫过,喉咙动了动,却没问出话。老周摇摇头,说今天没找到。陈建国的表情很奇怪,既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了句:你们累了,快去吃饭吧。
我故意走在他后面,看见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几秒,然后迅速锁屏,塞回兜里。我眼尖,瞟见他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穿着运动服,笑得阳光灿烂。那是他儿子吗?他手机屏幕为什么是儿子的照片,而不是他的妻子?我心里疑团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我们改变了搜索方向。根据护林员小屋附近那幅蒲公英画,我提出一个猜测:苏慧可能不是来画风景的,她可能是来见什么人。老周听了,眼睛眯起来,说:你是说她在这山里藏了个人?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确定,但昨天陈建国的反应太古怪了,他好像怕我们找到她,又怕我们找不到她。
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在一条几乎被草木覆盖的溪沟边,发现了真正的线索。一截画着水彩的笔杆,卡在石头缝里,笔头还沾着群青色的颜料。离笔杆两米远的淤泥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印不大,是女式的登山鞋,鞋底的纹路很清晰,应该是不久前踩下的。我们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了百来米,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块平整的草地,三面被石壁围着,像天然的小院子。草地上支着一个简易的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画的是远处泰山主峰的轮廓,墨绿色和赭黄色交织,笔触老练,一看就是有功底的人画的。
画架旁边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女人,五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顶渔夫帽,穿着一件灰色冲锋衣,正歪着头看面前的一张画纸。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蜷着腿,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往画纸上涂什么。
我第一个认出那个女人是苏慧,因为老周给我看过她证件照。可她明明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还有心思画画,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我正要喊她,她却先转过头来,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你们还是来了啊。
我们几个救援队员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那个背对着我们的男人也慢慢转过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岁左右,胡子拉碴,脸颊凹陷,眼眶黑黑的,但五官轮廓很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种孩子似的茫然。他看见我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手里的画笔攥得紧紧的,像怕我们抢走似的。
苏慧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声说:小军,别怕,他们是来帮我们的。男人听了她的话,眼神稍微安定了一点,可还是紧张地盯着我们。我盯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张脸,像极了昨天陈建国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只是老了一些,憔悴了一些。那个照片上的儿子,笑容灿烂,而这个男人,目光涣散。可眉眼、鼻梁、嘴形,简直是同一个人。
老周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说:这……这是你儿子?苏慧低下头,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一下子垮了,眼眶慢慢变红。她咬了咬牙,说:对,是我儿子,陈小军。我儿子没有失踪,也没有出国,他就是一直待在这山上,待了八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八年?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每个月都往泰山跑,说是徒步画画,原来她是来看她的儿子?她儿子为什么住在山上?陈建国为什么不让我们搜救?所有的疑问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慧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把他的画纸抽出来,递给我。我低头一看,画纸上画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头像,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和我面前站着的苏慧一模一样,只是画中的人要年轻十几岁,头发还是黑的,脸颊丰润。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妈,等我考上大学,带你去泰山看日出。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老周也沉默着,其他几个队员都低着头。苏慧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像是在哄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当年他说好,高考完了带我去看泰山日出,结果没考好,他爸说了他几句,他就跑了。跑到泰山来,不肯回去。我们找了两年,没找到,他爸说算了,就当没这个儿子。可我不甘心,我每个月都来,终于在第三年在这条溪边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认不出我了,只肯让我给他带画具和颜料。我就骗他,说我是山下画画班的老师,每个星期来教他画一次。他不是疯,他就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画纸上,晕开了那一行铅字。我们几个大男人,站在那里,谁也说不出话。山谷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
就在这时,草丛里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夹克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是陈建国。他显然是跟着我们一路上来的,气喘吁吁,脸色灰白,目光看见坐在画架旁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停住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喊出两个字:小军……那个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涂画,嘴里嘟囔着:不要打扰我,我要画好这张画。
陈建国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脑袋垂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苏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说儿子已经死了吗?你不是说不让任何人提他吗?你不是说,家里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吗?现在你看见他了,你满意了吗?
陈建国跪在那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阻止搜救,不是不担心妻子,而是害怕妻子找到儿子,害怕被外人知道他有一个在山上流浪了八年的疯儿子,害怕他这些年编造的谎言被戳穿。他宁愿妻子失联,也不愿面对自己的耻辱。可他现在看到了,那个他曾视为污点的儿子,正坐在山野间,认真地画着一幅画,画的是他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过了很久,陈建国慢慢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到儿子面前。他蹲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想碰儿子的脸,儿子却猛地一缩,躲避他的触碰,眼神里带着戒备。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嗓子沙哑地说:小军,我是爸爸,对不起……儿子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块被塑料纸包着的沙琪玛,递到陈建国面前,说:你吃,我妈给我的,她明天还来。陈建国接过沙琪玛,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那幅画,我们最后帮他带回了家。苏慧说,她打算把儿子接下山,送去医院好好治一治,治不好也没关系,她就在家里照顾他,再也不躲藏了。陈建国没有反对,他沉默了很久,只点了点头,说:我来出钱。
后来我听说,小军被送进了泰安市精神卫生中心,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已经能认出苏慧,偶尔也能认出陈建国。苏慧每周三下午去看他,给他带画具,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画,画妈妈,画泰山,画一朵一朵的蒲公英。
那天搜救结束,我们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好出来,阳光照在山路上,暖融融的。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谷。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苦涩味道,也带着水彩颜料那种淡淡的酸味。我忽然想,如果那天我们听了陈建国的话,没有上山,那苏慧还会在那个山谷里陪儿子画画,画到老,画到死,画到所有人都不知道,一个母亲用了八年时间,在泰山的角落里,守着一个破碎的梦。
而陈建国,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妻子每年画的那幅泰山日出,每一幅的右下角,都藏着一个小小的蒲公英。那朵蒲公英旁边,永远有那两个字,妈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