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舅的儿子,我表哥,叫张建。浙大研究生,学的还是生物工程,今年三十九了,没上过一天班。天天搁家养鱼种花,住在二舅留给他的老房子里,一个月花销不超过八百块。

亲戚们提起他就摇头。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叹气:“你建哥算是废了,白瞎那文凭。”去年过年家族聚餐,我二姨当着一桌子人问他:“建啊,你到底啥时候找个正经工作?你妈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表哥夹了块红烧肉,嚼完了才说:“二姨,我这就是正经工作。”二姨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养那几条破鱼算啥正经工作?能当饭吃?”他想了想,说:“能,上个月卖鱼苗挣了三千二。”

桌上安静了三秒钟。我二舅妈赶紧打圆场:“吃菜吃菜。”可二姨不依不饶:“三千二够干啥?你同学在合肥都当处长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表哥这回没接话,低头扒饭。我坐他旁边,看见他碗边上放着一小瓶东西,标签是他自己手写的:孔雀鱼第七代提纯,F7。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去他家看了看。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进门我愣了。客厅改成了鱼房,一排排玻璃缸架子上码着,得有三十多个,每个缸里水清得跟不存在似的,鱼游得那叫一个自在。阳台搭了架子,上面全是多肉和兰花,底下几盆我认不得的草,他跟我说那是食虫植物,捕蝇草和茅膏菜。厨房改成了培育室,摆着显微镜和一堆瓶瓶罐罐。他自己住的那间屋就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墙上贴了张手写的温度湿度记录表,从2016年一直记到现在。

我问他:“建哥,你天天这么过,不腻啊?”他正给一缸孔雀鱼换水,拿个滴管一点一点往里滴,头都不抬:“腻啥?鱼又不开会,又不写周报,又不用看领导脸色。”我说那你总得结婚吧?他把滴管放下,看了我一眼:“结婚?拿啥结?我这人不会来事儿,上班得跟人打交道,应酬喝酒拍马屁,我干不了。这鱼和花不会跟我耍心眼,我对它好,它就好好长,公平。”

这话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二舅以前是中学老师,一辈子要强,供他读到浙大,结果儿子回家养鱼。二舅前年走的,走之前把表哥叫到跟前,亲戚们都以为要交代啥大事。结果二舅说:“建啊,你那孔雀鱼,给我留一缸好的,我走了以后你烧给我。”二舅走那天,表哥真端了一缸鱼搁灵堂跟前,我二姨骂他不懂事,表哥说:“我爸要的。”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趟他家。这回他主动跟我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打包。”我一问,他上个月在网上挂了个链接,卖他自己培育的孔雀鱼品系,一条种鱼三百,一个月卖了四十多条。我帮他打包的时候看见快递单,收货地址有上海的有广州的,还有个内蒙古的。我说:“建哥,你这不挺能挣吗?”他嘿嘿一笑:“够花就行。我又不买房不买车,一个月连水电带吃喝八百足够了,剩下的存着,以后老了进养老院。”

我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从冰箱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冻着几根黄瓜:“自己种的,没打药,拿回去拌着吃。”我拎着黄瓜下楼,走到三楼拐弯处,听见他在阳台上喊:“下礼拜我出趟门,去南京跟人换种鱼,你有空来帮我看两天家!”我说行。他又补了一句:“别跟你二姨说!”

下楼的时候我碰见对门邻居,老太太拉住我:“你是张建家亲戚吧?你跟他说说,让他把楼道里那几盆花搬屋里去,物业都贴条了。”我说那花不是挺好看吗?老太太撇撇嘴:“好看是好看,可一个大男人天天捣鼓这些,不挣钱不结婚,像啥话。”

我笑笑没接茬。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我表哥正拿着喷壶给多肉浇水,夕阳打在他身上,那影子拉得老长。我突然想起来他十年前研究生毕业那会儿,在家族群里发过一段话,当时没人当回事。他说的是:“我不想过那种把命卖给公司换钱、再用钱买命的日子。我就想安安静静养点东西,能养活自己就行。”

那时候大家都笑他幼稚。现在十年过去了,他胖了,头发少了,可眼神还跟那时候一样。你说他废了吧,他一年挣的钱是不多,可他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脸色不用陪酒赔笑。你说他行吧,亲戚们还是觉得他给老张家丢人了。

这事儿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每次加班到凌晨改方案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那缸孔雀鱼,水清亮清亮的,鱼尾巴拖得老长,游得那叫一个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