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退休大妈相约去新疆,刚走一半发现,这四十七年友谊全是塑料的
出发那天是九月初,北京南站,早上六点四十。
赵慧兰站在检票口前,手里攥着两张火车票——一张自己的,一张给老周托运行李用的。她其实没多少行李,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一个背包,但她还是提前两小时到了车站。不是因为她积极,是因为她怕自己迟到让别人等。
这毛病跟了她四十七年。
"慧兰!这儿呢!"
她抬头,看见孙美凤在安检口那边冲她招手。孙美凤穿了一件大红色防晒衣,底下是白色阔腿裤,脚上一双新买的白色运动鞋,整个人精神得像要去参加老年模特大赛。她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区文化馆的副馆长,退休后学了摄影、插花、茶道,朋友圈每天至少三条九宫格,配文永远是"岁月静好"。
"你咋这么早?"孙美凤接过赵慧兰的箱子,顺手往自己脚边一放,"我还以为就我最积极呢。"
"睡不着。"赵慧兰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给你带了枸杞菊花茶,你不是说最近上火吗?"
孙美凤接过杯子,眼睛亮了一下:"还是你惦记我。"
这时候陆续又来了三个人。
李桂芝是第二个到的,骑着她那辆老年代步车直接开到了进站口,被保安拦下来才下来。她今年六十九,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嗓门大,走路带风,说话像下命令。她推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后面还拖着一个折叠购物车,里面塞满了塑料袋。
"我带了八盒自热米饭、六包榨菜、四袋坚果、两瓶老干妈,还有降压药、速效救心丸、创可贴、碘伏棉签——"她一边往外掏一边报数,像在清点战备物资。
"桂芝,我们是去旅游,不是去野外求生。"第三个到的王秀琴笑着说。王秀琴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永远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她只背了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本书和一副老花镜。
"你懂什么?新疆那么大,万一在车上饿着了呢?"李桂芝不以为然。
第四个人是张巧云,六十六岁,退休前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她到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说打车堵在了永定门外。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薄开衫,头发烫了卷,染得乌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十岁。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质手提包,箱子是日默瓦的——后来赵慧兰才知道,那是她女儿从国外给她寄回来的。
"巧云,你这箱子够贵的啊。"孙美凤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了。
"哎呀,女儿买的,我平时都不舍得用。"张巧云笑着摆手,但那个笑里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第五个到的是陈淑英。她来得最晚,六点五十五才到,头发没怎么打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脚上是双旧布鞋。她今年七十,是七个人里年纪最大的,退休前是街道办事处的办事员,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但人缘极好,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都到场。她来得晚是因为早上送孙女去上学,顺路买了七个茶叶蛋,一人分了一个。
"英姐,你咋才来?"李桂芝问。
"送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陈淑英把茶叶蛋递过去,"趁热吃,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呢。"
最后到的是刘玉芬。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医院的护士长,做事利落,说话直。她到的时候拎着一个医药箱——不是李桂芝那种塑料袋装的,是正儿八经的急救箱,里面纱布、体温计、退烧药、肠胃药一应俱全。
"我带了常用药,大家谁不舒服跟我说。"刘玉芬把医药箱放在脚边,环顾了一圈,"就差慧兰了?"
"我在这儿呢。"赵慧兰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给孙美凤的保温杯。
"哟,你啥时候到的?"刘玉芬愣了一下。
"六点十分。"
"那你咋不出来?"
"我看你们聊得热闹,就没凑。"赵慧兰笑着说。
这不是客气,这是她四十七年来养成的习惯——不凑。
她们七个人的友谊,要从四十七年前说起。
一九七七年,她们都在同一个街道的知青点。赵慧兰和孙美凤是高中同学,李桂芝是隔壁村的,王秀琴是后来从城里分配过来的,张巧云、陈淑英、刘玉芬分别是不同批次来的。那时候她们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六。
知青点的日子苦。冬天烧煤炉,煤不够用,赵慧兰总是那个半夜起来添煤的人。不是因为她觉悟高,是因为她怕冷,也怕别人冷。孙美凤那时候爱美,冬天也穿得单薄,赵慧兰就把自己的棉袄借给她穿,自己裹着被子写作业。李桂芝是干活最猛的,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但嘴上从不饶人。王秀琴话最少,但谁要是生病了,她准是第一个去炊事班要红糖的人。张巧云最会来事儿,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陈淑英是那种默默干活不吭声的,刘玉芬那时候就爱管事,谁头疼脑热她都要过问。
后来知青点解散,她们各奔东西。赵慧兰回城进了纺织厂,孙美凤考上了师范,李桂芝顶替她爸进了纺织厂,王秀琴也当了老师,张巧云去了百货大楼,陈淑英进了街道办事处,刘玉芬上了卫校。
再后来,她们各自结婚生子,有的搬了家,有的换了城市,但每年春节前后总要聚一次。一开始是在赵慧兰家,因为她家房子大,她老公老周在机械厂上班,人厚道,不嫌烦。后来老周前几年走了,赵慧兰一个人住,她们就改在饭店聚。
聚了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从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到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我们"到"我家的",从聊知青点到聊孩子工作、聊退休金、聊体检报告。
今年春天那次聚会,是在一家东北菜馆。孙美凤提议说:"咱们退休这么多年了,还没一起出去旅游过呢。今年去新疆吧?"
"新疆?"李桂芝眼睛一亮,"我去过一次,那拉提草原美得很!"
"我也想去。"张巧云说,"我女儿说新疆特别安全,到处都是警察。"
"我也去。"王秀琴慢悠悠地说,"我早就想看看喀纳斯。"
"算我一个。"陈淑英点点头。
刘玉芬说:"我没什么意见,你们定。"
赵慧兰本来想说"我就不去了,家里还有老周的照片要整理",但话到嘴边,看见六双眼睛都看着她,她就把话咽了回去,笑着说:"行,去。"
她就是这样。四十七年来,她很少拒绝。不是因为没脾气,是因为她觉得拒绝比答应更麻烦。
她们定了九月出发,火车硬卧,先到乌鲁木齐,再租车自驾。七个人,两辆车。行程是孙美凤做的攻略,她为此专门买了一个iPad,下载了十几个旅游App。
"我查了,新疆九月最美,喀纳斯金黄,禾木像童话世界。"孙美凤在群里发消息,一天能发几十条。
赵慧兰每次都认真看,认真回复:"好的,听你的。"
她不是没主见,她是习惯了把主见藏在"听你的"三个字后面。
火车是Z69次,北京西到乌鲁木齐,全程三十一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七个人拖着各自的行李往站台上走,赵慧兰走在最后面,不是因为慢,是因为她在帮陈淑英拎那个沉重的帆布袋——陈淑英的腰不好,赵慧兰早就注意到了。
硬卧车厢在三号车厢。孙美凤买的是中铺和上铺混搭,因为下铺没抢到。孙美凤自己挑了上铺,说"我灵活,睡上面没事"。李桂芝也要了上铺,说"我当过兵,上铺算什么"。剩下的五个下铺和中铺,她们自己分了。
赵慧兰分到的是中铺。她没说什么,把箱子塞到铺位底下,踩着梯子爬上去。铺位很窄,翻身都费劲,但她没抱怨。
火车开了。
前三个小时很热闹。李桂芝从塑料袋里掏出自热米饭,非要请大家吃。王秀琴在看书,但书页半天没翻一页,因为她一直在听别人聊天。张巧云在涂指甲油,颜色是大红色。陈淑英在剥茶叶蛋。刘玉芬在整理医药箱。孙美凤举着iPad拍视频,说要记录"七姐妹新疆行"。
赵慧兰靠在铺位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四十七年前在知青点的炕上,她们也是这样,各干各的,但中间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中午在餐车吃饭。餐车不算大,七个人坐了两桌。赵慧兰主动坐了那张只有三个座位的桌子,跟王秀琴、陈淑英挤在一起。
"慧兰,你咋总坐边上?"王秀琴说。
"我瘦,不占地方。"赵慧兰笑着说。
下午的时候,矛盾开始显现。
第一个矛盾是关于空调温度。李桂芝觉得冷,非要乘务员把空调关小。张巧云觉得热,说"开那么大干嘛"。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刘玉芬出来打圆场:"这样,桂芝你加件衣服,巧云你别对着出风口坐,行不行?"
李桂芝不情不愿地加了件外套。张巧云嘟囔了一句"我花冤枉钱买机票了吗",声音不大,但赵慧兰听见了。
第二个矛盾是关于零食。李桂芝带的自热米饭味道很重,麻辣味的,整个车厢都是味儿。隔壁铺位一个小伙子皱了皱眉,没敢说。孙美凤说:"桂芝,你这味儿也太大了,人家年轻人有意见。"
"我花钱买的,我爱在哪儿吃在哪儿吃。"李桂芝把盒子往自己铺位上一放,继续吃。
赵慧兰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隔壁铺位的小伙子:"不好意思啊,大姐给你擦擦桌子。"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接过湿巾,说:"没事儿,阿姨,不怪你们。"
晚上,铺位上安静下来。赵慧兰躺在中铺上,睡不着。火车的节奏感很强,咣当咣当,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但她脑子里很清醒。
她想起老周。老周走的那天也是这种声音,救护车的声音,不是咣当咣当,是呜哇呜哇。她握着老周的手,老周的手越来越凉,最后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老周最后说了一句话:"别总想着别人,也想想自己。"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嘉峪关站。停车十五分钟,大家下车透气。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孙美凤举着手机到处拍,李桂芝在站台边上买了两袋烤土豆,张巧云在补妆,王秀琴在念站牌上的字,陈淑英在活动腰,刘玉芬在检查医药箱里的药有没有被挤碎。
赵慧兰站在站台中间,看着远处连绵的祁连山。山是灰蓝色的,上面有雪线。她忽然想起四十七年前,她们在知青点后面的山坡上看日落。那时候天特别蓝,云特别白,她们坐在草地上唱歌,唱的是《打起手鼓唱起歌》。孙美凤领唱,她声音最大。李桂芝不会唱,就在旁边拍手。王秀琴唱跑了调,自己不好意思地笑。张巧云唱得最好听,但总抢拍。陈淑英不唱,就安静地听。刘玉芬唱着唱着哭了,说想她妈。
赵慧兰那时候唱得也不好,但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声音。
"慧兰,发什么呆呢?"刘玉芬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没啥,看山呢。"
"好看吧?"刘玉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年轻那会儿在卫校,同学里有新疆来的,说新疆的山跟画一样。我还以为她吹牛呢。"
"不是吹牛。"赵慧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看过照片。"
"你老周以前去过?"
"嗯。九八年,厂里组织去敦煌,顺便去了吐鲁番。他回来给我带了一条丝巾,我说好看,他记到现在。"
老周记到现在。人不在了,记性还在赵慧兰脑子里。
第三天凌晨四点,火车到了乌鲁木齐站。
出站的时候天还没亮,乌鲁木齐的九月凌晨已经很凉了。赵慧兰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薄羽绒服穿上,看见孙美凤只穿了那件防晒衣,冻得直哆嗦。
"你咋不多穿点?"赵慧兰问。
"我查了天气预报,说白天三十度。"
"早晚温差大,你不知道?"
"攻略上没写。"孙美凤有点委屈。
赵慧兰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条羊绒围巾递给她:"先围着,等天亮了再脱。"
孙美凤接过围巾,愣了一下:"这是你那条?"
"我有别的。"赵慧兰说。其实她没有别的,这条围巾是老周生前最后一年给她买的,深驼色,一百块钱,在超市买的。但她不想说。
租车是在火车站旁边的租车行办的。孙美凤提前在网上订了两辆SUV,一辆白色途观,一辆黑色哈弗。取车的时候出了状况——租车行说途观被别人提前开走了,只有一辆五座轿车和一辆七座商务车。
"这咋分?"李桂芝皱眉。
"七座那辆坐四个人,五座那辆坐三个人,不就行了?"张巧云说。
"那谁坐五座?"孙美凤问。
沉默了几秒。
"我跟慧兰坐五座。"陈淑英说,"我们俩人少,好挤。"
"我也行。"王秀琴说。
"不行,你们俩一个腰不好一个晕车,坐后面挤。"刘玉芬说,"我跟玉芬、美凤坐五座,你们四个坐商务车。"
最后就这么定了。赵慧兰本来想说自己坐五座,但陈淑英已经把行李往商务车上搬了,她也就没再说。
上路之后,问题才真正开始。
第一天行程是从乌鲁木齐到天山天池。全程七十公里,走吐乌大高速,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但她们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原因是张巧云非要中途下车拍照。在米东区的一个加油站旁边,她看见一片向日葵田,非要停车拍。李桂芝不耐烦了:"早说好了直奔天池,你这又拍照又拍照,耽误时间。"
"我就拍五分钟!"张巧云已经下车了。
"五分钟?你上次在颐和园拍了半小时!"李桂芝在车里喊。
"那是颐和园,这是新疆!能一样吗?"张巧云举着手机,换了好几个角度。
最后拍了十二分钟。上车的时候李桂芝脸色很难看,一路上没跟张巧云说话。
赵慧兰坐在商务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建筑变成戈壁滩,再变成远处的雪山。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出门在外,忍让三分不为过。"老周是那种脾气极好的人,在单位被人抢了先进,回家跟赵慧兰说"算了,人家孩子要评职称"。赵慧兰当时还埋怨他窝囊,现在想想,老周不是窝囊,是明白。
天池很美。湖水蓝得像假的,远处是博格达峰的雪顶,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七个人在景区门口拍了第一张合影。孙美凤举着自拍杆,喊"一、二、三,茄子",七张笑脸定格在手机屏幕上。
但合影之后,分歧就开始了。
孙美凤想坐缆车上山,说"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全景可惜了"。李桂芝说"缆车一百二一张票,七个人就是八百四,不值当"。王秀琴说"我腿不行,走不动"。张巧云说"我恐高,不坐"。陈淑英说"我腰不行"。刘玉芬说"我得看着大家吃药"。
最后只有孙美凤一个人坐了缆车。她上去之后发了朋友圈:"一个人看天池全景,值了。"配了九张照片。
赵慧兰站在湖边,看着水。水很静,像一面镜子。她想起老周还在的时候,他们去过一次密云水库。老周不会拍照,给她拍的照片全是糊的,但她一直存着。后来老周走了,她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老周手机里存了她三百多张照片,从年轻时到现在,每一张都拍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存着。
"慧兰,你在看啥呢?"陈淑英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水。"
"好看吧?"
"好看。"
陈淑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年轻那会儿,以为友谊是一辈子的。现在才知道,一辈子太长了,什么都会变。"
赵慧兰看了她一眼。陈淑英的脸上很平静,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失望。
"英姐,你咋说这个?"
"没啥,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陈淑英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赵慧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认识了四十七年的女人,其实有很多面她从来没见过。
晚上住在阜康市的一家宾馆。孙美凤订的,标间,三个人一间。赵慧兰跟陈淑英、王秀琴一间。
进了房间,王秀琴先去洗澡。赵慧兰帮陈淑英把行李箱放到床边,又帮她把拖鞋摆好——陈淑英的腰不好,弯腰费劲。
"慧兰,你啥时候能不为别人活?"陈淑英坐在床边,忽然说。
赵慧兰愣住了。
"你从十六岁就这样,别人说啥你都答应,别人要啥你都给。四十七年了,你累不累?"
"我不累。"赵慧兰说。
"你撒谎。"陈淑英看着她,"你老公走了之后,你一个人过,还是这样。上次我让你帮我去医院取个药,你大冷天跑了一趟,回来感冒了,你跟我说'没事儿'。你跟谁都'没事儿',可你心里有事。"
赵慧兰的鼻子忽然酸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行李箱里的衣服,不让陈淑英看见她的脸。
"英姐,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知道。"陈淑英说,"你不是好,你是怕。怕拒绝别人之后,别人就不理你了。你十六岁那年从知青点跑回来,是不是因为有人说你'装好人'?"
赵慧兰的手停住了。
那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十六岁那年,她在知青点帮一个生病的女知青洗了一个月的衣服,后来那个女知青好了,跟别人说"赵慧兰就是想表现,想让领导看见"。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继续帮别人打水、烧炕、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心里那道疤,一直没好。
"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你那天晚上在河边哭。"陈淑英说,"我没过去,怕你难堪。"
赵慧兰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王秀琴在浴室里哼着歌,水声哗哗的。
"英姐,你说,四十七年的友谊,是真的吗?"
陈淑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真的,有不全是真的。就像这趟旅行,有人是真想来,有人是不来不好意思。"
"谁是真想来?"
"你。"
"我?"
"你老公走了一年多,你没出过北京城。你这次来,不是因为想看新疆,是因为你想出来透透气。但你不说,你说是'听大家的'。"
赵慧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英姐,你别说了。"
"我不说了。"陈淑英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
第二天去可可托海。全程四百六十公里,开车要六个小时。
早上出发前,在宾馆门口集合。孙美凤拿着iPad念攻略:"可可托海景区很大,建议游玩时间四到五个小时。里面有额尔齐斯河、神钟山、温泉……"
"又是四五个小时。"李桂芝打断她,"昨天天池说两小时,结果折腾了一整天。"
"那是你们拍照耽误的。"孙美凤不服气。
"我拍照怎么了?我来都来了,不拍照留个纪念?"张巧云说。
"你那不是拍照,是拍戏。"李桂芝冷笑。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刘玉芬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路上再说,别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上车之后,气氛有点僵。商务车里,李桂芝坐在副驾驶,赵慧兰、王秀琴、陈淑英坐在后面。五座车里,孙美凤开车,张巧云坐副驾,刘玉芬坐后面。
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服务区。大家下车休息。李桂芝去上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张巧云坐了,她的购物袋被扔在了脚边。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李桂芝声音很大。
"我就挪了一下,挡脚了。"张巧云不以为然。
"你凭什么动我东西?里面有药,你不知道?"
"什么药?我看看。"张巧云伸手要去翻。
"你翻什么翻!"李桂芝一把抢过袋子,"你当这是你家呢?"
"你吼什么吼?"张巧云也急了,"不就一个破袋子吗?"
"里面有我孙子的照片!你要是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谁稀罕你孙子的照片!"
"你——"
"行了!"刘玉芬从五座车那边走过来,"都少说两句。桂芝,你检查检查东西少了没。巧云,你不该动别人东西。都上车吧。"
李桂芝检查了一遍,东西没少,但脸色一直不好看。上车之后,她跟张巧云谁也不理谁。
赵慧兰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戈壁滩一望无际,远处偶尔有几棵胡杨,叶子黄了,在风里摇。她想起老周以前说过:"人跟人之间,就像这些树,看着挨得近,根在地下各长各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下午到了可可托海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宾馆和饭馆。孙美凤订的宾馆叫"额尔齐斯河畔民宿",是她在网上找的,评分四点八。到了之后发现,所谓民宿就是一栋三层小楼,房间不大,设施一般,但胜在干净。
放下行李,大家去镇上吃饭。找了一家新疆菜馆,点了大盘鸡、烤羊肉串、手抓饭、拌面。菜上得慢,李桂芝又开始了:"这什么破店,等了半小时了。"
"人家现烤的,你急什么?"张巧云说。
"我饿了一天了,能不急吗?"
"你早上吃了三个茶叶蛋、两包坚果,你饿什么?"
"我吃我的,关你什么事?"
"你嗓门那么大,全餐厅都听见了,不关我事?"
"你——"
"好了!"孙美凤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都别吵了!菜来了。"
大盘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七双筷子同时伸过去,气氛缓和了一些。但赵慧兰注意到,李桂芝和张巧云之间还是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吃完饭回宾馆。赵慧兰跟陈淑英、王秀琴还是一间房。洗漱完毕,王秀琴靠在床头看书,陈淑英在泡脚,赵慧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额尔齐斯河。河水流得很慢,月光打在水面上,银光闪闪。
"慧兰。"陈淑英一边泡脚一边说,"你有没有发现,咱们这趟旅行,跟以前聚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聚会是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吃完饭就散了。旅行不一样,旅行是把人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平时看不见的毛病,全出来了。"
赵慧兰没说话。她知道陈淑英说的是对的。旅行是友谊的试金石,这话不是她说的,是她在一本书上看的。但此刻她深有体会。
"英姐,你觉得咱们的友谊,能经得住这趟旅行吗?"
陈淑英沉默了一会儿,说:"经不住也得经。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有几个四十七年?"
第三天去可可托海景区。
景区很大,需要坐区间车。区间车是那种大巴,人很多,七个人分散坐在不同位置。赵慧兰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导游,带着一队游客。导游在讲解额尔齐斯河是中国唯一流入北冰洋的河流,赵慧兰听着,忽然想起老周说过想去额尔齐斯河钓鱼。老周喜欢钓鱼,退休之后每周都去。他走之前那个春天,还在家里整理渔具,说"等天暖和了,去趟新疆,听说额尔齐斯河的狗鱼特别大"。
他没等到天暖和。
下车之后,沿着额尔齐斯河走。河水清澈见底,河床上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孙美凤在前面举着自拍杆直播,李桂芝在后面骂骂咧咧说"走慢点",张巧云在拍照,王秀琴在念路边牌子上的介绍,陈淑英在揉腰,刘玉芬在提醒大家喝水吃药。
赵慧兰走在最后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她习惯走在最后。四十七年来,她总是走在最后。知青点收工的时候她走在最后,聚会散场的时候她走在最后,连拍照她都站在最边上。
走到神钟山的时候,孙美凤提议爬上去。山不算高,但台阶很陡。李桂芝说"我不爬了,在这等着"。张巧云说"我穿的裙子,不方便"。王秀琴说"我膝盖不行"。陈淑英说"我腰不行"。刘玉芬说"我得看着她们几个"。
最后只有孙美凤和赵慧兰爬了上去。
台阶有三百多级,赵慧兰爬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等孙美凤。孙美凤虽然嘴上说"我灵活",但毕竟六十八了,爬到一半就喘上了。
"等等我。"孙美凤扶着栏杆,喘着气。
"不急,慢慢来。"赵慧兰站在台阶上等她。
爬到山顶,风很大。神钟山像一口倒扣的钟,立在额尔齐斯河边。站在山顶往下看,河水蜿蜒,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孙美凤举着手机拍了半天,然后忽然放下手机,看着赵慧兰。
"慧兰,你为啥什么都让着我?"
"我让着你了吗?"
"你让着所有人。"孙美凤说,"你帮英姐拎包,帮桂芝捡东西,帮巧云拍照,帮我找充电宝。你啥都不说,但你啥都干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不是闲着,你是不敢闲。"孙美凤看着她,"你怕你不干了,别人就不要你了。"
赵慧兰愣住了。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美凤,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事,我就是看出来了。"孙美凤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提议来新疆吗?"
"为什么?"
"因为我老公去年跟我提了离婚。"
赵慧兰瞪大了眼睛。
"他外面有人了。五十二岁,比我们小十六岁。我不同意,他就搬出去住了。现在正在走程序。"
"美凤……"
"你别可怜我。"孙美凤的眼圈红了,但她没哭,"我不需要可怜。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跟你们出来,是因为你们是我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你一直没说。"
"我说什么?说'我老公不要我了'?"孙美凤苦笑,"我在朋友圈发的都是'岁月静好',我怎么好意思说这个?"
赵慧兰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山。风把孙美凤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美凤,你不是没人要。你只是遇到了一个烂人。"
"我知道。"孙美凤说,"但我还是难受。"
"难受就难受着吧。"赵慧兰说,"别装了。装了四十七年,够累了。"
孙美凤转头看着她:"你也是。"
两个人坐在山顶上,风很大,太阳很晒,但她们谁都没动。
下山的时候,孙美凤的腿有点抖。赵慧兰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半,孙美凤说:"慧兰,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什么都没问。"
"问了你也未必说。"
"也是。"
回到山下,其他人都在树荫下坐着。李桂芝在嗑瓜子,张巧云在涂防晒霜,王秀琴在看书,陈淑英在闭目养神,刘玉芬在整理医药箱。
"你们俩可算下来了。"李桂芝说,"我还以为你们掉山里了呢。"
"桂芝,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孙美凤笑着说。
"我说的是实话。"李桂芝把瓜子壳吐进塑料袋里。
赵慧兰看着她们,忽然觉得,也许陈淑英说得对——有真的,有不全是真的。但即使是"不全是真的",也未必全是假的。
第四天去布尔津。全程三百二十公里。
这一天的路程最长,也最累。戈壁、草原、沙漠交替出现,风景美,但路途枯燥。车里开着音乐,但没人说话。李桂芝在后座打盹,张巧云在涂指甲油,王秀琴在看书,陈淑英在闭目养神。赵慧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们七个人就像这窗外的风景,看着挨得很近,其实各在各的轨迹上。
中午在一个叫"五彩滩"的地方停车吃饭。五彩滩是雅丹地貌,河水在中间穿过,一边是戈壁,一边是绿洲,颜色对比强烈。大家下车拍照,这次没人抱怨了,因为连李桂芝都觉得"确实好看"。
吃饭是在路边的一家小馆子。老板是河南人,在这开了十几年了。菜是家常菜,但量大味好。李桂芝点了一份红烧肉,张巧云说"太油腻了",李桂芝说"我点我的,你管得着吗"。张巧云不吭声了。
吃到一半,刘玉芬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孙美凤问。
"我儿媳妇,住院了。"刘玉芬放下筷子,"说是先兆流产,在医院保胎。"
"严重吗?"陈淑英问。
"不知道,我儿子电话里没说清楚。让我赶紧回去。"
"那你还去不去喀纳斯了?"张巧云问。
刘玉芬犹豫了。她看着大家,嘴唇抿得很紧。
"玉芬,你赶紧回去吧。"赵慧兰说,"儿媳妇要紧。"
"可是行程都定了……"
"行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王秀琴放下筷子,"你回去,我们继续。"
"对,你回去。喀纳斯以后还能去。"李桂芝也说。
刘玉芬的眼圈红了。她拿起手机,走到门外打电话。
回来的时候她说:"我买了今晚的票,从布尔津飞乌鲁木齐,再转北京。"
"我们送你去机场。"孙美凤说。
"不用,你们继续玩。我打车去就行。"
"那怎么行?"赵慧兰说,"我们送你。"
最后决定由孙美凤开车送刘玉芬去机场,其他人留在布尔津等她们。
送走刘玉芬之后,气氛变了。七个人变成了六个人,车也少了一辆。孙美凤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玉芬走的时候哭了。"她说,"她说'对不起,拖了大家后腿'。"
"她没拖后腿。"赵慧兰说,"谁家没个急事?"
晚上住在布尔津县城。六个人开了两间房,赵慧兰跟陈淑英一间,孙美凤、李桂芝、张巧云、王秀琴一间。
赵慧兰洗完澡出来,发现陈淑英坐在床边,看着手机。
"英姐,看什么呢?"
"玉芬发的朋友圈。"陈淑英把手机递给她。
刘玉芬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人生下半场,谁都不是谁的标配。"配图是机场的登机口。
赵慧兰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
"慧兰,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趟旅行,也许不该来?"
"为什么?"
"因为旅行会把人打回原形。"陈淑英说,"平时聚会,大家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说着最得体的话,吃着最精致的菜。但旅行不一样,旅行让人暴露。暴露脾气,暴露自私,暴露那些平时藏着的、掖着的东西。"
"那你觉得,暴露了不好吗?"
"不好说。"陈淑英关了手机,"也许该暴露。四十七年了,该看看底下是什么了。"
第五天去禾木。全程一百八十公里,但全是山路,开车要四个小时。
山路弯多坡陡,孙美凤开得很慢。李桂芝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指挥:"慢点慢点""左边有坑""前面急转弯"。张巧云坐在后面,晕车吐了一次。王秀琴在给她拍背,陈淑英递纸巾,赵慧兰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给她含着。
到了禾木村,已经是下午三点。禾木是图瓦人的村落,木头房子,栅栏,牛羊,远处的雪山,像童话世界。孙美凤激动得不行,举着手机到处拍。李桂芝说"这地方不错,比天池强"。张巧云在补妆,说"这光线绝了,拍出来肯定好看"。王秀琴坐在村口的木栈道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陈淑英在揉腰。赵慧兰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木头房子上飘出来的炊烟。
她们住在村里的一家民宿。老板是图瓦人,汉语说得不太流利,但人很热情。房间是木屋,有独立卫浴,条件比她们想象的要好。
放下行李,大家去村里逛。禾木村不大,一条河穿过村子,河上有木桥。桥边有几棵老树,树下有长椅。赵慧兰坐在长椅上,看着河水。河水很急,哗哗地流。
孙美凤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慧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不知道。"
"我以前觉得,朋友圈里那些点赞是真的,别人羡慕的眼光是真的。现在发现,那些都是假的。真的东西,是那些没人看见的时候还在的。"
"比如?"
"比如你给我围的那条围巾。你不说,但我知道那是你老公给你买的。"
赵慧兰愣了一下。
"你看围巾的标签还在,超市买的,一百块钱。但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最上面。你不是'有别的',你只有这一条。"
赵慧兰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美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了?"
"我老公出轨之后,我突然什么都看得见了。"孙美凤苦笑,"以前我看不见,是因为我不需要看。现在他不要我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活在一个壳里。"
"你不是活在一个壳里,你是活在一个梦里。"
"那你的梦呢?"
"我的梦碎了。"赵慧兰说,"老周走的那天,我的梦就碎了。但我没醒,我还在梦里走来走去,假装他还在。"
孙美凤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粗糙了,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慧兰,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别再装了。装给谁看呢?"
"装给自己看。"
"那更没必要了。"
晚上在民宿的院子里吃晚饭。老板娘做了手抓羊肉和奶茶。羊肉是现杀的,很嫩,没有膻味。奶茶是咸的,赵慧兰一开始不习惯,喝了两口就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李桂芝和张巧云又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了。这次是因为张巧云用错了筷子——她用了李桂芝的筷子。李桂芝的筷子是她自己带的,银筷子,说是"杀菌"。张巧云不知道,拿起来就用了。李桂芝看见了,脸一沉:"你用我的筷子干嘛?"
"我不知道是你的,都长得一样。"
"银筷子跟普通筷子一样?你眼神不好去配眼镜!"
"你至于吗?一双筷子而已。"
"一双筷子而已?我孙女都没用过我的银筷子!"
"你孙女用不用关我什么事?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么了?你用了我的东西还有理了?"
赵慧兰放下碗,看着她们。四十七年了,这样的争吵不是第一次。知青点的时候,她们为了一瓢水吵过。回城之后,为了谁请客吵过。但那时候吵完就完了,第二天还是一起逛街、一起吃饭。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吵完,中间会留下什么东西,看不见,但摸得着。
"桂芝,筷子我帮你洗了。"赵慧兰站起来,拿走李桂芝的银筷子,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
"慧兰,你别管她。"李桂芝说。
"没事,顺手的事。"赵慧兰洗着筷子,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张巧云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她放下筷子,说:"我不吃了。"
"你吃你的。"王秀琴说。
"吃不下。"
张巧云站起来,回了房间。
气氛一下子冷了。
"你看你,至于吗?"孙美凤对李桂芝说。
"是她先用我东西的!"
"她不知道!"
"不知道就能随便用别人的东西?"
"你讲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行了!"陈淑英拍了一下桌子,"都少说两句!出来玩是开心的,不是来吵架的!"
陈淑英很少发火。她一发火,所有人都安静了。
"桂芝,你银筷子我赔你一双。巧云那边我去说。"赵慧兰擦干手,坐下来。
"不用你赔。"李桂芝闷声说。
"那就算了。"赵慧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凉了。"
那天晚上,赵慧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河水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淑英在旁边轻轻打呼噜。王秀琴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她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的照片。老周笑得很憨,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第六天去喀纳斯。
喀纳斯是这次旅行的重头戏。孙美凤的攻略里写了满满三页纸,从观鱼台到神仙湾到月亮湾到卧龙湾,每一个景点都标了时间和注意事项。
但到了喀纳斯才发现,攻略是攻略,现实是现实。景区太大了,区间车要坐一个小时才能到核心区。排队的人很多,等区间车等了四十分钟。李桂芝又开始抱怨:"这什么破管理,等这么久!"
"人家旅游旺季,你又不是不知道。"张巧云冷冷地说。
两个人又杠上了。
到了观鱼台,要爬一千零八十级台阶。孙美凤说"必须爬上去,不上去白来了"。李桂芝说"我爬不动"。张巧云说"我也不爬"。王秀琴说"我膝盖不行"。陈淑英说"我腰不行"。
最后还是只有孙美凤和赵慧兰爬了上去。
这一次,赵慧兰走在前面。她走得不算快,但很稳。孙美凤跟在后面,喘着气说:"慧兰,你体力可以啊。"
"我每天早起散步,走一个小时。"赵慧兰说。
"你啥时候开始的?"
"老周走之后。睡不着,就起来走。"
爬到山顶,观鱼台。喀纳斯湖在脚下铺展开来,湖水随光线变幻颜色,从浅绿到深蓝,像一块巨大的宝石。远处是雪山,云在山顶飘。
孙美凤举着手机拍了半天,然后放下手机,看着湖。
"慧兰,你说,喀纳斯湖里真的有水怪吗?"
"不知道。"
"我小时候看《走近科学》,说可能是大红鱼。"
"可能是吧。"
"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孙美凤笑了,"但来都来了,还是想看看。"
两个人站在观鱼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赵慧兰扶着栏杆,看着湖面。湖水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就像有些事,深到看不见底。
"慧兰,你说咱们的友谊,到底算什么?"
"什么意思?"
"就咱们七个人。四十七年了,你觉得是真的吗?"
赵慧兰沉默了很久。
"有真的。"她说,"但不全是真的。"
"你跟英姐也这么说?"
"她先说的。"
孙美凤笑了:"英姐这人,看着闷,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一直都是。"
"慧兰,如果有一天,咱们七个人散了,你会难过吗?"
"会。"
"我也是。"孙美凤的眼圈红了,"但我知道,散是迟早的事。人这一辈子,能陪你走一段的,都是过客。包括这帮老姐妹。"
"别说得那么悲。"
"不是悲,是实话。"孙美凤擦了擦眼角,"我老公走了,我才知道,这世上没有谁是谁的永远。友谊也一样。"
下山的时候,赵慧兰走在后面。这次是孙美凤走在前面,赵慧兰在后面跟着。走到一半,孙美凤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慧兰,你以后别走最后了。"
"习惯了。"
"习惯不好。"孙美凤说,"走最后的人,最容易被人忘。"
赵慧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走前面?"
"走中间也行。"
"中间最好。"赵慧兰说,"前面的人太累,后面的人太孤单。"
第七天,在回布尔津的路上。
车里很安静。前一天爬观鱼台的疲惫还没缓过来,每个人都蔫蔫的。李桂芝在后座闭目养神,张巧云在涂护手霜,王秀琴在看书,陈淑英在揉腰,孙美凤开车,赵慧兰坐在副驾驶。
"美凤,你累不累?"赵慧兰问。
"还行。"孙美凤说,"就是有点困。"
"要不换我开?"
"你会开吗?"
"会。老周在的时候,我开过。"
"那你开吧。"
到了一个休息区,两个人换了位置。赵慧兰坐上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她很久没开车了,老周走之后,车就一直停在楼下,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老周坐在副驾驶上跟她说话的样子。老周说:"你开得比我稳。"其实她开得不比老周稳,但老周愿意坐她开的车。
车开上公路,赵慧兰的手很稳。戈壁滩在两边展开,天很蓝,云很白。
"慧兰,你开得真好。"孙美凤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
"还行吧。"
"你什么都'还行'。"孙美凤笑着说,"你这人,就是太'还行'了。好的也还行,坏的也还行,开心的还行,难过的还行。你什么时候能不'还行'?"
"我什么时候都'还行'啊。"
"你老公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赵慧兰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哭了。"
"哭了几回?"
"一回。"
"就一回?"
"就一回。"
"你憋着了吧?"
赵慧兰没说话。她确实憋着了。老周走的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擦了擦眼泪,回去给老周收拾遗物,叠衣服,装袋子,一件一件地装。她没再哭。不是不难过,是她觉得哭没用。老周不在了,她得活着。活着就得吃饭、睡觉、收拾屋子、跟人打招呼、说"我没事"。
"慧兰,你不是不疼,你是怕疼了之后收不住。"
赵慧兰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看着前方的路。
"美凤,你今天怎么什么都往根上刨?"
"因为我憋了四十七年了。"孙美凤说,"我也一样。我老公出轨,我第一反应不是哭,是发朋友圈。发了什么?发了'岁月静好'。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可笑。"
"可笑。"孙美凤说,"我活了一辈子,活给别人看了。现在没人看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那就慢慢学。"
"六十八了,还学什么?"
"六十八怎么了?我妈七十二了,去年还学了用智能手机。"
"你妈还好吗?"
"走了。去年冬天。"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她走的时候很安详,睡着走的。"
赵慧兰说到这里,声音稳住了。她踩了一脚油门,车加速,超过了一辆大货车。戈壁滩上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到了布尔津,大家去吃烤鱼。布尔津的烤鱼很有名,用的是额尔齐斯河的冷水鱼。七个人坐了一桌,点了三条烤鱼、一盘拌面、一盘凉菜。
吃着吃着,李桂芝忽然说:"咱们明天就回乌鲁木齐了。"
"是啊。"王秀琴说。
"时间过得真快。"张巧云说。
"快什么?感觉走了半个月了。"李桂芝说。
"你就是嫌累。"张巧云说。
"我就是嫌累,怎么了?"
"没怎么,你累你的。"
"你——"
"行了。"赵慧兰放下筷子,"明天回乌鲁木齐,后天飞北京。咱们的旅行,快结束了。"
"慧兰,你总结一下呗。"孙美凤说,"这次旅行,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六双眼睛看着她。
赵慧兰想了想,说:"我最大的感受是,四十七年的友谊,不是塑料的。"
"哦?"李桂芝挑了挑眉。
"但也不是铁打的。"赵慧兰说,"是瓷的。看着结实,其实脆。得小心捧着。"
"说得好。"陈淑英说。
"但瓷的碎了能粘起来。"赵慧兰说,"塑料的碎了,就真碎了。"
"什么意思?"张巧云问。
"意思是,咱们吵了这么多回,还没散,说明不是塑料的。"赵慧兰说,"塑料的,早就散了。"
"那什么是塑料的?"李桂芝问。
"塑料的是那种平时称姐道妹,一有事就找不到人的。"赵慧兰说,"咱们不是。桂芝你虽然嘴硬,但上次我去医院,是你陪我去的。美凤你虽然爱发朋友圈,但你给我围的那条围巾,你一直没还。巧云你虽然爱美,但你帮我拍的照片,每一张都修了。秀琴你虽然话少,但你每次给我发的微信,都是手打的,不是转发的。英姐你虽然闷,但你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哭过。玉芬虽然回去了,但她走的时候哭了。"
赵慧兰看着她们每一个人。
"四十七年了,咱们吵过、闹过、冷过、淡过。但谁家有事,谁没到过?谁病了,谁没问过?谁哭了,谁没递过纸巾?"
"没有。"陈淑英说。
"所以不是塑料的。"赵慧兰说,"塑料的经不起四十七年。"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李桂芝说:"慧兰,你今天话真多。"
"平时让你们说多了。"
"你平时不说,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你们都太能说了。"赵慧兰笑着说。
"行,算你有理。"李桂芝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慧兰,你那条围巾,美凤回来得还你。"
"不还了。"赵慧兰说,"送她了。"
"真的?"孙美凤瞪大眼睛。
"真的。反正我还有老周的毛衣。"
"那不一样。"
"一样。"赵慧兰说,"都是念想。念想这东西,放在自己这儿是念想,给了需要的人,就是温暖。"
孙美凤的眼圈又红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慧兰,你这人……"
"我怎么了?"
"你让我觉得,我还能信。"
"信什么?"
"信这世上还有真的东西。"
"有。"赵慧兰说,"一直都有。只是有时候被盖住了,得自己扒开看看。"
第八天,回乌鲁木齐。
路上六个小时。这次没人吵架,没人抱怨。李桂芝在后座睡着了,张巧云在听歌,王秀琴在看书,陈淑英在闭目养神,孙美凤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赵慧兰开车。
车开得很稳。戈壁滩、草原、沙漠、城市,一帧一帧地从窗外掠过。
到了乌鲁木齐,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机场。
机场里人来人往。七个人拖着行李,站在安检口前。孙美凤举着手机,拍了最后一张合影。
"一、二、三,茄子。"
七张笑脸。
"回去之后,咱们还聚吗?"李桂芝问。
"聚。"张巧云说。
"必须聚。"王秀琴说。
"过年聚。"陈淑英说。
"我请客。"赵慧兰说。
"你请什么请?"李桂芝说,"上次就是你请的。"
"那这次还是我请。"
"不行,轮也该轮到我了。"孙美凤说。
"你们争什么?谁请不是请?"张巧云笑着说。
"就是,谁请不是请。"赵慧兰说。
安检口前,七个人互相拥抱。拥抱的顺序是:赵慧兰和孙美凤,赵慧兰和李桂芝,赵慧兰和张巧云,赵慧兰和王秀琴,赵慧兰和陈淑英,赵慧兰和刘玉芬——刘玉芬已经先飞回去了,但赵慧兰还是给了她一个隔空的拥抱。
"回去注意身体。"赵慧兰说。
"你也是。"她们说。
过安检的时候,赵慧兰走在最后。
但这次,她不是因为习惯走在最后。是因为她想多看她们一眼。
孙美凤的红色防晒衣在人群里很显眼。李桂芝的大嗓门隔着安检口都能听见。张巧云的碎花裙摆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王秀琴的书包背得很端正。陈淑英的腰还是不太好,走路微微佝偻着。
她们走进安检口,一个一个地消失在拐角处。
赵慧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另一个登机口。
她的航班是下午的。她还有一个人在乌鲁木齐待半天。
她去了红山公园。站在山顶上,看着乌鲁木齐的全景。城市很大,楼很多,远处的天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坐在山顶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的照片。
"老周,我回来了。"她对着照片说,"新疆挺好的。你没去成的地方,我替你看了。"
风从山顶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
手机响了,是孙美凤发的微信:"慧兰,到登机口了。谢谢你这次出来。真的。"
赵慧兰打了几个字:"谢什么。咱们是一辈子的姐妹。"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不过下次旅行,谁再吵架,谁请客。"
发过去。
孙美凤回了一个"哈哈哈哈哈哈"的表情包。
然后李桂芝在群里说:"谁吵架谁请客,这规矩好。我支持。"
张巧云说:"桂芝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肯定要请客了?"
李桂芝说:"你才要请客!"
张巧云说:"我请就我请,反正比你有钱。"
李桂芝说:"你炫什么富!"
群里又吵起来了。
赵慧兰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四十七年了。吵了四十七年,还要继续吵下去。
这不是塑料的。
塑料的,早化了。
赵慧兰锁了手机,靠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天山。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眯起眼睛,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慧兰,这辈子遇见你,是我运气好。"
她当时说:"什么运气好,是咱俩倒霉,凑一块儿了。"
老周笑。她也笑。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红山顶上,对着天山的雪,把这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老周,这辈子遇见你,是我运气好。"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没关系。他知道。
赵慧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向下山的台阶,脚步很稳。
走中间。不走在最后了。
也不走在最前。
走中间。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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