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水声总比城里醒得早。安化奎溪一带的早晨,雾从溪面上慢慢爬上来,竹影压着青瓦,谁家灶屋飘出第一缕柴烟,日子就算开了头。这样的山坳里,原本该走出挑茶、背篓、放牛的女娃;可偏偏有这么一个姑娘,后来把羽毛球拍带去了世界各地——她叫龚睿那。
安化是个怪地方,山深,路窄,资水贴着城墙转,偏偏出了名的是羽毛球。早年间没有馆,没有地胶,文巨刚在一中操场支起两张网,两副拍子一筒球,带十几个孩子跑步挥拍,这就算起了头。 后来东坪完小边上有了羽校,娃娃们上午读书,傍晚下场,鞋底磨得嗒嗒响,山城也就慢慢有了「羽毛球之乡」的名声。 唐九红、龚智超、黄穗、田卿……一个个名字从这条街走出去,龚睿那不过是其中又一个奎溪女娃。
她本不叫「那」。五岁半那年,邻舍嫂子对母亲邓国珍说,你家那那体弱,送去羽校跑跑也好。其时还差半年才六岁,邻居哄她:「老师问就说是六岁。」小姑娘站到文巨刚面前,喉咙粗粗的,应了一声「六岁」,就算报了名。 家里原不是穷苦人家,父亲龚求山是奎溪出来的律师,母亲在商场当经理,被旁人唤作女能人。送女儿去练球,不为出冠军,只望她少生病、肯吃饭。她小时候瘦小,挑食,拧脾气,想来训练就来,不想来就在门外站着看。
可人跟有些事是有缘分的。球一上手,脚步就活了,手腕也灵。外婆最爱她,训练间隙端着保温桶赶来,牛奶、鸡汤、蛋花汤轮着送;放学书包里塞个苹果,她常忙得原样背回家。 父亲母亲轮流接,教练笑称龚家是「三教练」。 羽校的孩子大多住校,她家就在街那头,天天回,灯总是留着的。
八岁前后正式进县羽校,才算离溪水远了些。安化孩子练球不娇气,后来常说的「十八拐」爬坡,一圈一圈往上喘,龚睿那也从小爬起。 她不是死扛型的硬脾气,可步法轻,重心稳,拉吊之间忽然一突,球已经落地。黄穗与她同班,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俩安化妹子配双打,旁人很难啃动。 一九九二年去长沙省队,唐辉留她,也留黄穗。临走前队里玩笑:去省里别让妈妈送,让爸爸送就行。小姑娘真信了。
这一去,想家是想得厉害的。从前天天回家的人,忽然住集体宿舍,周六借家属区座机打回去,电话一通先哭,妈在那一头也不劝,由她哭。 哭了小半年,邓国珍到底熬不住,跟丈夫说:「我去长沙陪那那。」龚求山愣了:县里生意咋办?外婆也笑:你从不进厨房,去做啥。邓国珍只说,生意可调去分公司当经理,菜不会就学。果然去了下河街,买回药膳书、菜谱书,照着方子买肉买药,锅台边慢慢试,竟也做出滋味。 此后每逢周六,女儿带回队友,一桌子热饭热菜,母亲在灶边站着笑。这样陪了五年。
省队日子不轻松。龚睿那技术全面,可耐力差些,长跑常在队尾;教练唐辉坐到饭桌边盯她吃,像盯训练一样严。 一九九六年进国家二队,更难。国家队要改步法,原来那套得拆了重来,成绩一下子往下掉,人也闷。父亲索性把名字里「女」字旁去了,龚睿娜改成龚睿那,意思很土也很直:球风别软,场上要立得住。 她后来说,自己原想当钢琴老师或裁缝,没想过争冠军;可拍子捏久了,就不肯放了。
一九九八年进一队,名字渐渐被人记住。一九九九年世锦赛女单第三,同岁苏迪曼杯团体冠军;二〇〇〇年尤伯杯坐主力。 真正的光在后头——二〇〇一年塞维利亚世锦赛。半决赛碰龚智超,同县师姐,球路熟得不能再熟,比分咬着走,她险中取胜;决赛对周蜜,两局落定。中国女单第六位世界冠军,落在安化奎溪人头上。 她打球不靠蛮力,像溪水绕石,看着缓,转眼已到脚边;那几年世界排名攀到第一,女单「一姐」的话也就有人肯说了。
可运动员的命,风光和人累常一并来。医生后来翻出旧症,说她有弹响髋,换作平日根本不敢选进国家队;她不听,咬着打。 二〇〇四年雅典,她世界排名第一,本是全村人的指望。集训时眼周过敏,一出汗肿得像蝴蝶,专家也压不住。半决赛输掉,后面也无心再争,落到第四。 山里人懂这种遗憾:不是没本事,是身子先缴了械。
二〇〇五年十运会,女团冠军先拿到,女单决赛碰小她七岁的蒋燕皎,那天正巧二十六岁生日,输球,拿银牌。 没多久挂拍。退役后没去大城市飘,回益阳,二〇〇六年当体育局副局长。 家乡人笑说「冠军变局长」,她倒实在:办羽毛球世界杯招商、给羽校找球拍赞助、连体育局办公电脑也拉来红双喜。 还跑去日本请陶菲克,山城头回这么向外头开门。 后来升局长,是益阳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之一。
可灶火若是在长沙锅台上养过的,回头总惦着孩子。二〇一六年前后她辞了官,办「睿那体育」。 旁人问是不是创业,她答得淡:为陪儿子女儿。自己从小离父母多,如今不想让孩子远。 她教球不急着往冠军路上推,倒盼娃娃先喜欢拍子、肯跑、肯摔了爬起来再打一个。儿子不愿跟她出门吃饭,一说「去打球」,鞋自己就穿好了。
安化这些年变了不少。老羽校之外,南区体育中心立起新馆,三十三片场地,看台亮堂堂;省运会羽毛球又回安化打。 可训练场上还是那股味——汗、胶底、拍线断了的焦味,小孩喘着从「十八拐」下来,教练在边上说,当年龚睿那他们也这么爬。 唐九红、龚智超、龚睿那、黄穗、田卿、陈琳,六位世界冠军挂历似地贴在墙上,来看的人啧啧,孩子不抬头,只盯球。
龚睿那也常回。带着自编的羽毛球操进县里中小学,教娃娃课间挥两拍;回母校握着小女孩的手校正握把,说训练苦、比赛难,可热爱要紧。 她不当自己是榜样,倒像隔壁婶子家姐姐,赢了世锦赛也还是奎溪人。母亲当年在下河街学的那几道菜,后来女儿自己也会做了;父亲律师做了一辈子,到最后只说一句「那那尽力就好」。
山雾还是那样起。黑茶香沉在巷子里,资水声不急不慢,球场白线被日头晒得发亮。龚睿那不算那种被写进大传的悲壮人物,她只是奎溪出来的女娃,五岁半谎报一岁进了羽校,母亲肯去学五年菜,自己后来肯弯腰教娃娃握拍。安化这个地方怪得很——茶山之外,偏出白球;山乡出冠军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出了冠军还不把故乡落下。拍子一挥,像溪水回去,仍旧落在原来的石头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