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德柱,今年七十一,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住南城蒲黄榆那片儿,老楼,六层,我住三楼,没电梯,爬了三十年,习惯了。退休前我在一家市属国企搞后勤,管车队,官不大,事不少,油水没有,辛苦是真辛苦。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六,加上老伴儿的六千二,俩人一万四千八。在北京不算多,可也够花了。我有套房,早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没贷款。儿子成家了,在亦庄那边住,有房贷,可人家小两口挣得不少,不用我贴补。按说我这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可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每月退休金一到账,我就发愁。
为啥发愁?钱多烧的?不是。是我那俩侄子。
我大哥没了五年了,大嫂改嫁走了,扔下俩侄子,大侄子韩建,四十二,在通州开网约车;二侄子韩磊,三十九,在朝阳那边一个小区当保安。大哥活着的时候,这俩孩子还常来看看我,大哥一走,来得更勤了,逢年过节来,周末也来,来了就拎东西,水果、点心、茶叶,不空手。我老伴说俩侄子孝顺,我也觉得还行。可后来我琢磨过味儿来了——他们不是来看我的,他们是来看我退休金的。
头一回露馅是前年秋天。大侄子韩建来了,坐沙发上抽了根烟,吞吞吐吐说叔,我那个网约车该换轮胎了,手头紧,你先借我两千。我说行,你拿去。过了俩月,二侄子韩磊来了,说叔,我闺女上补习班要交费,差三千,你先给我垫上。我说行,你拿去。后来又过了俩月,韩建又来了,说叔,我那个车险到期了,四千多,我实在倒不开。我说行,你拿去。
我老伴不乐意了。晚上躺床上跟我说,德柱,你算算,这半年你借出去多少了?我算了算,一万出头。我老伴说,你借他们,他们还过吗?我说没还。我老伴说那你还要借到啥时候?我说都是亲侄子,大哥没了,我不帮谁帮?我老伴说,你帮可以,可你看他们那劲儿,像是借吗?我说不像借像啥?我老伴说,像领。每月到日子就来领一回,跟领工资似的。
我嘴上说老伴想多了,心里也犯嘀咕。后来我留了个心眼,韩建再来借钱,我说建啊,叔这月手头也紧,你婶儿刚住了趟医院。他说叔你不是刚发退休金吗?我说发了,可你婶儿看病花了不少。他说那算了,我再想办法。过了几天韩磊来了,说叔你借我两千。我说磊啊,叔这月真没富余的。他说叔你一个月八千多,咋就没富余了?我说八千多是不假,可过日子不得花钱?他说叔你跟我婶儿俩人一个月能花多少?我说花多少你别管,反正没富余。他脸拉下来了,说叔你是不是不想借?我说不是不想借,是真没有。他站起来走了,门摔得咣当响。
我坐沙发上抽了半天烟。我老伴说你看,我说啥来着?我说你别说风凉话,我心里堵得慌。我老伴说堵啥?你借出去那一万多,人家压根没打算还。我说不还就不还吧,亲侄子。我老伴说亲侄子?你住院那回他们来看过你吗?我想了想,去年我心脏不舒服住了五天院,韩建打了个电话,说叔我这两天活多,过不去,你好好养着。韩磊连电话都没打。我出院那天,是我儿子从亦庄开车来接的。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丢人。我韩德柱活到七十一,让俩侄子给拿捏了。他们摸准了我的脉——我大哥没了,我是他们唯一的长辈,我拉不下脸不借。可我越借,他们越来;越来,我越烦。现在我每月退休金到账那天,手机短信一响,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果不其然,不出三天,准有一个侄子打电话来。有时候是韩建,说叔我车该保养了;有时候是韩磊,说叔我媳妇要交社保。理由不一样,数目差不多,一两千,三五千。我借吧,心里堵;不借吧,面子上过不去。
上个月我想了个辙。退休金到账那天,我一大早就去银行,把八千六全取出来,搁家里,然后给韩建打电话,说建啊,叔这月退休金到了,你来拿吧,叔都给你预备好了。他愣了一下,说叔你今天咋这么痛快?我说叔想通了,反正这钱早晚是你们的,你跟你弟一人一半,这月你拿四千,下月你弟拿四千,轮着来。他说叔你说啥呢,啥叫早晚是我们的?我说你爹没了,你叔就你跟你弟俩侄子,我的钱不给你们给谁?他说叔你别这么说,我们是借,不是要。我说借也好要也好,反正就这四千,你拿走吧。他说那行,我下午来。
下午他来了,我数了四千给他。他拿了钱没走,坐那儿抽烟,欲言又止。我说建啊,还有事?他说叔,你这话说得我心里不得劲。我说咋不得劲?他说你好像把我们当要饭的了。我说我没把你们当要饭的,我把你们当侄子。可你们自己想想,你爹没了这几年,你们除了来拿钱,还来过干啥?你婶儿住院你们来看过吗?我心脏不舒服你们谁陪我去过医院?他说叔我们不是忙嘛。我说忙,你跑网约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你弟当保安三班倒,是忙。可忙得连打个电话的工夫都没有?你爹活着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你爹那会儿你们每周都来,来了帮着干活,陪你爹说话,你爹走了,你们来得也勤,可来了就坐沙发上抽烟,抽完烟说事,说完事走人。我这屋里,你们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
韩建不说话了,烟掐了,坐那儿低着头。过了半天他说叔,我错了。我说错不错的,钱你拿着,回去想想。他走了以后,我坐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我老伴说你这招狠。我说狠啥,我就是把话挑明了。挑明了比闷着强。他们要是认这个叔,以后该来还来,别光为钱来;要是不认,那这四千我最后一回给,往后一分没有。
韩建走了以后,给韩磊打了个电话。第二天韩磊来了,拎了箱牛奶,还带了他闺女。进门让他闺女叫爷爷,小姑娘叫了声爷爷好。我说磊啊,你哥跟你说了?他说说了。我说那你咋想?他说叔,我跟我哥商量了,以后我俩每月一人给你五百,不多,是个意思。我说啥意思?他说这些年你贴补我们不少,我们心里有数。以前觉得你是长辈,花你的应该,现在想想不应该。你退休金高是你干了一辈子换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说你俩能这么想,叔这钱就没白花。他说叔,那四千块我哥拿了,我这月的我不要了,以后也不要了。我说那不行,说好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这月你哥拿了,下月你拿。他说叔真不要了。我说拿着,给你闺女买点好吃的。他闺女在旁边说谢谢爷爷,我笑了。
打那以后,俩侄子来得少了,可来了不空手,也不提借钱的事。上个月韩建来,拎了兜子苹果,坐那儿跟我聊了半小时,说他网约车不好干了,想改行送快递。我说送快递累。他说累不怕,挣钱就行。我说你要是启动资金不够,叔给你拿一万,算借的,你打借条。他说叔不用,我自己攒够了。我说那你好好干。他走了以后,我老伴说你看,你借他他不要了。我说这就对了,他不要,说明他真改了。
韩磊上周末也来了,带着他媳妇和闺女,在我家吃的饭。他媳妇下厨炒了四个菜,我老伴打下手,我和韩磊坐客厅喝茶。韩磊说叔,以前我们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过去了,不提了。他说叔你退休金高,可那是你的,我们不该惦记。我说你惦记也没用,我跟你婶儿商量了,这钱我们活着自己花,花不完的,将来捐一部分给社区养老驿站,剩下的你跟你哥还有我儿子三人分。韩磊说叔你别捐,留着自己花,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我说我跟你婶儿商量好了,明年开春去趟云南,报个夕阳红团,一人三千八,我俩七千六,我一个月退休金够了。韩磊笑了,说叔你这账算得清。我说那可不,算了一辈子账,临老了不能算糊涂了。
现在每月退休金到账,我不发愁了。手机短信一响,我看一眼,该买菜买菜,该交费交费。俩侄子也不来领了,偶尔打个电话问问身体,我就挺知足。我跟老伴说,钱多不是烦恼,钱多被人惦记才是烦恼。你把话挑明了,把账算清了,烦恼就没了。老伴说你这叫花钱买教训。我说这教训值,一万多块钱,换俩侄子回头,值大发了。
前几天碰见楼下老赵,他问我最近咋样。我说挺好,退休金到账也不愁了。他说你钱多还愁?我说钱多不愁,钱多招人惦记才愁。他说那你咋解决的?我说我把惦记的人变成不惦记的人,就不愁了。他说咋变?我说你回去试试,把每月给侄子的钱改成让他们每月给你五百,你看他们还惦记不惦记。老赵想了想,说你这招够损的。我说损啥,这叫以退为进。他说那你侄子给了吗?我说给了,我没要。他说为啥不要?我说我要的是他们那句话,不是那五百块钱。老赵咂摸半天,说德柱你这脑子,七十一了还这么好使。我说好使啥,都是被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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