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叫赵长河,今年五十六,在部队干了三十多年,正师级干部。啥概念?搁地方上相当于正厅级,搁县里那是县长书记都得客客气气的人物。我舅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长河出息了,光宗耀祖。我舅没了以后,表哥回来得少,三五年一趟,每回都是来去匆匆。上个月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德顺,我过两天回老家看看,你有空不?我说有,表哥你回来我啥事都推了。他说那你别跟旁人说,我就回去待两天,看看老房子,给爹娘上上坟。我说行,你几点的车,我去接你。他说不用接,我坐高铁到县站,打个车回去就行。我说那咋行,你一个人?他说一个人。我说警卫员呢?他说德顺,我回老家看爹娘,带警卫员干啥?我说那司机呢?他说我自己会打车。我寻思他跟我客气,也没多问。

那天我到县高铁站接他。我没听他的,还是去了。我想着他一个正师级干部,怎么着也得有个随行的人吧?我站在出站口等着,人流一波一波往外走,我瞅了半天没瞅见穿军装的。正纳闷呢,看见一个人背着个双肩包,穿件灰夹克,黑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从闸机口出来了。我定睛一看,是我表哥。头发白了一半,脸晒得黑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水。他看见我,笑了,说德顺你咋来了,不是说不让你接吗?我说我不来接,你打车得排半天队。他说排队就排队呗,我又不赶时间。

我接过他双肩包,掂了掂,不沉。我说表哥你就带这点东西?他说两天够了。我说你换洗衣服呢?他说包里。我拉开拉链一看,两件换洗内衣,一件毛衣,一双拖鞋,一个刮胡刀,没了。我说你这跟出门遛弯似的。他说本来就是遛弯,回老家看看,又不是出远门。

上车以后我问他,表哥你一个人回来,部队上放心?他说有啥不放心的,我回老家看爹娘,又不是去前线。我说你级别在那儿摆着呢,没个警卫员啥的?他笑了,说德顺你电影看多了。警卫员是配给需要警卫的首长,我够不上。再说了,我回老家,村里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兄弟,我要带个警卫员站门口,人家还敢来串门不?我说那司机总得有一个吧?他说有司机,在部队呢。我回老家自己会走会打车,要司机干啥?我说那你这级别,出门连个车都没有,人家不说你?他说谁说我?我回自己家,我爱咋回咋回。

我表哥这人,从小就这样。我舅家仨孩子,他是老大,底下俩妹妹。我舅在村里当了一辈子会计,家里不富裕,表哥十六岁当兵走的时候,穿的还是我舅的旧棉袄。他在部队从战士干起,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一步没落下。我舅病重那年,他在新疆带兵,请了半个月假回来伺候,端屎端尿,一点不嫌脏。我舅走那天晚上,他坐在灵前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跟桃似的,可一滴泪没掉。出殡的时候他打幡,摔盆,该咋办咋办,村里人都说长河当了大官也没变。

这回回来,他没住县里宾馆,非要住老家那套老房子。我舅没了以后,那房子一直空着,我隔三差五去给通通风扫扫灰。他说住老房子踏实,睡炕上腰不疼。我说那炕硬,你睡得惯?他说我当兵头一年睡通铺,比这硬多了。晚上我陪他住,俩人躺炕上聊天。他说德顺,你知道我为啥这回一个人回来?我说为啥?他说我今年五十六了,再干几年该退了。退了以后想回来住,得先试试一个人能不能行。我说你试啥?他说试一个人坐高铁、一个人打车、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住老房子。我说这有啥好试的?他说你不懂。我在部队待了四十年,出门有人安排车,吃饭有人安排食堂,住宿有人安排招待所。我要是退了休,这些全没了,我得知道自己还行不行。我说那你试出啥来了?他说试出来了,还行。高铁站到咱村,打车六十块,司机没绕路。老房子水电都好使,就是水管子有点锈,得换。村里小卖部还开着,酱油醋都有,就是贵五毛钱。我说表哥你这试得挺细。他说那可不,退了休就得细着过。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我早,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打完拳拿扫帚扫院子,扫完了问我,德顺,咱村还有磨豆腐的吗?我说有,老孙家还磨。他说走,买块豆腐去。我俩溜达着去老孙家,路上碰见村里人,有人认出他来了,说这不是长河吗?啥时候回来的?他说昨儿晚上。那人说哎呀长河回来了,得请你吃饭。他说别请,我就待两天,上完坟就走。那人说你现在啥级别了?他说啥级别不级别的,退休老头一个。那人说不能吧,我听你舅说你都师级了。他说师级也是给国家干活,退了休跟咱一样,一个月拿几千退休金。那人说那不一样,师级退休金高。他说高能高到哪儿去,够吃够喝就行。

买了豆腐往回走,碰见我们村老支书。老支书八十了,拄着拐棍站街口晒太阳。表哥走过去叫了声叔。老支书眯着眼瞅了半天,说长河?表哥说是我。老支书攥着他的手说,长河啊,你爹没了以后你也不常回来。表哥说工作忙,回来得少。老支书说忙好,忙说明国家用得着你。表哥说现在不忙了,快退了。老支书说退了就回来住,村里空气好。表哥说正琢磨这事呢。老支书说回来好,回来我找你下棋。表哥说行,我棋臭,你得让着我。

上坟那天,表哥买了纸钱、香、供果,还买了一瓶我舅爱喝的老白干。坟地在村后山坡上,我俩走上去的,没开车。表哥说走走路好,在部队天天坐办公室,腿都坐细了。到了坟前,他把供果摆上,点了香,倒了酒,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跪那儿说:“爹,娘,长河来看你们了。今年一个人回来的,没带人,你们别挑理。我快退了,退了以后常回来住,陪你们说说话。”说完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碑上的土。我站旁边没说话,看见他眼圈红了,可到底没掉泪。

下山的时候他跟我说,德顺,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啥?我说怕啥?他说最怕我爹娘觉得我当了官就变了。我当兵走那年,我爹跟我说,长河,你出去好好干,干出名堂来,别给家里丢人。可他也说了,干多大官都得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我这些年不敢忘。我说表哥你没忘,村里人都说你没变。他说变没变自己说了不算,得别人说。我说别人说了,你没变。他笑了,说那就行。

临走那天中午,他在老房子做了一顿饭。白菜炖豆腐,炒了个鸡蛋,焖了一锅米饭。我说表哥你就做这?他说这咋了?白菜豆腐保平安。我俩坐院子里小桌旁吃饭,他吃得挺香,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他把碗筷收了,灶台擦了,地扫了,垃圾装袋拎门口。我说表哥你放着吧,我收拾。他说自己吃的自己收拾,当兵当惯了。

下午我送他去高铁站。到了站前广场,他说德顺你回去吧,我自己进站。我说我送你进去。他说不用,你回去路上慢点。他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给我,说这两天油钱。我说表哥你干啥,我接你一趟还要钱?他说你拉我跑了两天,油钱得给。我说不要。他硬塞我兜里,说拿着,亲兄弟明算账。我拗不过他,收了。他背着那个双肩包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跟我说,德顺,下回回来我坐大巴,大巴便宜,才二十五。我说你拉倒吧,下回我还来接你。他笑了,摆摆手进去了。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他背影,灰夹克,黑裤子,老北京布鞋,双肩包背得有点歪。旁边有个小伙子拖着行李箱跑过去,差点撞着他,他往旁边让了让,说了句慢点。没人认出他是个正师级干部,没人给他敬礼,没人叫他首长。他就跟个普通老头一样,排队进站,安检,找候车室。我忽然想起我舅活着时候说的话——长河出息了,光宗耀祖。我舅说的出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出门带警卫带司机,是回老家能一个人坐高铁、一个人打车、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上坟磕头。我舅没说错,长河确实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