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个洋媳妇是啥体验?跟你说实话吧,头两年我是遭了大罪的。我媳妇卡佳,乌克兰人,个头一米七八,站在我边上高出半个头。广交会上认识的,她是翻译,我是参展商,处了两年对象,前年领的证。十里八乡都夸我有本事,谁能想到,这娶回来的不是花瓶,是个睡觉的“劫难”。
先说床。结婚前我掂量了很久,大手一挥买了张两米二的,心想这回总富余了吧?嘿,还真是我天真。她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胳膊平摊,一条腿耷拉床外,一条腿横着过来当路障。偌大一张床,她一个人霸占一米五,我就剩下边上那窄溜溜一条,翻个身都怕掉下去。被子更是想都别想,全在她那边滚成个蛋。我睡眼惺忪地提议:媳妇,被子咱匀匀?她梦话似的蹦出仨字:我的,被子。我这心里啊,拔凉拔凉的。
呼噜声更别提了。我以前一直以为,打呼噜是咱爷们儿的专利,我爹打了半辈子,震得房梁都颤。卡佳一开嗓,我爹都得靠边站。那动静,一起一伏,断了还带拐弯的,跟拖拉机爬大坡一个味儿。头三个月,我夜夜窝在沙发上,腰睡得直不起来。后来花大价钱买了耳塞,得,呼噜挡住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脑袋疼。你们评评理,这上哪儿说理去?
最要命的是冬天。咱潍坊人过冬,暖气烧得旺旺的,被窝里热乎乎的,多美!她倒好,屋里十八度就嚷嚷热,非要开窗。腊月里,开窗!我裹着军大衣在被窝里哆嗦,她披件薄睡袍站在窗边,仰着脖子深呼吸,那个美啊。僵持的结果是各退一步,她那边开条缝。可冷空气不长眼,专往我这边灌——谁让我睡在风口呢!没一个礼拜,左半边脸麻了,赶紧上医院扎针灸。大夫一边下针一边乐:大冬天开窗睡觉?亏你想得出来。
还有喝水这档子事。她睡前一杯,半夜一杯,雷打不动。一起身,整张床跟着晃,我立马醒。她去厨房,回来又开门,一趟下来我彻底清醒。我是那种入睡困难的主儿,醒了想再睡着,得熬一个多钟头。掐指一算,两年,两千多个夜晚,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忍不住跟我妈倒苦水,老太太一句话把我顶回来:建国,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福是福,觉是觉,她哪知道我的苦哇!
俗话说的好,山不转水转。前年冬天,丈母娘娜塔莎从乌克兰来了,一住俩月。老太太一进门我乐了——好家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块头,一样的呼噜,一样怕热。人家两口子不也睡了一辈子吗?怎么睡的?我帮着收拾客房行李,一拉开柜子,眼睛都直了:里头两床被子,一宽一窄,一厚一薄,并排铺得整整齐齐。老太太看出我的疑惑,让她闺女翻译给我听:两个人睡觉,不是把两个人捏成一个人,是叫两个不一样的人,都能睡个安稳觉。爱是爱,被子是被子,这理儿我们五十年前就想明白了。
就冲这句话,当晚我跟卡佳促膝长谈了一回。打那以后,咱家改章程了。被子一人一床,她盖薄的,我盖厚的,各裹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开窗也立了规矩:睡觉前半小时透透气,躺下就关严实,她要的空气有了,我的老脸也保住了。呼噜那事去了医院,一查,鼻子有点小毛病,做了个小处理,动静小了一半。剩下一半呢?说来你信不信,我居然听习惯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次她回娘家待了二十天,屋里静悄悄的,我反倒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总觉得少点什么。你说人贱不贱?心里不憋屈了,连呼噜都是催眠曲。
现在的日子是这样的:十一点我先躺下,她那套洗漱下来得四十分钟。后半夜她摸黑上床,蹑手蹑脚,有时还顺手给我掖掖被角,迷迷糊糊我能觉出来。天亮她先起,咖啡香一飘,我鼻子一动就醒了。被子虽说是两床,可半夜我手往边上够一够,一够一个准——她那个大字摆得再开,胳膊永远朝我这边弯。就这一个弯儿,我琢磨了好些天。床她占了一米五,被子她抢了无数回,那条大长胳膊,整整两年,没变过方向。
上个月丈人也过来了,进卧室瞅见那两床并排的被子,冲我一竖大拇指。卡佳翻译过来:欢迎加入我们家的传统!
活了大半辈子,我算悟出几个道道。两口子的矛盾,十有八九不是人心坏,是习惯不对付。她家三代人摊大饼似的睡,我家祖传蜷成个虾米,隔着一万来里地,能一样才怪。遭罪不丢人,把习惯上升到人品才可怕,一开口就“你根本不在乎我”,小账本立马翻成大案。忍也不行,忍是往口袋里攒账,攒到那天连本带利一起爆。真有本事的夫妻,是把吵架变成章程,白纸黑字立规矩,比天天山盟海誓的,日子瓷实多了。
啥叫亲近?不见得非挤一个被窝才算数。床放宽一点,心放宽一点,她的大字有处摆,我的蜷缩有处藏。两床被子底下,暖暖和和,那才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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