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生这辈子没信过邪,可那天下午他蹲在自家院子里,盯着井底那层白花花的冰碴子,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六月的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都打蔫了,他光着膀子挖了大半天井,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井底下居然结冰了。
这事得从头说。陈汉生四十七岁,家在鄂北一个叫陈家坳的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吃水一直靠村东头那口老井。老井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打的,石头砌的井壁,辘轳把都磨得锃亮。今年开春镇上搞饮水改造,说老井水质不达标,要统一接自来水。管道铺到村口了,可陈汉生家的院子在坡顶上,水压上不来,得自个儿想办法。村干部来看了两回,说老陈你要不打个井,要不在院里修个蓄水池,镇上给你补一半钱。陈汉生算了算账,修蓄水池得三千多,打井找专业队得五千出头,自个儿动手挖能省一大半。他年轻时在工地上干过几年,挖坑打洞不算啥难事,就跟媳妇赵桂兰商量,说趁现在地里活不忙,我自个儿在院里挖口井,出水了往后吃水浇菜都方便。赵桂兰说你别逞能,八米深的井你一个人挖,万一塌方咋整。陈汉生说我有数,边挖边砌护壁,出不了事。
说干就干。头三天他挖到三米深,土是干的,连潮气都没有。村里老人说这坡顶上本来就没水脉,你费那劲干啥。陈汉生不听,接着往下挖。第四天到了四米,土开始发潮,他心说快了。第五天挖到五米,土成了湿泥巴,一锹下去能铲出个水印子。陈汉生高兴,跟赵桂兰说你看我说啥来着,底下有水。第六天他挖到六米多,土越来越湿,可就是不见水渗出来。他寻思再往下挖两米,七米八米应该差不多了。
第七天下午,他吃过晌午饭接着干。井口架了个手摇辘轳,他坐在吊篮里下去,一锹一锹往筐里铲土。挖到八米深的时候,铁锹尖儿忽然磕到个硬邦邦的东西,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蹲下去扒拉开浮土一看,是一层白里透青的冰碴子,薄薄地铺在井底,拿手一摸冰凉刺骨,跟冬天水缸里结的薄冰一个样。陈汉生愣了半天,抬头往上瞅,井口就巴掌大一块天,日头明晃晃的,井壁上的土都往外渗着潮气,底下却结着冰。
他爬上来跟赵桂兰一说,赵桂兰打死不信,说大六月天的你见鬼了。陈汉生拿手机拍了张照片给她看,赵桂兰瞅了半天,说你是不是挖到谁家埋的冰窖了。这话提醒了陈汉生,他小时候听他爷讲过,早年间村里大户人家冬天凿冰存在地窖里,夏天拿出来镇西瓜。可陈家坳这地方祖上都是穷佃户,哪来的大户人家。再说冰窖也不能挖在坡顶上,水往低处流,冰窖得挖在阴凉背风的地方。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一早,隔壁陈二柱就跑来看热闹,趴在井口瞅了半天,说汉生哥你这是挖到龙王爷的冰柜了。陈汉生说你少扯淡。陈二柱又说,会不会是地底下有空洞,冬天灌进去的雪水没化。陈汉生说这都六月了,啥雪水能存到这时候。俩人正掰扯,村东头老周头拄着拐棍来了。老周头八十三了,耳朵背,可脑子清楚。他趴在井口往下看了看,让人拿手电筒照了照井壁,又问陈汉生挖出来的土是啥样的。陈汉生说上头几米是黄土,到六米往下就成了黑泥,冰凉冰凉的。老周头咂摸了一会儿,说汉生你挖到古河道了。
老周头说陈家坳这地方早年间有条小河从坡底下过,后来改道了,老河道就埋在地底下。河道里的砂石层存水,冬天冷的时候表层结冰,冰化了水渗下去,可砂石层底下要是有一层不透水的黏土,水渗不下去就在里头憋着,赶上地气凉的地方,能存好几年不化。老周头说他年轻时在邻县修水库,听技术员讲过这种事,挖到古河道底下常有冰碴子,不稀奇。
陈汉生半信半疑,可心里踏实了点。他接着往下挖了半米,冰碴子底下果然冒出水来了,清亮亮的,拿手捧起来尝了一口,甜丝丝的。他又往下挖了一尺,水渗得越来越快,一锹下去铲出来的全是湿砂子,水汪在井底足有半尺深。陈汉生高兴坏了,爬上来跟赵桂兰说真出水了,往后咱家吃水不愁了。赵桂兰说那冰是咋回事。陈汉生说老周头讲了,古河道存水,地气凉的地方结冰不化,咱这坡顶底下正好有这么一层。
井打好了,陈汉生花两天工夫砌了护壁,又装了台小水泵,接上管子通到厨房和菜地。头一回抽上来的水凉得扎手,三伏天拿这水洗把脸,比吹电扇还痛快。赵桂兰用这水浇菜,黄瓜西红柿长得水灵灵的,摘下来咬一口,跟冰镇过似的。邻居们开始还笑话陈汉生瞎折腾,后来看他家菜地绿油油的,自家菜叶子晒得打卷,就有人拎着桶来讨水。陈汉生大方,谁来都给灌满,说往后咱院里有井了,吃水别客气。
陈二柱眼馋,说汉生哥你帮我参谋参谋,我家院里也打一口。陈汉生说你家院子在坡底下,离古河道近,打个五六米就能出水,用不着打八米。陈二柱打了六米,果然出了水,可没见着冰。陈二柱跑来问咋回事。陈汉生说冰得地气凉的地方才有,你那块地底下土温高,存不住。陈二柱说那你这口井算是打着了,又出水又出冰。陈汉生说啥冰不冰的,能出水就是好井。
这事后来传到镇上,有水利站的技术员专门来看了一趟。技术员姓方,三十出头,拿着仪器在井口测了半天,又取了水样,回头跟陈汉生说你这井打得好,古河道的水干净,比老井的水质强多了。那个冰碴子是古河道砂石层底下的滞水层遇上地温低的地方形成的,说明你这块地底下水文条件特殊,往后注意井壁防渗,别让地表脏水灌进去就行。陈汉生说那这冰是不是说明我这儿地气凉。方技术员笑了,说地气凉不凉不知道,反正你这井水三伏天拔凉拔凉的,比冰箱好使。
入伏以后,陈汉生家的井成了半个村子的水源。赵桂兰在院里支了张桌子,搁一壶凉白开,过路的人渴了自个儿倒。陈汉生又买了台小水泵接在菜地滴灌管上,西红柿茄子辣椒一样种了一畦,自家吃不完,摘了给邻居送。老周头牙口不好,赵桂兰隔三差五给他送两根嫩黄瓜。老周头啃着黄瓜说,汉生你这井打出宝来了。陈汉生说宝不宝的,就图个方便。
有天晚上陈汉生跟赵桂兰坐院里乘凉,摇着蒲扇说,当初打井那会儿村里人都说我瞎折腾,连你都劝我别干。赵桂兰说谁知道你真挖出水了。陈汉生说干啥事不都这样,你不动手就永远不知道底下有啥。赵桂兰拿蒲扇拍他一下,说你就嘴厉害。陈汉生嘿嘿笑,拿井里新抽的凉水镇了个西瓜,切开一瞧,沙瓤的,咬一口甜到心里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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