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章《孟子》。
在这个言必称认知变现、行必谈圈子人脉的时代,我们似乎都在不知不觉中患上了一种远方综合征。
我们总以为,一个人要获得成功必在远方,在更高的平台、在更显赫的人脉、在更宏大的规划里。
然而,两千多年前,面对同样汲汲于功利、舍本逐末的世人,孟子在《离娄上》中掷地有声地发出了两记棒喝: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维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 ——《孟子·离娄章句·上》
“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孟子说:“道就在近处,却偏要到远处去寻找;事情本来容易,却偏要往难处去做。人人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孟子说:“处在下位的人得不到上级的信任,就不可能治理好百姓。要得到上级信任有办法:如果不被朋友信任,就得不到上级信任。要被朋友信任有办法:如果侍奉父母不能让父母欢心,就不会被朋友信任。要让父母欢心有办法:如果反省自己而不真诚,就不能让父母欢心。要使自己真诚有办法:如果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己真诚。”
“所以,真诚是自然的正道;追求真诚,是做人的正道。极其真诚却不能感动人,从来没有过;不真诚,也从来没有能感动人的。”
熟读玩味这段话,我才惊觉:凡是急于向外求索、舍近求远的人,最终都在最基础的地方崩塌了地基。
我们为何总是“求诸远、求诸难”?
孟子一上来便点明了人类共通的盲区:“道在尔(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大道本在最近处,人们却偏要向极远处寻觅;事情本可从最简单处着手,人们却偏要往最险难处钻营。
这种心理的根源,在于人性的功利与傲慢。
我们总看不上那些显而易见的事情,总以为身边的至亲无需费心维系,唯有踩着荆棘攀附权贵、跨越千里追逐利益,才称得上是宏图大志。
但是,孟子这段话的意思恰恰相反,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你想立业、想被认可,先要得到上位者信任;
想得到上位者信任,先要立信于朋友同僚;
想立信于朋友,先要让至亲和乐;
想让至亲和乐,先要反身而诚;
想做到诚,先要明辨良知。
可惜,现实中很多人的人生顺序,是倒着走的:
先不惜代价拿业绩、讨好上位者,以此赢得声誉,最后衣锦还乡回报父母。
但孟子告诉我们,不行。
底层孝与诚一旦缺位,顶层所有繁华,都是沙滩上的危楼。
《论语·为政》中,子游问孝。
孔子说:“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子夏问孝,孔子只给两个字:“色难。”
在外面面对客户和上司,谁都能和颜悦色、曲意逢迎。
可回到家中,面对至亲之人,还能发自内心保持敬意与温和,才是最难的修行。
因为在至亲面前,没有外部利益驱动你伪装。
一个人对家人刻薄寡恩,那他在外面所表现出的谦卑、仗义、忠诚,本质上都可能是待价而沽的伪饰。
吴起的绝路:舍近求远的极致,是身死名裂
要说到将舍近求远、重才轻德演绎到极致的反面典型,莫过于《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的吴起了。
吴起之才,堪称经天纬地。论兵法,他与孙武并称孙吴,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大战七十六,全胜六十四,未尝一败;论治国,他在楚国变法,南平百越,北并陈蔡,让诸侯皆畏楚之强。
可司马迁给他作传,开篇就定下基调:“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
吴起少年时,家产耗尽也没谋得官职,遭同乡嘲笑,他拔剑连杀三十余人,逃离卫国。临行前,他咬破胳膊对母亲发毒誓: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
后来,他在鲁国求学,母亲病逝的噩耗传来,吴起竟“母殁不奔”,连头都没回,继续读书,气得老师曾申当场与他断绝师徒关系。
更令人发指的是,齐国攻打鲁国,鲁国想用吴起为将,但因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而疑虑重重。吴起为了求取功名,为了获于上,竟亲手“杀妻以求将”!
他终于如愿当上了将军,大破齐军,立下奇功。
但结果如何?
孟子的预言在吴起身上被残酷地应验了:“事亲弗悦,弗信于友;不信于友,弗获于上。”
鲁国的大夫们不但没有敬佩吴起,反而警惕地对鲁君说:
“吴起连亲娘去世都不奔丧,为了当官连同床共枕的妻子都能杀,鲁国是个小国,如果得到功名,吴起就会离开;如果鲁国重用这样的残忍薄情之人,天下谁还愿意与鲁国交好?”
鲁君随即罢免并驱逐了吴起。
吴起逃到魏国,虽立下赫赫战功,却终遭魏武侯猜忌;逃至楚国,楚悼王死后,楚国宗室立刻发动叛乱,箭如雨下,将吴起乱箭射死在悼王的尸身之上,死后更被诛灭三族。
吴起一生机关算尽,把兵法与权术运用到登峰造极,他以为只要有能力、只要能“获于上”,就可以践踏一切人间至情。
但他至死都没明白:
一个对至亲至爱都能挥刀相向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获得同僚的信任;而一个无法被同僚与朋友信任的人,上位者对他的重用,永远只是功利性的利用与防范,绝无长久的信赖。
这正是《论语·为政》中孔子所警示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 (ní),小车无軏(yuè),其何以行之哉?”
缺失了人伦底色的信任,走得越远,跌得越惨。
李密的生机:至诚动天地,千古一表存本真
与吴起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晋书·李密传》中那位写下《陈情表》的李密。
泰始三年,西晋刚刚建立,天下初定,晋武帝司马炎为了收买蜀汉旧臣之心,更为了彰显新朝的博大胸怀,连番下诏,征召蜀汉名士李密入朝为官,先拜郎中,后迁洗马。
在世俗人眼中,这是何等平步青云的天赐良机?
一个亡国降臣,能得开国皇帝如此赏识与急诏,换作常人,早已飞奔洛阳,竭尽逢迎之能事。
但李密没有。他面临的是一个极度危急的困境:如果不赴任,是抗旨不尊,涉嫌心怀前朝、图谋不轨,随时有杀身之祸;如果赴任,家中九十余岁、卧病在床的祖母刘氏便无人奉养。
李密选择了退回到人生的最近处,退回到亲其亲的本分中。
他向晋武帝呈递了《陈情表》: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蒙冲,特为尤甚。”
李密在《陈情表》中只反反复复讲一件事:
臣之所以不敢奉诏,只是为了对祖母尽孝;而圣朝以孝治天下,臣的孝,正是朝廷立国的根本。
字字由肺腑流出,没有伪饰。
多疑的晋武帝读完后,不仅没有怪罪,反而深受触动,感叹道:“士之有名,不虚然哉!”
赐奴婢二人,责令郡县供养其祖母衣食。刘氏去世、李密服丧期满后,正式征召他为尚书郎、汉中太守。
孟子说:“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李密以一人之至诚,不仅化解了亡国遗臣的灭顶之灾,更赢得了千古敬仰。
他没有急于去求取洛阳城里的功名富贵,而是守住了身边床榻前的至孝之责。
近处的孝道守住了,内心的“反身而诚”确立了,远方的声名与信任,自然水到渠成。
从“人道”到“天道”:何为孟子眼中的“至诚”?
在《论语》中,孔子谈“信”多于“诚”。信,侧重人际伦理的契约与践行,是社会维系的基石。
到了孟子,“诚”则被提升到了宇宙本体的高度: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天道运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日月交替,真实无妄,没有半点虚假,这是天之诚。
人处天地之间,能涤除内心伪饰、贪欲与巧诈,让生命状态回归真实无妄,这是人之思诚。
孔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孟子揭示君子坦荡的根本动力:“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当一个人反省内心,发现自己没有自欺欺人:对家人尽了真情,对朋友尽了真义,对工作尽了职责,他便不再需要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不再需要在不同社交圈里戴着面具疲于奔命。
这种由内而外的纯粹与坦荡,会化作强大的精神气场,这就是“至诚感通”。
现代人常感心力交瘁,不是因为事情太多,而是因为“内耗太重”。
在领导面前扮演积极,在同事面前维持体面,在朋友圈展示精致,却在独处时感到彻骨虚脱。
这种撕裂,正是孟子所说的“反身不诚”。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真实感受都在欺骗,甚至对至亲之人都在敷衍算计,那他的生命能量定是溃败的。
正所谓,虚伪有气味,精明有破绽,唯有至诚,能穿透人性重重迷障。
结语:真正的破局,始于身边最微小的事
那么,回到今天的生活,我们究竟该如何走出“舍近求远”的怪圈呢?
孟子给出的答案,朴素得令人动容:“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天下之大,看似复杂万端,其实它的答案不在虚无缥缈的高处,而在每个人脚下的方寸之间。
别再去盲目追逐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高端人脉了。下班回家,收起手机,给操劳的家人一个温和的脸色,耐心地陪他们闲话家长。
别再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琢磨向上管理的机巧。在工作中,守住底线,对交付的结果负责,对身边的同事抱持坦荡与信用。
更不要在功利的洪流中迷失自我。常敢于“反身而诚”,问一问自己的良知与初心,卸下那些为了迎合外界而戴上的虚伪面具。
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生命的能量是一个闭环。当我们从身边的至亲开始用心善待,从当下的每件小事开始恪守至诚,我们的内心自会生出一种沛莫能御的笃定与坦荡。
卸下伪装,回归本真。
唯有以至诚立足于大地之上,前方的风雨,才真正奈何你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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