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来月经 ,是在外婆家。

那年我十三岁,爸妈在广东打工,把我扔在乡下外婆家。

外婆家在半山腰,一栋土坯房,屋后种着几棵李子树。

那天下午我蹲在茅房里,看见裤子上暗红的血,吓得不敢动。

我以为我要死了。

外婆在院子里剁猪草,菜刀落在木墩上,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我喊她。

她提着刀进来,看了一眼,把刀往门框上一插,转身出去。

我以为她去拿纸,结果她端了碗红糖水进来,碗边还沾着几粒没化开的糖渣。

"喝了。"她说。

我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去。

外婆蹲下来,用她粗糙的手在我头上按了一下。"你妈十三岁来的,你也十三岁。"她说,"我们家的女人,都是十三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卫生纸,又找了块旧布,教我怎么叠。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动作很轻。

"别告诉你舅舅。"她说。

我点头。

舅舅那时还没结婚,住在隔壁屋。

他三十多岁了,在镇上的砖厂上班,每天骑着辆破摩托车回来,车后座绑着个铁饭盒。

晚上吃饭的时候,舅舅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

外婆夹了筷子腊肉放我碗里。"女娃子长身体,"她说,"缺油水。" 舅舅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他吃饭很快,碗里的饭粒堆成小山,几分钟就见了底。

那天晚上外婆烧水给我洗澡。

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通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往木盆里倒水,试了试温度,又兑了点凉水。

"以后每个月都要注意,"她说,"别碰冷水,别吃冷的。" 我坐在盆里,水汽模糊了眼睛。

外婆蹲在旁边,给我搓背。

她的手劲很大,搓得我皮肤发红。

"外婆,"我问她,"你会死吗?" 她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搓。"会。"她说,"人都要死。" "那你死了谁管我?" 她没答话,只是往我背上浇了一瓢热水。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外婆已经查出是肝癌晚期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舅舅。

她照样每天天不亮起床,剁猪草,喂鸡,给我做饭。

她的刀还是那么稳,一刀一刀,很有节奏。

我第二次来月经的时候,外婆教我用缝纫机。

她说女人要会做点针线活,以后嫁人了不受气。

缝纫机是老式的蝴蝶牌,踩起来咯噔咯噔响。

我踩得歪歪扭扭,针脚像蚯蚓。

外婆坐在我旁边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花生壳堆了一地。

"外婆,"我说,"我不想嫁人。" 她笑了一声,把一颗花生塞进嘴里。"你妈当年也这么说。" "那她怎么还是嫁了?" "因为她遇见了你爸。"外婆说,"女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

门外是山,山外还是山。

我第三次来月经的时候,外婆已经起不来床了。

那天早上我去叫她,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串腊肉,油往下滴,落在下面的盆子里,嗒,嗒,嗒。

"外婆?"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黄得像陈年的纸。

"柜子里,"她说,"有个铁盒子。" 我翻出来,是个装饼干的铁盒,上面印着个大胖娃娃。

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有一张存折。

"八千三,"她说,"我攒的。

存折里还有一万二,密码是你生日。" 我捧着盒子,手在抖。

"别告诉你舅舅,"她说,"他赌博。" 我这才想起来,舅舅的摩托车早就换了新的,铁饭盒也变成了皮包。

他最近总说要去县城做生意,问外婆要钱,外婆说没有。

原来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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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你去医院吧。"我说。

她摇摇头。"医院治不好穷病。"她说,"柜子里还有红糖,你自己冲着喝。" 那天下午舅舅回来了,看见外婆躺在床上,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病了?"他问。

"嗯。"我说。

"去医院?" "外婆说不去。" 他又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出来,两条白龙。"不去就不去吧,"他说,"去了也是花钱。" 他说完就走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响了好久才消失。

外婆是半夜走的。

我睡在她旁边,半夜醒来,发现她的手凉了。

我摇了摇她,她不动。

我去摸她的脸,也是凉的。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亮。

外面有鸟叫,一声一声,很清亮。

舅舅是早上来的,看了一眼,去镇上打电话了。

爸妈是第三天回来的。

妈一进门就哭,跪在外婆床前,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爸站在门口,皱着眉,说机票很贵,请假要扣钱。

丧事办了三天。

舅舅收了礼金,说要做生意,问妈借五千。

妈说没钱。

舅舅说外婆不是留了钱吗。

妈看着我。

我摇摇头。

舅舅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两根针。

丧事办完,爸妈要带我走。

我不走,我说我要守着外婆的房子。

妈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是白眼狼,外婆白疼我了。

我还是被带走了。

走的那天,我偷偷把铁盒子埋在了李子树下。

我想等我长大了,再回来取。

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来月经,最后一次见外婆。

后来我来了很多次月经,每次都想起外婆。

想起她教我叠布条,想起她给我冲红糖水,想起她说,我们家的女人,都是十三岁。

去年我回了一趟外婆家。

房子塌了一半,李子树还在,结了一树的果子,没人摘,落了一地。

我挖开树下的土,铁盒子还在。

打开,钱还在,存折还在。

钱已经发霉了,一股子潮味。

存折上的数字没变,还是一万二。

我坐在树下,把钱一张一张铺在太阳底下晒。

晒着晒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外婆,你看,我还是没学会用缝纫机。

我最终还是嫁了人,生了女儿。

女儿今年十二岁了,有时候我会盯着她看,想她什么时候会来月经。

我想等她来了,我要给她冲红糖水,要教她叠布条,要告诉她,我们家的女人,都是十三岁。

但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外婆是怎么死的。

我也没告诉过她,铁盒子里的钱,我最后给了舅舅。

他来找我,说做生意赔了,欠了债,要被人打断腿。

我把钱给他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数了三遍,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外婆的床前,抽着烟,说去了也是花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外婆为什么不告诉他钱在哪里。

有些病,医院是治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