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两百多年前，制作兵马俑的工匠把手按在还没有完全干燥的陶泥上，留下了一枚枚指纹。
当时的人当然不会想到，这些不起眼的痕迹，到了今天竟然能帮助考古学家判断，当年到底有哪些人在参与兵马俑制作。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考古学家李晓溪团队，对兵马俑表面保存下来的古代指纹进行了系统分析，相关成果发表在国际期刊《文化遗产杂志》上。
研究结果让人很意外。这些指纹并不全属于成年男性，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来自成年女性，甚至还有15岁以下的儿童。
也就是说，兵马俑背后的制作队伍，很可能根本不是过去人们想象中的一群成年男工，而是一支由成年男性、成年女性和未成年人共同组成的劳动队伍。
兵马俑是在1974年被发现的。当时陕西临潼农民打井，挖出了陶俑残片，由此发现了规模庞大的兵马俑坑。
经过多年考古调查，目前人们熟悉的这支地下军阵，包括约8000尊武士俑、130辆战车、520匹陶马和150匹骑兵马。
这些陶俑不仅数量大，制作也非常细致。不同武士俑在面部、发型、胡须、服饰和神态上都有差异。
1987年，秦始皇陵及兵马俑坑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几十年来，考古人员对兵马俑的制作方式已经了解得越来越清楚，包括模制、捏塑、拼接、修整和烧制等环节。陶俑身上留下的一些文字，也让人们知道了部分工匠和作坊的信息。
可还有一个问题一直很难回答：这么多兵马俑，到底是哪些人在制作？《史记》记载，秦始皇陵的修建动用了七十余万人，而且整个工程持续数十年。
七十余万人当然不可能全部参与兵马俑制作，其中有人修陵墓，有人运输材料，有人烧窑，有人负责其他工程。真正参与陶俑生产的工匠究竟是什么人，过去很难获得直接证据。
这次研究选择了一个很具体的切入点，就是陶俑上的指纹。人在处理湿陶泥的时候，只要手指直接接触表面，就有可能留下纹路。陶器经过干燥和烧制之后，如果这些痕迹保存下来，几千年后依然能够观察到。
利用古代陶器上的指纹判断劳动者年龄和性别，并不是完全没有先例。过去考古学者已经在一些史前陶器研究中使用过类似方法。不过，把这种方式系统应用到兵马俑研究中，这还是第一次。
研究团队检查了同一座兵马俑坑中出土的36尊武士俑。一开始，他们一共记录到91枚指纹。
经过筛选，其中12枚被认为可能存在重叠或者其他干扰，因此没有纳入正式分析，最终留下79枚可以使用的指纹。
这79枚指纹又分成两种。其中73枚属于“表面印痕”，主要是工匠在模制、塑形和组装陶俑的过程中，手指直接接触湿泥形成的。这类指纹主要集中在陶俑的头部和手臂。
剩下6枚属于“浮雕印痕”，主要出现在铠甲部位。研究人员推测，这些痕迹是在安装甲钉、腰带等预制零件时留下的。工匠把提前制作好的小型陶制部件按压到陶俑身体上，手指也就可能跟着留下印迹。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怎样根据一枚指纹判断留下它的人大概属于哪个年龄和性别群体。研究团队使用了一个重要指标，叫“平均纹线宽度”。简单说，就是测量指纹脊线之间的平均距离。
人的指纹纹线会随着身体发育发生变化。儿童的纹线通常更细、更密，成年人的纹线距离相对更大。成年以后，男性的平均纹线宽度通常又会比女性稍宽一些。
但这并不意味着看到一枚指纹，就能准确说出它来自男人还是女人。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的指纹数据存在明显重叠，因此研究人员没有把79枚指纹一枚一枚强行进行性别判断，而是通过统计和算法，估算不同群体在全部样本中的大致比例。
这里还有一个技术问题。陶泥从湿润状态变成干燥状态，再经过高温烧制，体积会发生收缩。如果直接拿两千多年前陶俑上的指纹尺寸和现代人的指纹相比，结果可能产生偏差。
所以研究团队还对陶泥干燥和烧制过程中可能产生的收缩进行了校正。经过这些处理，研究人员得到了一组很有意思的数据。
在分析的指纹中，大约45%可能来自成年男性，约32.7%来自成年女性，还有约22.3%来自15岁以下儿童。换算一下，每五枚指纹中，大约就有一枚可能是儿童留下的。
这个比例说明，参与兵马俑生产的人群组成，很可能比过去想象得复杂得多。成年男性当然仍然是人数最多的群体，但女性比例并不低，儿童留下的痕迹也无法忽略。
这种情况和秦代的社会背景并不完全冲突。当时已经存在学徒和年轻劳动者参与生产的情况。研究人员据此提出一种可能：一些年龄较小的劳动者，也许会跟随成年工匠学习，在作坊里承担相对简单、重复性较高的工作。
比如安装铠甲上的甲钉之类的小型部件，就有可能由经验较少的学徒协助完成。
这也能解释一个细节。研究中发现的6枚“浮雕印痕”全部出现在铠甲部位，而这种指纹正是在预制零件被按压到陶俑表面时形成的。
女性的参与也值得注意。过去一提到秦始皇陵这种大型国家工程，人们往往会自然想到成年男性劳动力。但指纹数据表明，至少在陶俑制作这一环节，成年女性可能占据了相当比例。
不过，这项研究目前还不能直接得出“兵马俑有32.7%是女性制作、22.3%是儿童制作”这样的结论。
原因很简单，指纹比例并不等于工匠人数比例。同一个人在制作一尊陶俑时，可能留下很多枚指纹，也可能几乎不留下清晰痕迹。经验不足的工匠操作次数更多，手指反复接触陶泥，留下的指纹可能更多；熟练工匠动作更快，痕迹反而可能更少。
目前的样本规模也有限。研究团队分析的是同一坑中的36尊武士俑，虽然得到了79枚可用于研究的指纹，但和整个兵马俑遗址约8000尊武士俑相比，样本仍然只占很小一部分。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继续验证。研究中用于判断年龄和性别的参考数据，主要来自现代欧洲人群。两千多年前中国人的指纹纹线特征，和现代欧洲人是否完全一致，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所以研究人员对结论保持了谨慎态度。随着未来分析更多兵马俑、获得更多完整指纹，再结合更适合古代东亚人群的参考数据，这支兵马俑制作队伍的年龄和性别结构，才有可能被还原得更加准确。
这项研究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让考古学家多了一种寻找普通劳动者的方法。古代工匠很少有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史书，可他们的手指接触陶泥、砖瓦、泥塑或者铸造范模时，却可能留下真实痕迹。
兵马俑上的这些指纹已经保存了2200多年。我们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参与这项巨大工程的人，并不是只有成年男性。女人和孩子，很可能也曾进入秦代的作坊，直接参与了这些陶俑的制作。
他们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姓名，也不知道自己制作的陶俑最终去了哪里。可2200多年以后，留在陶泥上的79枚指纹，让这些普通劳动者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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