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本桓公路时，我忽然想起刘禹锡那句“我言秋日胜春朝”。从前读诗，总以为诗人笔下的秋是刻意拔高的旷达；直到此刻，窗外漫山遍野的红、黄、金、赭如潮水般涌来，我才明白，有些秋，真的能让人心甘情愿地相信——它比春朝更盛。
从沈阳出发不过一个半小时，便跌进了本溪的秋。十月中旬，正是枫叶最浓的时候。老边沟的溪水还带着山里的清寒，沿木栈道缓缓下行，两岸的枫树像被谁打翻了调色盘：深红的是五角枫，橙红的是三角枫，金黄的是柞树，间或还有一两株苍翠的松树，倔强地立在彩林里，反倒成了最点睛的笔。溪水极清，落叶打着旋儿漂过，像一封封写给秋天的信笺，顺着山势，一路流到人心上。
同行的本地人说，老边沟的红叶红得早，再往南走，关门山的“枫王”才刚入盛期。果然，次日清晨站在关门山月台子景区，那株据说有三百多年树龄的老枫树，正把整片山坡染得如火如霞。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满树红枫簌簌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远处五彩湖的湖面，倒映着岸边的彩林，蓝的、红的、黄的、绿的，在水里晕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山，哪是人间。
午后驱车前往桓仁，本桓公路被称为“中华枫叶之路”，果然名不虚传。公路两旁的山林像被点燃的火焰，一直烧到天际线。路过洋湖沟村时，忍不住下车走了走。这个被称为“画家村”的小村落，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爬着红藤，溪水绕着村子流过，几个写生的学生坐在溪边，画布上的色彩，竟比眼前的风景还要浓烈几分。
五女山的秋色，是另一种壮阔。作为世界文化遗产，高句丽王城的遗址静静卧在山顶，石砌的城墙被秋霜染得发白，与漫山红枫相映，竟生出几分苍凉的美。站在点将台上俯瞰，桓龙湖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在群山之间，湖岸的枫林倒映在水里，红得发亮。同行的老人说，他年轻时在这 山上放过羊，如今山还是那座山，只是看风景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回程时特意绕到本溪市区，登平顶山看夜景。这座海拔六百多米的山，是本溪人的“父亲山”，站在山顶俯瞰，太子河像一条银带，绕城而过，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与远山的枫红连成一片。山脚下的小市羊汤馆飘着香气，街边的烤红薯摊冒着热气，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着今年的枫叶比去年更红。
我忽然想起文章里那句话：“本溪的秋，是无可替代的栖依。”从前总觉得，秋是离别的季节，是草木摇落的萧瑟；可在这里，秋是收获，是盛放，是漫山遍野的热烈，是烟火人间的温暖。它不像江南的秋那样温婉，也不像塞北的秋那样苍凉，它带着东北人的直爽与热忱，把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滋味、所有的心安，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你面前。
离开本溪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后的枫叶更红了，像被水洗过的玛瑙，晶莹剔透。车驶过太子河大桥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远山如黛，枫红似火，城市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忽然明白，刘禹锡或许真的没来过本溪，可他笔下的秋，一定是在这样的地方，被风吹进了心里。
此秋，只在本溪。它不是季节的更替，是一场盛大的相逢——与山河相逢，与烟火相逢，与那个在秋光里，忽然变得柔软的自己相逢。
有词赞曰：
渔家傲 · 本溪秋行
晓发沈阳霜信早，本桓路转千峰杳。一水拖蓝穿壑小。枫欲袅，彩林倒浸琉璃沼。
五女山荒云外表，桓龙湖阔秋光渺。俯瞰山城灯火绕。人未老，此心安处家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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