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哀落叶,春意秋来绝。笑与韶华伤诀别,痛得浑身是血。
扫来零落归根,芳心堕入红尘。化作千年沃土,升华此命英魂。
落叶风来扫,小旋聚成堆。经冬腐败归土,死亦作青肥。不怕冰封雪压,祈愿埋名隐姓,纵死命如归。起舞邀风伴,壮气鼓春雷。
三春发,三夏盛,三秋回。一生一世,岁月催我命相随。花有牡丹国色,叶有香山啼血,各自循天规。武则天身后,天下竟归谁。
一、我认识的那个叶文福,和旧体诗词的难处
我与叶师相识近三十年。三十年间,看他写诗,看他骂人,看他大笑,也看他沉默。正因为处得久,读这两首咏落叶词,我不敢只当咏物诗读——诗意之外,还有深意:叶文福姓"叶",年近八旬,人生迟暮,这两首词里的落叶,明写草木,暗写的是他自己。
也正因为读得久,我更想说一句旧体诗词今天的难处。如今写旧体的人不少,看的人不多:许多作者一写旧体,便忙着古色古香,之乎者也,句句用典,通篇掉书袋子,考据家欢喜,普通读者却翻两页就放下了;另一个极端是白如开水,分行押韵而已,旧瓶里装的全是白开水。近体诗词最难的从来不是平仄格律——那是技术,背得出韵书就学得会;真正难的是把现代人的思想感情,用活的文字装进近体诗词的躯壳,还要合辙押韵,读之朗朗上口,品之余味悠长。
叶师这两首词,恰恰把这个难题做成了范本——而且做的不是技术演示,是拿自己的一生、自己的病痛、自己的身后事来做。
二、"哀哀落叶,春意秋来绝":一个时代在他身后合拢
"哀哀落叶,春意秋来绝。"
起句不用典,不砌词,"哀哀"二字是口语里现成的叠字,一入耳便有心酸之感;五个字白描,却力道千钧。若只作泛咏落叶看,不过寻常悲秋。可熟知叶师生平的人知道,这个"春意"于他有多重——那是一个诗人最好的年华,是以《将军,不能这样做》名动天下的年代。秋来的不只是年岁,还有一个时代。五个字,道尽一个时代与一生的合拢,却没有一个生僻字——这便是活语言的样本。
三、"痛得浑身是血":这是他的切身之痛
"笑与韶华伤诀别,痛得浑身是血。"
与叶师相熟的人都知道,他这一生,风光过,也折堕过;被捧上过云端,也被摔进过泥里。年近八旬,一身伤病,这句"痛得浑身是血"不是文学夸张,是他自己的切身感受——老人到了这个岁数,身体是会一处一处"叛变"的,这痛,他天天在受。
妙处在"笑"字。与韶华诀别,他不哭,他笑。这笑里有自嘲,更有硬骨——叶文福一生不肯在人前示弱,纵然浑身是血,也要笑着诀别。"韶华""诀别"略带文气却都是活着的书面语,"痛得浑身是血"是大白话,雅白相济,读来唇齿生香,字字砸在心口。这正是叶师的高明处:最难堪的切身之痛,用最活的文字说出来,没有一点书袋子的遮挡。
四、"归根"与"沃土":他对自己百年之后的安排
"扫来零落归根,芳心堕入红尘。化作千年沃土,升华此命英魂。"
叶师年事愈高,"归根"二字于他便愈是真切。他姓叶,叶落归根——这个古老的成语落在他头上,几乎是双关的宿命。"化作千年沃土"也不是泛泛的豪言,是他对自己百年之后的期许:我这片叶子落了,不指望谁记得,但愿腐在土里,做一点肥。
这一层心思,在《水调歌头》里说得更直白:"经冬腐败归土,死亦作青肥。" "腐败""青肥"都是现代汉语里最常用的词,入词毫无违和,带着泥土的腥气,比"化作春泥"的温雅更有劲。一个写诗一辈子的人,最后的心愿竟是"腐败归土"——这不是颓唐,是彻悟后的坦然。"祈愿埋名隐姓,纵死命如归"更完全是叶师口吻:盛名之累尝够了,风波之苦受够了,他要的不是青史留名,而是埋名隐姓;可"命如归"三字又露出骨子里的硬——我可以无名,但我不改其志。
五、"三春发,三夏盛,三秋回":一生压缩成三句话
"三春发,三夏盛,三秋回。一生一世,岁月催我命相随。"
歌谣一样明白的三句话,是他的一生:青年发轫,壮年鼎盛,晚岁归根。一个"催"字,是被岁月赶着走的老人对时间的体认。再往下,"花有牡丹国色,叶有香山啼血,各自循天规",对仗天然,不用一典而境界全出——这是全词最沉痛也最自尊的一联。牡丹是庙堂的花,国色天香;他是香山的叶,红到极处如啼血。他不与牡丹争——他一生也确实没向庙堂低过头——只守着自己这片叶子的天规:春发,秋红,归根。这是他的自我定位,也是他给自己一生的盖棺语,只是他抢在棺盖落下之前,先说了。
六、"武则天身后,天下竟归谁":落叶问落叶
结句看似奇峰突起,实则正是落叶与落叶的对谈。武则天是一代女主,君临天下,不可谓不盛,可百年之后,天下终究不是她的——功名权势,原不过是更大一些的落叶,春发秋落,各循天规。用典了吗?用了。但这是"活典",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名字,不构成任何阅读障碍,反而把词从一片叶子拉进整部历史。这一句纯然口语,像田头巷尾的慨然长叹,分量却抵得过一篇史论——这便是高手用典的境界:典不在多,在活;语不在雅,在当。掉书袋子的作者把典故当学问炫耀,叶师把典故当盐入汤,尝不出形,忘不了味。
七、结语:两首词,一片叶,一颗心,一条活路
两首词合观,一片叶的两副面孔。《清平乐》如老人的夜半自语,以血写哀,二十四字道尽一生;《水调歌头》如老人的当面宣言,以壮写死,长调慢板说透归宿。一短一长,一哀一豪,语言同样鲜活,同样没有一个字需要翻检辞书。
旧体诗词要活下去,必须过"活语言"这一关——把现代人的思想感情装进旧瓶,还不漏水、不变味、不失韵。叶师这两首词做到了;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连自己的姓氏、自己的病痛、自己的身后,都一并装了进去。与古人争古董者死,与时代共呼吸者生——这两首词,既是叶文福一个人的归根之歌,也是旧体诗词一条活路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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