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张铁帅和杨淑娟正要出门去家具城。
沈阳的十月,这个点天刚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
楼在铁西区南八中路,二十五号之二。楼后头就是中国家具城,从窗户能看见家具城的后墙。
早上八点,楼里已经有人下楼了。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抱着孩子,脚步声络绎不绝。
张铁帅三十六岁,做装饰板材,在中国家具城有个摊。摊子卖的是三合板、密度板、贴面板。
杨淑娟是他的媳妇。两个人每天都是这个点出门。下楼,出小区,往家具城那边去,路上二十分钟。
出小区往北,过一条马路,就是家具城的后门。走熟了,闭着眼也能走。
家具城那边还等着他。昨天讲好了一批板子,今天早上给人家送到楼下。
出门前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张铁帅穿好外套,摸了摸口袋,又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杨淑娟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门口的鞋架上摆着两双鞋。她穿的是平底皮鞋,鞋跟不高。
"钥匙呢?"
"在这儿。"
杨淑娟把钥匙从钥匙串上摘下来,递过去。钥匙串上还挂着别的,开店的、开柜的,一小串。
门一开,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把炝顶在他额头上。
他额头觉出一点凉。
那金属的凉意,隔着皮往里压。他站着没敢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还捏着那串钥匙。
另一个人的脸用黑丝袜蒙着。
楼道里没有别人。声控灯亮着,照着四个人的脚。
丝袜绷得很紧,鼻子和嘴都压在底下挤成一团,眼睛那两块地方颜色深一点。人站在楼道里,个头不高,肩膀很宽。
杨淑娟转身就往北阳台跑。
北阳台的窗是推拉的,窗台上一溜摆着几个空花盆。
她一把拉开铝合金窗,半个身子探出去,一条腿跪在窗台上。冲着楼下喊,来人!救命!
喊声撞在对面楼上,又弹回来,楼下的水泥地上跟着震了一下。
楼下是南八中路,这个点有上班的人,有推着车卖豆腐的。有人抬起头往上看,站住了。
炝把砸在她后脑上,她倒了下去。
走廊里的门,一扇一扇关上了。
那一声喊出去,楼下没有人敢上来。
八千块现金,连包一起,进门那会儿就被抢走了。
门口那一下,炝口对着他。
张铁帅挨了那一炝。
他倒在自己家门口,一只胳膊搭在门槛上。
楼道里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过了一会儿,有人隔着门问,要不要打电话。
后来人送到医院,一直在抢救。
医院的走廊里亮着灯。大夫出来过两回,都是同一句话:还在抢救~
人没有救回来!
杨淑娟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了动静。
抽屉拉开着,柜门也开着。衣服从柜子里拽出来,堆在地上。
后脑上湿着一片,等她意识回来,她没敢抬头。
她脸朝下躺着,鼻子贴着地面。水泥地,凉气一层一层往上走。
地上有一层灰,灰里混着鞋印。她的脸离那些鞋印不到一拃。
屋里还有人在翻东西。翻的是里屋,柜子门开一下,关一下,抽屉抽出来,又推回去。
她把这口气憋住,一动没动。她躺在那儿的时候,把一只鞋蹬掉了。手边的地板凉,她的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
有个人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一根手指搁到了她鼻子底下。
那根手指有一点分量,压在她鼻孔边上。她连眼皮都没动。
她的胸口憋着,慢到隔着衣服看不出来。
她数着胸口里面那一下一下的动静。脑中一片空白。
终于,那根手指收了回去。
有人说了半句话,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项链从她脖子上被拽走。链子从领口里抽出来,抽的时候拉了一下下巴。
小挎包也被拿走了。
门响了一下,脚步往楼下去了。
她还躺在地上,等脚步声没了,才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地上那只鞋蹬在两步开外,她没有去捡。
她先把手撑在地上,试了试,又放下。等能站起来了,她才扶着墙往楼下看。
那天上午楼道里人不少,民J、技术员、居委会的,上来下去。
屋里的门还开着。楼道里站了几个邻居,都往门里看。
技术员进屋,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地上的位置。
屋里的东西一半还在原位。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淌到桌沿上,停了。
张铁帅倒下的地方用粉笔画了个圈。杨淑娟被抬走之前躺的地方,也画了一个。
屋里过了一遍,墙角找到一枚D头。
D头嵌在墙皮里,露着小半个屁股。墙皮掉了一小块,落在地上。
技术员蹲在地上,看墙角那一枚D头。
他先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个圈,再拿镊子把它夹起来,放进一个小盒。盒子里垫着棉花。他把盒子盖上,在盖子上写了地址和钟点。
弹头上留着四条来复线,往右边旋。
这枚D头送上去,放在显微镜底下看。
显微镜下头,那四条线一条一条数得清。线的宽窄,两条之间的距离,都量了。
认出来是五4式,七点六二毫。
他那本子上,一条一条记着这些线。每一页上画着几条线,线底下写着案子和日期。
本子上不止这一页。前头的页上还画着别的线,都是这两年的案子。
他想等的是一枚能对上的D壳。
他把这一枚记住了。
上一次是十月十六号,中间隔着二十四天。
项光银是沈阳第一阀门厂经销部的业主。
门市部在和平区十一纬路,临街一间。这一阵他在买车。他在皇姑的车行里看中一辆奥迪,跟卖车的人把价钱讲定了,二十一万。
车行那边说,钱到就提车。价钱讲定的那天,他把车摸了摸,坐进去试了试座椅。
他手里有一笔,还差一截。差的那一截,他打算这两天凑齐。等凑齐了,第二天就去提车。他跟卖车的人说好了,车给他留着。
上午他在店里盘账,中午没歇。下午两点半,他从银行取了钱出来。
钱装在包里,包带子勒在手腕上。他没敢坐公交,一路走回门市部。十一纬路不长,他走了十几分钟。
进了门,他把包搁在办公桌上,拉链拉开。
他把十三万四千块交给了王雪露。钱一沓一沓扎好。
王雪露就在店里,一张一张地数。
钱摊在办公桌上,数到一半。
钱还差一截,他出门再去凑。
项光银走的时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一会儿就回来。
店里还雇有一个人看店。三个人,一个在数钱,一个在柜台后头,一个在门口。
一个戴摩托头盔的人进来,问阀门多少钱一个。
头一回问四寸的,第二回问六寸的。问完了就走。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那几只样品跟前站了一会儿。
问价的人,那天不止他一个。
三点,两个人戴着摩托头盔进了门。
头盔的挡风片放下来,脸在里头,看不出来。
炝掏出来,屋里三个人都不敢动。
一炝打在王雪露左胸上。
她往后倒在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滑下去。椅子跟着翻了一下。
十三万四千块被抢走,两个人骑一辆摩托往西去了。
桌上空了。
王雪露被送到医院,做了手术,但手术没留住她。
那天晚上,门市部的灯亮到后半夜。屋里那三个人,一个在医院,一个在派出所,一个守着门市部。
现场留下一枚D壳,技术员把弹壳捡起来,翻过来看底火。底上印着两行小字,11 和 65,中间隔着一个点。
办公桌上还有一枚D头。
两样东西装了两个袋,袋口上写了地方和钟点,送到技术科去。
十月十六号一枚,十一月九号一枚,摆到了一起。
一枚是弹头,一枚是弹壳,它们要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
显微镜下头,来复线一条一条对。这一枚的四条线,跟本子上记的那四条,宽窄一样,间距一样,旋向一样。
炝是同一支。
两回都没看清脸。一回是黑丝袜,一回是摩托头盔。
那几年,街上的摩托一辆接一辆,发动机的声音一天到晚不断。
红色的、黑色的、后头带个斗的,从早响到晚。冬天也一样,车主裹着军大衣,车把上套着棉套,一拧油门,车就窜出去。
摩托跑得快,钻巷子方便,拐两个弯就上了另一条街。
摩托车的牌照架是个铁条,牌子拿螺丝拧在上头,牌子能轻易换。
头盔往头上一扣,人就只剩一个轮廓。
这一类的案子,前前后后都差不多。人进来,蒙着脸,开炝,出门,骑上车,人就没了。
被抢的人家,门都开着,屋里都翻过。找钱的地方挨着找钱的地方,抽屉、柜子、枕头底下。
纸上攒下的东西越来越多,脸一张没有。
弹头,弹壳,麻袋,尼龙绳,蓝色大褂,黑色棒球帽,摩托车的牌照架,一个装着八千块的包。
专案组的屋里,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记着,编号一个挨一个。墙上挂着图,图上把发案的地方一个一个圈出来。
这两年多里唯一多出来的,是一个活着的人。
下一章《凑钱捞人》:第二年,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没了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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