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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律师合上陈述稿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最后看向审判席:“原告需要给刚出生的孩子一个完整家庭。”

我按住包里那份报告,没有立刻起身。我不肯签下要我搬走、放弃几项财产争议的协议,如今却被说成让那个孩子没有完整家庭。

法官低头记了几笔,才问我对离婚和财产分割有什么意见。

陆承远隔着桌子提醒我:“别再让大家难看。”他声音不高,足够让我听见,也足够让旁人以为那是句劝告。

我站起来,没有回答他。我把文件交给法庭,说:“这份材料涉及原告刚才反复提到的孩子,请先接收,并允许双方核验。”

书记员接过文件,递到法官手边。陆承远仍望着我,像在等我说一句气话,好让他的律师接着记下来。

律师刚才讲了半个小时,从我们结婚九年的琐事讲到我拒绝签协议。他说我把私人怨恨带进财产争议,也说陆承远愿意给我一笔补偿,我却迟迟不肯放手。

每逢我想说他提出过什么条件,陆承远就会抢在前面:“别把小事闹大。”今天在法庭上,他也照旧等着截断我。

法官翻开报告。纸张从第一页掀到第二页,声音很轻。律师放下笔,俯身想看,陆承远却先伸手去拿水杯。

他拿到了律师那只杯子。律师按住杯沿说了声“陆先生”,他才松手,手指仍停在半空。

法官翻过最后一页,抬头问:“这份亲子鉴定报告,你从何处取得?”

“报告原件是周启明昨天交给我的。”我看着法官,“据他向我说明,孩子出生后一个月内,唐悦和他共同委托了鉴定。我没有参与委托,也没有接触过取样过程,请法庭核验。”

陆承远猛地转向律师。律师先看报告上的委托人姓名,又看结论,脸上的惊讶没有来得及收住。

“我方此前没有收到这份材料。”律师站起来,“鉴定过程、样本来源及原件真实性都需要核实。现阶段不能仅凭这份报告认定任何事实。”

“可以核实。”我说,“原件已经交上去,我也愿意说明取得经过。”

陆承远终于把视线从报告上移开。“周启明给你的?”他问得很慢,“他凭什么给你?”

法官提醒他向法庭陈述意见。他闭上嘴,手指却一直压着桌上的起诉状,把纸边揉出了折痕。

律师要求查看原件,法官让书记员将材料送过去。那几页纸在两张桌子间传递,陆承远伸手想拿,律师先把报告转向自己。

他盯着结论看了很久,忽然说:“孩子出生后我去看过。我抱过他。”

没人否认他抱过孩子。律师轻声提醒他,眼下要说的是对鉴定报告的意见,不是探望经过。

陆承远像没听见:“唐悦跟我说过很多次,那是我儿子。”

“你可以申请核验。”我对他说,“我今天提交它,也是为了让刚才关于孩子的那些话有依据可查。”

这话说完,法庭里静了一阵。法官又翻了一页,抬头时没有立即开口;陆承远面前那杯错拿的水,还停在桌子中央。

开庭前,他让律师把孩子写进意见里。律师说我坚持拖延离婚,使一个婴儿无法获得完整家庭;陆承远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点了头。

律师合上报告,追问委托机构的其他材料。我说没有;周启明只交给我这份原件,委托、取样记录须向相关人员和机构核实。

法官记下这点,问陆承远是否愿意就报告提出书面意见。他答应了,却没有再看我。

法官接着问我对离婚本身的态度。我握了握空下来的手,回答:“我同意离婚,不同意替你把这些事变成我的错。”

陆承远抬起头。我没有顺着他的目光说下去,只向法官说明,我不同意起诉状对拒签原因的表述,财产争议也仍需审理。

律师立刻提到那笔六十八万元。他说款项投进项目后已经亏损,原告此前也向我解释过,不能因为今天这份报告就推定款项去了哪里。

“这一点我同意分开查。”我说,“报告涉及孩子的血缘,不是投资凭证。六十八万元从夫妻共同积蓄转出,其用途请原告拿出对应材料。”

陆承远似乎没料到我会承认两件事不能互相证明。他原本按在桌上的手松开,又看了律师一眼。

律师要求确认报告是否会被用于公开指责他的当事人。我说今天只在庭上提交,报告该由谁核验、如何使用,请法庭决定。

法官让双方围绕证据说话,并询问原定的调解谈话是否还要继续。律师说需要先同当事人商量,陆承远只说:“我得打个电话。”

法官没有让他当庭离席。她告知双方,报告将作为补充材料接收,真实性和证明范围有待核验;有关委托、取样和结论的意见,可在指定期限内提交。

律师刚才提出的调解条件建立在孩子的说法上,他此时也没有再要求照原定内容谈。法官宣布本次庭审结束,后续审理另行通知。

我收起自己的笔。对面两个人仍坐着,律师把陈述稿塞进文件夹,陆承远却只盯着桌上那圈被水杯压出的湿印。

走出法庭时,他在门边叫住我。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我是怎样得知这件事的。他却越过我,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掏出了手机。

陆承远在走廊尽头拨唐悦的电话。第一遍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盯着屏幕的样子像刚才盯着那份报告。

他的律师跟出来,提醒他先保存双方关于孩子的往来记录。陆承远摆手,第三次拨号接通后,开口只问:“你在哪儿?孩子呢?”

我停在饮水机旁,等人从窄走廊过去。听筒里传来唐悦的声音,断断续续,只听清一句:“孩子在我妈那里。”

“鉴定是怎么回事?”陆承远声音陡然高了,“你和周启明一起去做的?”

唐悦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她说现在不方便讲,晚上再谈。陆承远追问了两句,通话便断了。

他立刻重拨,听到忙音后转身,发现我还在走廊。“许知微,你别走。”

律师站在几步外看着我们。我原本还以为,等他从震惊里缓过来,至少会为刚才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道歉。

陆承远走到我面前,问的却是:“你为什么偏挑开庭这天拿出来?你知道他们都在看什么吗?”

“法官问我的意见,我提交了材料。”我说,“你让律师拿孩子劝我接受条件,我有理由请法庭核实。”

“你可以私下告诉我。”他压低声音,“非要选最难看的场合?”

过去九年,他总能找到一个更适合我开口的时间。家里有客人时不合适,他忙项目时不合适;等到只剩我们两个人,他又说事情已经过去。

这次我没有接那个约定。“你昨天还知道自己要在庭上说什么,”我说,“我昨天也知道手里有什么。”

律师走近,示意陆承远不要在走廊争吵。他问我能否提供周启明的联系方式,供他们核实报告取得经过。

我说周启明是陆承远的商业伙伴,他有联系方式。至于报告相关的问题,可以向法庭提交核验申请。

陆承远听见周启明的名字,又去拨电话。这次他拨出去很快就挂了,转而给唐悦发语音:“现在接电话,别让我去找你妈。”

“孩子不该被你拿来威胁人。”我说。

他删除那段语音,重新输入文字。发完后,他看着我:“你很满意?我在法庭上丢了脸,现在连问一句都不行?”

“你问。”我说,“先问她为什么瞒你,再问你自己为什么把她的话当成理由,逼我让出房子和钱。”

陆承远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离婚协议是你不签的。”

七个月前,唐悦怀孕后,他把拟好的协议放到餐桌上。首页写着我们自愿离婚,后面却要我尽快搬走,并放弃对几项财产的争议。

我问共同账户里转出的六十八万元算什么。他说投进项目亏了,让我别在这种时候追究。

我请他写明项目名称、收款方和负责人,他把笔从我手边拿走,说签完再慢慢解释。

那晚我没有签。五个月前他提起诉讼,起诉状把这件事写成了我以财产问题拖延离婚。此后我才开始整理自己合法持有的账目和往来材料。

回忆到这里便够了。我看着眼前的陆承远:“你现在可以解释。那个项目叫什么,负责人是谁?”

律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陆承远说项目牵涉合伙人,不是随便能公开的;要查账,也得按公司的规矩来。

“那就把能提交的材料交给法庭。”我说,“你主张钱亏在项目上,该有付款依据和账目。”

“你不是有周启明吗?”陆承远脱口而出,“去找他核实。他知道那个项目。”

律师立即看向他。陆承远也察觉自己说快了,补了一句,周启明只是合作伙伴,知道部分业务,不代表经手了每一笔款。

“我会按你刚才说的方向核实。”我拿出手机,把他提到项目负责人的话记下,“你也可以告诉律师,究竟该向谁调材料。”

唐悦终于回了电话。陆承远接起来,先问鉴定结果是不是弄错了。她说得很急,声音从听筒漏出来:“我还在照顾孩子,你现在只管这个?”

“你让周启明去做鉴定,为什么瞒着我?”陆承远把手机贴紧耳朵,“还有,你说的那个项目——”

唐悦打断他:“什么项目?那六十八万是你答应给我的安家钱!你现在要让我说成什么?”

走廊里有人推开旁边的门,她的声音便淹在脚步声中。陆承远背过身去,低声叫她别再说了。

我没有靠近,也没有举起手机。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律师也听见了;但一句隔着电话的争执,还不能替代转账和款项用途的证据。

通话结束后,律师问陆承远,唐悦说的安家钱是什么意思。陆承远说她正情绪激动,什么都说得出来。

律师合上文件夹,没有替他接话,只说后续需要他把与这笔转款有关的材料全部交来,包括他此前称为投资的依据。

陆承远看向我:“你连她说一句气话也要记下来?”

“我会记住,也会核实。”我说,“你们每个人对这笔钱的说法已经不一样了。”

他挡到我面前,仍想把话拉回报告:“你先把材料撤了。我去问清楚孩子的事,问清楚就告诉你。”

“报告已交给法庭,核验由法庭安排。”我侧身绕开他,“你想问谁,现在都可以问。”

他没再追。我走到电梯口时,听见律师让他先停下给唐悦发消息,免得把更多事情说乱。

电梯门映出我的脸,也映出手里那只装文件的旧包。今天带来的东西交出去了,明天却还得回那套房子,把工作用的设备取走。

我给陆承远发了一条消息,写明第二天上午回去搬取个人物品,请他留人在场。他回得很快:“我会叫车,衣服一次搬完。”

我补上电脑、数位屏和存放作品的硬盘。他隔了几分钟才回:“那些先别动,我们谈完再说。”

第二天上午,陆承远叫来的搬运车停在楼下。两名搬运人员拿着他发来的清单等我确认,上面只有衣物、书和几箱日用品。

我把自己的清单递过去,添上电脑主机、数位屏、扫描仪和装作品档案的硬盘。年长的搬运员看了一眼,说雇主交代他们只搬衣服,设备要等他点头。

陆承远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早餐。他看见清单,先对搬运员说:“按我发的来,别的暂时别碰。”

“这些是我的工作设备。”我说,“我今天来就是取它们。”

他把早餐放到玄关柜上:“你几年没接设计项目了。突然搬一屋子东西出去,不就是跟我赌气?”

屋里的摆设几乎没变。靠窗那张工作桌倒是空出了半边,原先堆在上面的设计稿被他放进纸箱,箱盖没有合严。

我走过去,把硬盘从抽屉里取出,先检查外壳上的编号。九年前离开原来的设计团队后,我仍用这些设备接过零散的活,也一直保存着自己的作品。

“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打开包,拿出购置凭证和付款记录,“电脑、数位屏和扫描仪的型号在这里,付款人是我。请把清单补全。”

搬运员看完凭证,问陆承远是否同意他们搬。我说如果他们的委托范围只到衣物,我会另叫车;请他们等我核对完已装箱的东西。

陆承远把我拉到一旁,声音放轻了:“你在法庭上已经让我够难看了。回家还要让外人看我们争这些?”

“他们只需要知道搬什么。”我说,“你有不同意见,可以指出哪件物品不属于我。”

他指着电脑主机,说里面可能有他公司的资料,不能直接带走。我让他具体说出文件名和存放位置;他只说以前借我的电脑收过邮件。

“你的邮箱由你保管。”我当着他的面拔掉主机上的外接线,“这台机器和里面的设计文件我要带走。涉及你公司的材料,你可以列明,我们另外核对。”

搬运员站在门边,没有上手。我打开最上层纸箱,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本装着旧草图的文件夹,封面被衣架压弯了。

我把文件夹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陆承远看着我的动作,忽然问:“旧同事找你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手机恰好亮起,是以前团队的一位同事发来的消息。她说新项目缺人画前期图,今天傍晚能否通话;后面附了一份需求。

我没有给陆承远看。“工作要不要接,我自己决定。”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你刚拿报告闹了一场,现在就出去接活。别人听起来只会觉得你早有准备。”

“我准备的是靠自己工作。”我把手机收好。新项目的需求已经发来了,电脑和数位屏却还在这里,搬运员仍等着他点头。

他走到桌边,把数位屏的电源线压在手下:“这样吧,你写一份联合声明。就说昨天的事还在核实,我们都不再对外提。写完,东西你全搬走。”

我看着那根线:“报告确实需要核验,这句话不必由我们交换着说。设备是我的,也不需要你退还给我。”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硬?”他拿出手机,翻到已经打好的几行字,“我没让你说报告是假的,只要加上双方对过去的争议都有误解,愿意停止追究。”

我读到“共同认可此前财产安排”那句,指给他看:“这会把六十八万元也盖过去。我不签。”

陆承远说那笔钱与设备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回答,既然不是一回事,就别把它们写在同一份声明里。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最终松开了电源线。搬运员趁这个空当问,设备究竟能不能装车;陆承远说按凭证上的型号搬,硬盘先让我自己拿着。

我没有为这点让步道谢。硬盘一直是我自己保管,搬运员也只需要知道哪些箱子装车。

接下来我在两人的见证下核对了衣物箱和工作箱,把桌上的工具、草图文件夹及充电器逐项装好。陆承远站在一旁,没有再碰那些设备。

扫描仪抬出门时,他忽然说:“那张桌子也是给你买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太大,今天的车装不下,购置凭证也不在我手里。“桌子先留着,”我说,“争议物品以后再核对。”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真的不回来了?”

“今天先把工作要用的东西搬走。”我把自己的钥匙放进口袋,“其余个人物品,我会列清单再约时间。”

楼下装车时,年长的搬运员发现数位屏没有原包装,找来一块软垫把屏幕隔开。我签收的只是实际搬走的箱数,没有在陆承远准备的联合声明上落笔。

车开到旧同事的工作室附近,我先把设备送进临时工位。电脑接上电后,硬盘里的作品档案还能正常打开,昨晚担心受潮的几张草图也没有损坏。

旧同事在视频里扫了一眼图纸,没有问庭审,也没有问陆承远。她打开项目排期,问我:“周五之前,第一版图能按时交吗?”

我看了需求和现有模型,说可以,周三晚上先给她看草稿。她回了个“好”,随即把需要的尺寸表发来。

通话结束,我把数位屏接上电脑。笔尖在画布上落下第一道线时,手机又亮了。昨天把报告原件交给我的周启明,又发来了消息。

他的消息很短:项目底稿在我这里,可以给你看。但请你先签一段声明,说明开庭前我们从未私下见面,也没有谈过鉴定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