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坐在门槛上,问隔壁王婶今年腌萝卜放多少盐。王婶说凭手感,她跟着笑了一声,笑完还认真追问:“那十斤萝卜呢?”
我拎着医院的塑料袋走近,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建平下葬才两天,她倒是熬自由了。”周桂兰没回头,只伸手接袋子,攥白的指节间露出半截旧手帕。
袋里是沈建平送医那夜落下的钥匙、手机和零钱。同行的邻居一直替她收着,葬礼办完才托我带过来。
我在隔壁开打印店,沈建平修电器时缺标签,常来找我打印。
一辆小货车倒到门口,车斗里铺着旧棉被。沈建成跳下来,招呼两个帮忙的人:“先搬我哥的工具箱,店里占地方。”
周桂兰站起来,挡在通往修理间的门前:“东西不能乱搬。”她说得短,围着的人却像听见了另一句话,目光齐齐落到她手里的钥匙上。
沈建成皱眉:“我搬我哥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又不是拿你的钱。车都叫来了,你让开。”
他推开半扇门,一个人已经抬起靠墙的铁皮柜。我赶紧按住柜门:“这里头还有顾客没领走的东西,先别动。”
那人看了看沈建成,又把手放下。柜门上贴着褪色的纸条,写着‘待取’两个字,下面还有沈建平歪歪斜斜记的日期。
沈建成说:“谁家的东西,你认得清?”我确实认不全,只认得最上层那台电饭锅,是街尾刘伯送来的,送来时还怕自己记错了店门。
我把电饭锅抱出来,放到门边空桌上,又从柜里取出一只收音机和两盏台灯。周桂兰拿来旧纸板,叫我写名字;
她自己翻出沈建平的登记本,一件件对着上面的划痕找。
柜子另一边挂着两套螺丝刀,手柄都被磨亮了。周桂兰摸了摸其中一把,说:“这个是他自己的。那个缺角的,是王师傅寄放的。”
沈建成看她一眼:“你倒分得清。”周桂兰没接话,把缺角那把放到待认领的桌上,又将沈建平的放回工具箱。
我起初也觉得她可以解释几句。哪怕当众哭一场,那些话或许就不会往她身上落。可她忙着找登记本最后几页:顾客的东西还没认清,沈建成的车就停在门外。
门口的人说了什么,她连反驳都顾不上。
刘伯拄着拐杖来了。他听说有人搬店,直奔那台电饭锅,掀开盖子看见内胆里的旧刻痕,才说:“是我的。建平收过修理费,还说修好给我送去,不能让人白等。”
沈建成的脸僵了僵:“我没说不还。”刘伯指着桌上的东西:“你一车拉走,我们上哪儿找你?你哥记得清楚,咱就照他的本子办。”
我请刘伯在登记本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的修理费后面果然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已收,换开关’。刘伯抱起锅,又问周桂兰开关钱够不够。
她说:“够了,建平买好了零件,还没装。”她把那只小开关从纸盒里挑出来,连同刘伯的锅放在一起,请他晚些再来拿。
刘伯不肯空手走,坐在门口等。我借了张桌子,把待修物品和沈建平自用的工具分到两边,请在场送过东西的人先认,认不出的留在原处。
来帮忙搬货的人收起绳子,说车可以晚点再用。沈建成没再催他们动手,只把车钥匙捏在手里,站在桌边看我们翻登记本。
一盏台灯底下贴着块布,边缘缝得很平。周桂兰说,灯座原先割手,她怕建平修东西时碰伤,剪了旧裤脚给他包上。
她说完又低头找灯的主人,像那不过是件顺手的小事。
工具箱把手也裹着同样的布,缝线密密的。沈建平常提它走街串巷,我见过许多次,却从没留意是谁缝的。周桂兰把布角压平,没让帮忙的人提走。
登记本对到一半,王婶端来热水,劝周桂兰歇口气。她接过杯子放在桌角,说刘伯那只锅还差两颗螺丝,得先找出来。
王婶叹了声:“你也别总绷着,大家见你早上还能说笑,难免想岔。”周桂兰抬眼望了她一会儿,只说萝卜放盐的话是王婶先提的。
王婶有些窘,替她翻起一盒散螺丝。门外却有人笑道:“人死了,她连店里的钉子都不肯放过。”
我把登记本转过去,指给那人看:“这一页的活儿已经收了钱。今天不分清,明天就有人来找她赔。”那人看了两眼,没再往前挤。
沈建成把工具箱推回墙边:“那就等顾客领完。总有一天能搬吧?”周桂兰说:“能。哪些是他的,到时你们一起看。”
这句话总算让搬店的事停了下来。帮忙的人先走,货车仍堵着半条巷子。沈建成靠在车门边,没有要开走的意思。
午后,刘伯在我店里借了把合适的螺丝刀,把锅修好才抱回去。他临走说,沈建平上周还答应给他试电,谁也没料到人会突然倒下。
周桂兰把登记本合上,走到门槛边坐下。医院塑料袋放在她脚旁,她始终没有打开,只用旧手帕把袋口擦了一遍。
我挨着她坐,原本想劝她在外人面前别笑。话到了嘴边,我看见她的手帕角已经被指甲掐出几个小洞,便问:“剩下这些,明天我再来帮你认?”
她点点头:“别让顾客跑空。我记不住他们的电话,建平都写在本上了。”她的声音稳,拿起笔时却试了三次才写出一个名字。
沈建成忽然走过来,把一张折过的纸拍在桌上:“店里的事你记得清楚,那晚医院的事呢?我哥倒下以后,你到底什么时候叫的车?”
周桂兰握笔的手停住。旁边还没散的街坊立刻安静下来,连刘伯刚修好的电饭锅响了一声,都有人回头看。
她说:“发现他不对,我就叫了。”沈建成追问几点,她低头想,嘴唇动了动,没报出时间。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沈建成声音抬高了,“急救医生问能不能继续抢救的时候,你是不是怕花钱,才不肯点头?”
周桂兰猛地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她看着沈建成,只说了句“不是”,手里的笔却被折成了两截。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她连丈夫的工具都不许搬,医药费恐怕更舍不得出。我捡起断笔,问沈建成:“这话是你亲眼听见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登记本下:“既然问的是送医那夜,就找那夜在场的人说清楚。今天这句指责,不能只凭她记不起一个钟点。”
周桂兰弯腰拿起医院塑料袋,抱在怀里。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同门口的人争,只对我说:“许宁,明天早上来,别让他们一直这么说他那晚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到修理间时,货车已经开走,工具箱还在原来的墙角。周桂兰把两只杯子摆在桌上,手机放在中间,屏幕停在通话记录里。
她说:“昨晚我把它充上电了。你要看的,自己看。”她又补了一句:“只看叫车那几条,别往前翻。”
我点开那天的记录。沈建平倒下后,她先拨了急救电话,接着打给住在巷口的陈叔;陈叔的回拨和急救人员的回拨,都排在后面。
记录能说明她及时求助,却不能替我们说出到院后的每一步。我把时间记在纸上,问她陈叔今天能不能来,她说已经请了。
陈叔是那晚帮忙抬担架的人。他还没进门,沈建成就从巷口跟了过来,手里仍攥着昨天那张纸。
“你们查,我听着。”沈建成站在门边。周桂兰把手机朝他推过去,他没有碰,只盯着我记下的几个时间。
陈叔从急救人员进门讲起。沈建平倒在修理间,周桂兰跪在他身旁,按急救电话里的指引清出周围的东西,给抬担架的人腾路。
“人要抬走了,她还在地上找鞋。”陈叔说,“建平那只鞋掉在柜子底下,她伸手够不到,急得把自己的鞋都穿反了。”
周桂兰低头看自己的脚。她今天穿的还是那双黑布鞋,鞋头补过一块布,左右摆得整整齐齐。
陈叔接着说,她跟着上了车,路上一直回答急救人员的问题。
到了医院,医生问病发前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受过伤,她把知道的都说了,想不起来的就让我帮着打电话问。
我那晚不在医院,不能替他说见过的事作证。陈叔便拿出手机,找出自己替周桂兰发给王婶的消息:请人关修理间的电,带她的证件到医院。
沈建成问:“医生说抢救的时候呢?”陈叔望向周桂兰,等她点了头才继续:“医生说明情况,她问还能做什么,之后签了同意救治的字。我就在旁边,笔还是我递的。”
周桂兰摸了摸自己的拇指:“我那时手抖,签得不好看。”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
沈建成又问有没有人听见她说过别治了。陈叔摇头:“没有。建平没抢救过来,是医生最后告诉我们的。你要问当晚,我只能讲我看见、听见的这些。”
我把通话时间和陈叔说的先后次序对了一遍,让沈建成也看。他终于接过手机,屏幕没滑几下,就还给了周桂兰。
门外有人探头,说昨天听来的可不是这样。我走到门口:“昨天那句说她舍不得花钱抢救的话,你们现在听清楚没有依据了。借钱是另一件事,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传。”
王婶正在门外择菜,闻言把菜篮放下:“我昨天也跟着猜了几句。桂兰,对不住。”另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再接话。
沈建成坐到桌边,声音低了许多:“我哥没了,我那句话是气话。说你不肯救他,是我说错了。”
周桂兰把手机收回掌心:“你收回就行。”她没有劝他别难过,也没有把自己的委屈一笔勾掉。
沈建成却将那张折纸展开:“还有这件事。一个月前,我借给我哥六万块。他说店里有缺口,周转一阵会还。我问过几次,他都说自己想办法。”
纸上是沈建平写的借条,金额六万元,日期也对得上。沈建成指着签名说:“不是我现在来分他的钱。我想知道这笔钱去了哪儿,店里欠着谁。”
周桂兰看见金额时,手指一下扣住桌沿。她说:“店里没有要填六万的窟窿。”
沈建成抬头:“那钱呢?”她看着纸,过了一会儿说:“现在不能给你看。”
这句话让刚安静的门口又起了动静。王婶把探进来的人拦了回去,我关上半扇门,留下陈叔在里面。
沈建成压着声音说:“你知道我借给他钱,却不肯说去向?”周桂兰摇头:“我不知道是你借的。”
“不知道是谁的,又知道钱在哪儿?”他把借条拿起来,“嫂子,你总得让我弄明白,我哥为什么瞒着我。”
她说:“我也想弄明白。”说完却仍不肯开柜子,连我问能不能先看看店里的账,她也只把登记本递了过来。
修理费一笔笔记得细,最近没有突然进来的大件,也没有六万元支出的记录。我能确认的只有这一点,不能凭它替两个人判断钱的去向。
陈叔看出气氛又僵了,起身说要去药店。他临走嘱咐沈建成:“你哥哥没了,有不明白的慢慢问,别再让整条街替你们问。”
沈建成把借条重新折好,放在桌上:“副本你们可以留着看。我不逼你今天还钱,但别把我当外人,连问都不能问。”
周桂兰没接那张纸。她盯着桌上的木纹,问他:“建平当时怎么跟你说店里缺钱?”
“说旧店面要修,生意又慢,手头一时转不开。”沈建成说,“我原先反对你们结婚,这几年好不容易还能跟他来往,他来开口,我就借了。”
他说到这里,望了一眼墙边的工具箱:“我还以为他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现在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周桂兰把登记本合上:“旧店面去年就修好了。”她站起来打开里屋门,又停在门口,“剩下的,我得先自己找。”
沈建成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进去。我把桌上的借条副本收进透明文件夹,告诉他找到能核实的东西会请他一起来看。
他点头,拿起车钥匙走了。门外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昨天那种等着看她答不上话的热闹也没了。
周桂兰从里屋出来,手上拿着沈建平的旧外套。袖口磨白了,她抓着衣领,没把它放上刚清理干净的桌子。
“这是他送医前穿的。”她说,“我昨天不敢碰。你帮我把口袋摸一遍,单据别扔。建成那六万块,我也得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她把外套交到我手里,自己坐在旁边。借条副本隔着透明文件夹露出金额,她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回外套上。
沈建平的外套很旧,左边口袋补过两次。周桂兰拿来一个空纸盒,让我把摸出的东西放进去,自己把衣服下摆铺平。
普通口袋里有几颗螺丝、一张买开关的收据和叠成小方块的公交票。我逐样放下,摸到内袋时,指尖碰到一层硬纸。
“里面有东西。”我停了手。周桂兰说:“取出来吧,我请你看的。”她把眼镜戴上,挪到能照进窗光的位置。
内袋里夹着借条副本和一张医院的入院准备单。副本上的金额、日期与沈建成那份相同,纸边还留着沈建平折进折出的痕迹。
准备单写的是周桂兰的名字,预约时间在下周,项目是心脏手术。她先把纸翻到背面,看见丈夫用圆珠笔添了几行小字。
“带软底鞋,别为省车费走远路。药盒放外兜,到了先给许宁打电话。”
最后一行的‘兜’写错了一笔,周桂兰伸手点了点:“这么多年了,这个字还是写不好。”
她像平时替他改登记本那样,拿起笔想补上那一笔。笔尖碰到纸面,她又停住,许久才把笔放回盒里。
我见过他们为这次手术做准备。周桂兰说自己攒了些钱,够用;沈建平来我店里印材料,边等边算她从车站到医院要走多远。
她一直以为那笔钱是他这些年修电器攒下的。如今借条压在准备单上,两张纸的日期隔得很近,她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借的钱,可能先拿去填别的了。”她说,“找账本,也找收钱的凭据。”我照她说的把抽屉拉开,票据按月份扎成一捆,最上面就是上个月的。
店面的修缮票据果然停在去年。上个月的纸里,有一张沈建平从银行取出六万元的凭条,日期是沈建成转账的第二天。
周桂兰看完,起身去了里屋。她回来时抱着一个带锁的铁盒,钥匙从自己的针线篮底下取出,开盒前还让我把门关严。
盒里是医院要用的证件和一叠整齐的现金。她没有让我伸手,自己照着取款凭条的金额数了一遍,六万元,一张不少。
“他给我时,说是攒的。”她说,“叫我别嫌手术费贵,先把病治了。我以为他夸大了生意,哪知道是去找建成借的。”
我把借条、取款凭条和准备单按日期摆开。借款进入家里,随后取成现金,现金还在铁盒里,准备单上的住院时间也对得上。
沈建平写给弟弟的是店里周转,留给周桂兰的却是手术准备。两边都只说了一半,直到他突然倒下,再没人能替他把另一半补给他们听。
周桂兰把钱放回盒里,忽然问:“建成说过,我拖累他哥,是不是?”
我没有替沈建成改口,只说:“他今天收回了关于抢救的话。借钱的事,他也才刚知道去向。”
她摇了摇头:“街上早就说我拖累他。建平身体好时替我跑医院,现在他人没了,这六万还是他借来的。我再拿去给自己做手术,别人还会怎么说我?”
“先让建成看凭据。”我说,“他借出的六万还在,一张没用。你下周还要住院,钱怎么还,先让他知道了再谈。”
周桂兰从针线篮里取出一张信封,开始把钱装进去。她动作快得我来不及拦,数好的六捆很快在桌上排齐。
“不用谈。”她说,“今天夜里把钱凑好,明早给他。你帮我给医院打电话,把住院安排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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