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萝卜是只大馋猫

2026年10月 · 深度解读

2025年,中国汽车产销3453.1万辆和3440万辆,同比增长10.4%和9.4%,连续17年位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产销1662.6万辆和1649万辆,连续11年全球第一,占新车销量的比重达到47.9%;全年出口709.8万辆,连续三年蝉联全球汽车出口第一。

但在这些数字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温州农民的故事。他叫叶文贵,早在1989年就造出了中国民间第一台四轮电动汽车——比丰田普锐斯整整早了8年,比特斯拉公司成立早了14年,却在散尽1500万元家产后,倒在1995年,倒在了中国汽车腾飞的黎明之前。

一个人的1500万,和整个国家的3453万辆,中间隔着什么?这篇文章想讲清楚这件事。

01 温州第一能人:从“讨饭之乡”到赚下1500万

叶文贵,1950年生于温州苍南县金乡镇。金乡旧称“讨饭之乡”,人多地少,穷出名来。可恰恰是这样一块土地,逼出了温州人最早的一批生意脑瓜。

1969年,19岁的叶文贵跟知青队伍支边到黑龙江七台河——一座以煤著称的东北小城。此后的9年里,他在异乡做小买卖,脑筋活络到什么程度?返乡时,他已经是七台河出了名的“能人”,在当地盖起了四间砖房,攒下了第一桶金。

回乡之后,他看准一个缺口:金乡镇里做铝质徽章的几十家小作坊都要用铝材,却没有人搞铝加工。叶文贵果断办起轧铝厂,随后又陆续办厂,前后经营6家工厂。1984年5月,他被苍南县政府授予“农民企业家”称号;到1988年,“万元户”还是全国稀奇事的时候,他已经攒下1500万元现金。

叶文贵的财富,是“温州模式”的产物。温州人不等、不靠、不要,靠“家家点火、户户冒烟”的小作坊完成了原始积累——金乡的徽章、桥头的纽扣、柳市的低压电器,都是这样长出来的。叶文贵只是其中最超前的那一个:别人做徽章,他做铝材;别人做铝材,他造汽车。

但叶文贵真正想干的,不是赚钱。早在黑龙江插队那9年里,他心里就埋着一个造车梦。1988年,他在温州当时最好的华侨饭店包下一间套房,拉来一批专家和技术人员,正式启动自己的造车大计——比后来的李书福们,早了十多年。

02 1989年:四轮四座,比丰田早了8年

1989年秋,叶文贵的第一台电动汽车在温州试车成功。这不是一台电瓶车,而是一辆玻璃钢车身的四轮四座电动小轿车——充一夜电,能跑100多公里;部分报道口径称可跑一二百公里甚至200多公里。1990年,这台样车获得国家级新产品证书。按当时的行业眼光看,这在国际上也属于领先水平。

他给车取名“叶丰牌”,自己担任总工程师和总设计师。先后四批一共造了12辆,定价5万元一辆。紧接着,他又在电动车上加装小型汽油发动机,做出中国第一辆混合动力车(据《浙江日报》,1990年底成功上路);后来又迭代出“叶丰YF-HEV”混动概念车,最高车速达到109公里。

把时间线摆出来看,会更震撼:丰田普锐斯到1997年才量产,比叶文贵的电动车晚了8年;马斯克1989年刚满18岁,特斯拉公司直到2003年才在美国成立。也就是说,在“电动汽车”这个概念还没有进入主流视野时,一个温州农民已经把样车开上了山。

还有一个细节:有报道记载,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叶文贵把自己研制的电动车开上了温州最高的山,一边喝酒一边看夜景。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下山的路,而是自己亲手造出的车灯,照亮的一片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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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为什么他会倾家荡产?

叶文贵的故事,没有迎来“中国特斯拉”的结局。1995年,他的造车项目因资金耗尽而终止。前后1500余万元的投入,就此沉寂。

原因可以拆成三层。

第一层,时代没到。1989年的中国,私家车尚未普及,更没有人听说过电动车。车造出来了,却没有充电站,无法商品化。12辆车定价5万元一辆,在当年足够买下好几套房,找不到买主。他不是输给技术,是输给了市场。

第二层,政策没有他的“车位”。1994年,国家出台《汽车工业产业政策》,对轿车整车项目设置了年产不低于15万辆、投资规模15亿元级别的高门槛,而且必须经政府批准立项。一个农民造出来的车,进不了国家生产目录,上不了牌,也就无法量产。造得出来,却“进不了场”。

第三层,个体无法对抗系统。他曾试图转让技术、向国家申请资金支持,最终都没有成功。1995年项目停摆后,叶文贵退隐金乡,在家养一池锦鲤。他后来被人叫作“中国农民电动汽车第一人”,2017年3月13日辞世。

叶文贵晚年的生活,与喧嚣的汽车业完全相反。有记者在2012年大年三十上门拜访,他住在包装材料厂里,穿着白衬衣、黑夹克,留着淡淡的八字胡,看上去还是地道的农民模样,偶尔到镇上买买鱼食。被问到造车耗尽财富值不值,他答得轻描淡写:“我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因为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04 从“准生证”到“请给我一次失败的机会”

叶文贵不是孤例。在他之前、之后,无数想造车的中国民营企业家,都被同一道门槛拦在外面。

先看中国汽车工业的起点:1983年4月11日,中国第一辆合资轿车桑塔纳,从上海安亭一间旧厂房里缓缓驶出——那是7名工人用手工敲出来的。1984年10月,上汽大众正式成立,成为中国第一家轿车合资企业。早期一辆桑塔纳,中国只能提供收音机、铭牌、天线,其余零部件几乎全部依赖进口。

合资时代解决的是“有没有车”的问题,代价是产业准入严格封闭:民营企业想造轿车,先要拿到“准生证”。吉利创始人李书福也一样。1999年,他对时任国家计委主任曾培炎说:“请国家允许民营企业家做轿车梦;如果失败,就请给我一次失败的机会吧。”直到2001年11月9日、中国加入WTO的前夜,吉利才成为第一家拿到轿车生产资质的民营企业。李书福自己说,是“托了WTO的福”。

同样的造车梦,1989年的叶文贵叫“痴人说梦”,2001年的李书福叫“终于入场”,2015年前后叫“风口”。变化的从来不是中国人的造车能力,而是规则。

05 全球第一的光环,与阴影

2009年,中国汽车产销1379.1万辆和1364.48万辆,以领先300多万辆的优势首次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汽车产销第一大国,并蝉联至今。

从1983年敲出第一辆桑塔纳,到2009年登上全球第一,中国用了26年。这26年里,中国用“以市场换技术”的方式,建立起从整车到零部件的完整工业链条——这是叶文贵当年孤身一人无法拥有的东西。

出口是另一条陡峭的曲线:2021年,中国整车出口201.5万辆,首次突破200万辆大关,跃居全球第三;2022年出口311.1万辆、同比增长54.4%,超越德国成为全球第二;2023年出口491万辆,首次超越日本,成为全球第一;2024年出口585.9万辆、同比增长19.3%,蝉联第一;2025年出口709.8万辆,连续三年全球第一,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261.5万辆、同比增长103.7%,整车销往100多个国家和地区。

新能源的渗透更是一路狂奔:2020年仅为5.4%,2021年13.4%,2022年25.6%,2023年31.6%,2024年40.9%,到2025年已达47.9%——中国新车市场,几乎每两辆车里就有一辆新能源。如果换成零售口径,2025年新能源乘用车渗透率已达到50.8%,在千万辆级别的全球主要汽车市场中率先逼近“新能源过半”的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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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全部真相”不止于销量榜。再看几组被光环遮住的数据:

量价背离。2026年上半年,汽车行业营业收入5.19万亿元、同比增长1.8%,利润总额却只有1954亿元、同比下降20%,销售利润率约3.8%;整车平均净利率仅1.5%,创近十年新低。车卖得越来越多,钱赚得越来越少。

产能承压。上半年行业产能利用率约70.6%,处于“黄灯区”,部分企业产能闲置严重。

渠道倒挂。2025年,81.9%的经销商出现价格倒挂,超过一半倒挂幅度在15%以上——卖一台,亏一台。

龙头也在承压。比亚迪2026年上半年营收3400多亿元、同比下降7%,归母净利润123亿元、同比下降20%,15年来中报首次营收利润双降。

规模全球第一、连续多年领跑,与行业利润率走低,正同时发生在中国汽车身上。这就是光鲜数字背后的另一面。

与此同时,中国汽车的出海之路也正在遭遇反作用力。2024年10月29日,欧盟委员会对自华进口的电动汽车做出终裁:在原有10%关税基础上,加征为期五年的反补贴税——比亚迪17.0%、吉利18.8%、上汽35.3%,其他配合调查的中国车企为20.7%。关税并没有挡住出口增速,2025年中国新能源出口仍达261.5万辆、同比增长103.7%;但这也在提醒我们,中国汽车的全球之路,不会只有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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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对照丰田与特斯拉:三个时代的错位

把叶文贵放进世界汽车的坐标系,能更清楚地看见三种不同的造车路径。

丰田:企业专利的壁垒时代。1997年,丰田量产普锐斯,用油电混动技术定义了“省油”的标准,并靠专利构筑起长达20年的技术壁垒。2024年,丰田集团全球销量1080余万辆(含旗下品牌),连续5年位居全球车企销量第一。

特斯拉:创业者的颠覆时代。特斯拉2003年成立,2004年马斯克入主,2012年Model S上市,重新定义了电动车的产品形态。2018年特斯拉上海工厂奠基、2019年投产,成为搅动中国新能源市场的“鲶鱼”。

中国:产业政策与市场的系统时代。2012年,国务院发布《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12—2020年)》;2010年到2015年,全国新能源汽车销量从480辆增至33.11万辆,年均增速近270%;201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首次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2014年前后,蔚来、小鹏、理想等造车新势力相继成立。到2024年,全球车企销量前十中,已有比亚迪、吉利控股两家中国车企入围——比亚迪2023年首次进入前十,吉利控股2024年紧随其后。

三种路径对照鲜明:叶文贵是个人发明家,技术超前于系统;丰田是企业工程师,用专利守护壁垒;中国的胜利则来自政策窗口、市场规模与产业链配套的系统合力。个人再聪明,也替代不了系统。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节点:2022年12月31日,持续多年的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正式终止。按常理,补贴退场会带来市场降温——但2023年渗透率不降反升,从25.6%攀升到31.6%,2025年更达到47.9%。这说明中国新能源产业,已经从政策驱动,切换为产品和市场驱动。

07 从叶文贵看中国汽车的全部真相

把叶文贵的故事和今天的产业摆在一起,能看到三组必须正视的对照。

一、个体 vs 时代窗口。叶文贵的技术超前市场十几年,但技术的价值取决于时代的基础设施、市场与规则。比对手早半步是天才,早一步,可能成为烈士。叶文贵输的不是智慧,是时间差。

二、政策 vs 市场。从1994年的15万辆门槛,到2025年47.9%的新能源渗透率,中国汽车的成功,是“政策窗口+市场爆发+产业链配套”合力的结果。而叶文贵生在只有门槛、没有支撑的年代——没有充电网络,没有供应链,没有消费认知,甚至没有一张入场券。

三、产业规模 vs 产业利润。3453万辆的全球第一,与3.8%的销售利润率并存。规模优势正在转化为出口与新能源的领跑,但内卷式的价格战,仍在压缩整个行业的利润空间。全球第一,不等于全球第一赚钱。

所以,判断一个产业的真相,不能只看销量榜单。还要看三件事:盈利质量——净利率有没有跟上规模;结构健康——产能利用率和渠道利润是否良性;规则环境——制度是否与技术进步同步。

中国汽车今天还要回答两个新问题:一是海外市场的规则壁垒,二是国内价格战对利润的侵蚀。2025年81.9%的经销商价格倒挂、2026年上半年整车净利率1.5%的十年新低,都是同一个信号的两种表达——这个行业正在用规模换利润。而叶文贵用1500万元换来的教训,恰恰是:没有利润支撑的技术领先,很难走远。

08 写在最后

叶文贵2017年辞世时,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已经连续多年位居全球第一——他距离亲眼见证自己的梦想,只差十几年。

中国汽车今天的答案,一半靠时代,一半靠人。叶文贵们证明了“中国人造得出”;政策与市场的合力,回答了“能否造得成、卖得动、赚得到”。

对先行者最好的致敬,不是记住一个名字,而是让规则永远追得上先行者的脚步。对今天的中国汽车,最好的祝福也不是守着销量第一,而是让每一辆卖出去的车,都能真正赚到钱。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个人的1500万,和整个国家的3453万辆,之间隔着什么?隔着时间——从1989到2025,是36年;隔着规则——从15万辆的高门槛,到新能源全面放开准入;隔着系统——从孤军奋战,到万亿级的产业链。叶文贵输掉了自己的1500万,却用一场注定失败的试验,为中国汽车产业探明了方向:技术可以领先,但产业,必须依靠系统。

资料来源:中国汽车工业协会(2025年汽车工业产销数据、2024年12月信息发布会、2026年上半年运行数据);中国政府网、新华网(2024年汽车产销、出口数据);央视网(2009年首次世界第一);央广网(2021—2025年整车出口数据、2024年全球车企销量前十);国家发改委(2010—2015年新能源汽车销量序列);欧盟委员会、新华网(2024年欧盟反补贴税终裁);浙江日报、钱江晚报(叶文贵造车始末、四轮四座电动车、叶丰牌、1500万投入);光明日报(1989年电动车与充电站缺失);人民网(叶文贵辞世报道);中国新闻网(1984年上汽大众合资、1994年产业政策、李书福获资质);上汽集团官网(1983年桑塔纳下线);澎湃新闻、界面新闻、36氪(叶文贵生平与造车细节);抖音百科(叶丰YF-HEV混动概念车)。核验日期:2026年10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