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摔门那一下,震得墙上婚纱照歪了。
我攥着那两个安全套站在客厅,塑料包装硌得掌心疼。
凌晨四点,她刚回家,身上一股消毒水味混着别的什么。
我问她新婚夜到底在哪。
她回头,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
丁子轩,我说了,那晚有手术。
声音哑得不像她。
我把安全套举起来。
做手术,还带安全套吗。
她脸刷地白了,抢过包,摔门。
照片里她笑得温柔,现在我只想问,那包里为什么会有安全套。
谁放的。
用了没有。
还是说,她根本没做手术。
01
我今年三十,在市里一家技术公司上班。
丁子轩,名字是奶奶起的,说子轩两个字听着有文化。
奶奶丁秀娥七十八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大的念想就是抱重孙。
我妈韩秀兰退休后没事干,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那天她又来了,拎着一兜子排骨,进门先往厨房钻。
佳琪呢。我妈探头问。
上班。我把拖鞋给她摆好。
星期天还上班。我妈把排骨往水池里一放,水花溅到围裙上。你们结婚都俩月了,怎么还跟谈恋爱似的。
我没接话。我妈不知道,这俩月我跟萧佳琪就没在一个被窝里睡过。
她是市医院妇产科大夫,忙,我知道。
新婚夜她接了个电话,说急诊手术,穿上衣服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回来,眼睛底下发青,倒头就睡。
我想着等等吧,等她缓过来。
可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每天晚上她回家,洗澡,吃饭,看手机,然后说累了,先去睡。
我要是靠过去,她身体就绷紧,像根弦。
有一次我手搭她腰上,她整个人弹起来,说别碰我,今天做了三台手术,累。
我妈炖好排骨汤,盛了一碗端到客厅。佳琪还没回来。她看了眼墙上的钟,都七点了。
快了吧。我盯着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妈坐下,压低声音。子轩,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我笑了一下。
你别跟我装。我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奶奶昨天打电话,问佳琪怀上没有。我都不敢接话。
我心里堵了一下。奶奶住乡下,每次打电话都问这事。我总说快了快了。
正说着,门响了。萧佳琪进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脸色发白。她看见我妈,叫了声妈,声音哑哑的。
佳琪回来了,快喝汤。我妈站起来。
不喝了,妈,我在医院吃过了。萧佳琪换了鞋往卧室走,路过我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味底下,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她从来不抽烟。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背影,嘴张了张,没说话。
那晚我妈走后,我进卧室。萧佳琪躺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我坐在床边,问她,今天累不累。
还好。她没抬头。
我伸手想摸她头发,她偏了一下头,躲开了。手悬在半空,我收了回来。
佳琪,我说,咱俩是夫妻。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丁子轩,我知道。她声音很轻。给我点时间。
两个月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关了,屋里黑得看不见五指。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新婚夜那台手术,到底是什么手术,非得半夜去做。
她回来时白大褂袖口有一小块暗红,像是血。
我问她,她说手术台上溅的。
妇产科手术溅血,正常。可为什么她回来时眼睛是肿的。像哭过。
我不敢往下想。
02
第二天我轮休。萧佳琪一早就走了,说上午有台子宫肌瘤手术。我收拾屋子,把她换下来的白大褂拿去洗。
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塑料包装。方方正正,边缘有点扎手。我掏出来一看,是个安全套。医院那种内部发的,包装上印着市医院计生科几个字。
我愣了两秒。又摸另一个口袋。又掏出来一个。两个安全套,未拆封,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们结婚才两个月。这俩月我没碰过她。
我攥着那两个安全套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想给她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包里有两个安全套。
问她跟谁用的。
万一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可什么情况能让她随身带两个安全套。
我把安全套放回她包里。
她包没锁,拉链半开着,里面还有工作证,口红,一支笔。
夹层里有个小塑料袋,装着几片药。
我拿出来看了看,是紧急避孕药。
日期也是两个月前。
我坐在那儿,手开始抖。
晚上她回来,我坐在客厅等她。她把包放玄关柜上,换了鞋,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不睡。
我看着她。佳琪,你过来坐。
她走过来,坐在对面椅子上。怎么了。
你包里那两个安全套,谁的。
她脸色变了。先是一僵,然后刷地白下去。你翻我包了。
我问你谁的。
她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丁子轩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冷笑。我跟你结婚两个月,你碰都不让我碰。你包里有两个安全套,还有避孕药。你让我怎么想。
她眼睛红了。那是医院发的。科室里都有。
科室里都有安全套。我站起来,声音也大了。萧佳琪,你当我是傻子。医院发安全套给医生干什么,当气球吹。
她嘴唇抖了抖,攥着拳头喊。新婚夜那台手术,情况特殊。
我盯着她。做手术,还带安全套吗。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巴掌,往后退了一步。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她抓起玄关柜上的包,拉开门。丁子轩,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往前走了一步。萧佳琪,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那晚有手术,我说了。别的我不想说。
说完她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咣的一声。墙上婚纱照歪了,我伸手扶正,照片里她笑得特别好看。
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夜。她没回来。
03
第二天我请了假。先给萧佳琪打电话,关机。给她科室打,护士说萧医生今天没排班。
我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钰彤,萧佳琪科室的护士,也是我高中同学。当年我俩坐过一年同桌,后来她卫校毕业进了市医院。
电话通了。陈钰彤声音有点慌。丁子轩,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问你点事。你们医院排班表,能帮我查一下吗。
查谁的。
萧佳琪。新婚夜那晚,她是不是有急诊手术。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我看看。过了会儿她回话,声音压得很低。子轩,那晚萧医生没排手术。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确定。
确定。排班表上她那晚休息。陈钰彤顿了顿。不过,第二天早上她确实来了医院,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盯着医院大楼。没排手术。那她新婚夜去哪了。那两个安全套又是怎么回事。
我上楼,找信息科的老张。老张跟我打过几次球,关系还行。我说想看看妇产科的值班记录,核对点东西。
老张带我进机房,打开系统。
查萧佳琪,新婚夜那天。
记录显示空白。
老张挠头,不可能啊,值班都有记录。
他又翻了翻,发现那条记录被人删了,操作人账号是韩良。
韩良。市医院外科主任,萧佳琪的导师,院长的热门人选。
我问老张,韩良能删妇产科的记录吗。
老张摇头。按理说不行。但他是主任,权限大,跟信息科打个招呼,删条记录不难。
我谢了老张,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太阳晃得我眯眼。韩良。萧佳琪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晚上萧佳琪回来了。她进门时我坐在客厅,没开灯。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我看着她。你们医院韩良主任,跟你什么关系。
她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她弯腰去捡,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导师。她声音有点干。以前带过我。
新婚夜那晚,他也在医院。
萧佳琪没说话。她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
丁子轩。她终于开口。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你相信我,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看着她。那安全套呢。
她闭上眼,吸了口气。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她摇头。不能说。
我站起来。萧佳琪,我是你丈夫。
她看着我,嘴唇发白。我知道。她声音很小。所以我才不能说。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
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韩良,手术记录被删,安全套,避孕药。
这些碎片拼不到一起。
半夜我听见卧室里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我听见。我没起来。我不知道起来能说什么。
04
接下来几天,萧佳琪每天早出晚归。我们几乎不说话。我妈又来了两次,每次都问佳琪呢。我说加班。我妈脸色不好看,但没再追问。
我开始跟踪萧佳琪。
那天下午她出门,说去医院开会。我远远跟着。她没去医院,去了城东一家咖啡厅。半小时后,一个男人从后门进来,坐在她对面。
韩良。我在网上搜过他的照片。
两人说了大概二十分钟。萧佳琪一直在摇头,韩良伸手拍她肩膀。她躲了一下。最后韩良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没接,站起来走了。
韩良坐在那儿,把信封收回去,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表情很冷。
我跟着萧佳琪回家。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家。
今天调休。我盯着她。你去哪了。
她换鞋,没看我。医院。
哪个医院。
她抬起头。丁子轩,你跟踪我。
我没否认。
她眼睛红了,但没发火。她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好。她声音很累。你想知道什么。
韩良给了你什么。
她看着我。你看见他了。
我问你他给了你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钱。她说。他想让我闭嘴。
闭什么嘴。
她摇头。丁子轩,你别问了。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佳琪,我是你老公。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天天这样,我快疯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手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子轩,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件事处理完,我什么都告诉你。
多久。
她没回答。
第二天,邓光赫给我打了电话。他是萧佳琪科室的麻醉师,我们婚礼上见过。他约我在医院后门见面。
邓光赫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丁子轩,有些事我得跟你说。萧医生最近状态很不好,手术差点出事。主任找她谈过话。
我问你,韩良跟她什么关系。
邓光赫看了我一眼,弹了弹烟灰。
韩良是她导师,三年前萧医生出了个事,剖宫产,产妇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
家属闹,要告她。
是韩良出面压下来的。
怎么压的。
邓光赫摇头。我不知道。但从此以后萧医生就欠他一个人情。韩良这人,你欠他一次,他能用你一辈子。
我攥紧拳头。那新婚夜呢。
邓光赫把烟掐灭。那晚我没值班。但我第二天听说,萧医生凌晨被叫来过医院,进的是韩良的办公室。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韩良的办公室。不是手术室。
邓光赫拍拍我肩膀。兄弟,我言尽于此。萧医生是个好人,你别误会她。但她摊上的事,不小。
我站在医院后门,风吹过来,有点凉。韩良办公室。安全套。避孕药。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觉得荒唐。可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05
那天晚上萧佳琪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她进门时身上有酒味。
你喝酒了。
她点头,走路有点晃。韩良请科室吃饭,推不掉。
我扶她坐下。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子轩,我好累。
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脱鞋。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子轩,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她。我想相信你。
她睁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那晚不是手术。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我明天跟你说。明天。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她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晚上七点,城东如家酒店六楼。你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攥着纸条,心里七上八下。城东如家。她去酒店干什么。
下午五点我就到了。
坐在酒店对面快餐店里,盯着大门。
六点半,萧佳琪的车来了。
她下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六点四十,韩良的车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
我脑子轰的一声。我掏出手机想打给她,手指按在屏幕上,又停住了。她让我来的。她让我来酒店。为什么。
我跟着进了酒店,走楼梯上六楼。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我走到拐角处,听见一个房间里传出来声音。
女孩在哭,断断续续的。
还有萧佳琪的声音,低低的,在说什么。
我走到那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萧佳琪背对着我,蹲在床边。床上坐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床单上有一小片暗红。
萧佳琪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安全套。用过的。包装撕开了一半,里面还有暗红色的液体。
我推开门。萧佳琪回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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