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的电话打来时,沈秀兰正在菜市场门口挑青菜。他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一句:“来医院刷卡,先别告诉儿子。”
她问他怎么了,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随后传来他急促的喘息:“到了再说,带上身份证。”
沈秀兰赶到门诊楼时,周建平正扶着诊室桌沿站着。他脸色发灰,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一张还没折好的报告单。
“你先坐下。”她伸手去扶,他立即把报告往身后藏,像那不是自己的检查结果。
医生抬头看了沈秀兰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
周建平抢着说:“她就是来刷卡的,手续办完就行。”
医生没有接他的话,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下,血压和心率都还没稳定。”
沈秀兰按住他的肩膀,周建平这才坐下,手指仍压在报告折痕上。
医生翻看着检查结果,语气不重,却没有给他留出敷衍的空隙:“你这身体情况太能折腾了。”
周建平嘴唇动了动:“也没那么严重,可能就是累着了。”
“心功能指标异常,心律也不稳,既往病历里还有一次复查没有完成。”医生点着电脑屏幕,“你是不是自己停过药?”
周建平看向门口:“药吃完了,后来没来得及续。”
“不是没来得及。”医生调出记录,“你上次复诊时,医生明确要求一个月后复查。现在已经拖了七个月。”
沈秀兰看着丈夫,第一次听见这个时间。周建平却把视线移到墙上的宣传画上,像七个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医生要求他留院观察,补做几项检查。周建平听完,立刻说:“观察就不用了,回家休息也一样。”
沈秀兰问:“现在能离院吗?”
医生看向她:“不建议。至少先观察一晚,等心率稳定,再由医生判断。”
周建平把报告重新折了一下:“她听不懂这些,我回家慢慢养。”
“我听不懂,可以听医嘱。”沈秀兰从他手里抽走报告,“缴费单给我。”
他伸手要夺,动作刚起便晃了一下,只能再次撑住桌沿。沈秀兰没有扶他,而是把缴费单压在自己掌心。
医生见状,先让护士推来轮椅,又把留观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周建平不再争辩,只在护士转身时低声催她:“办完手续,带我回去。”
沈秀兰看着他:“医生说不能回去。”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她没有回答,拿着单据走到窗口。缴费时,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药吃完了”,又折回诊室要查看既往用药。
医生允许她在病历系统里核对记录,却提醒她:“我只能解释医学部分,其他事情需要你们自己确认。”
病历上的日期一行行排开,最后一次复诊恰好在周建平出发前两周。那天她在医院陪姐姐,周建平只说自己心悸,第二天便说已经没事。
护士送来住院服时,周建平接过手机,背过身给谁发了很长一段消息。沈秀兰只看见屏幕上反复出现“别来医院”几个字。
她问:“你给谁发消息?”
“单位的人。”
“单位的人知道你住院?”
“项目上的事,跟你说了也没用。”
他说得自然,仿佛她这个妻子,只配来刷卡,不配知道他去了哪里。
医生离开后,沈秀兰把他的外套放到椅背上,发现口袋里没有常用药,只有一张机场贵宾厅的消费凭条。
日期是六个月前,地点在另一座城市。她把凭条放回原处,没有立即追问。
周建平被安排进观察病房后,沈秀兰坐在床边替他接上充电器。他闭着眼睛说:“明天让周航别回来,我就是小毛病。”
“你不是说儿子不用知道吗?”
“男人有点不舒服,没必要把孩子叫回来。”
沈秀兰拿出手机,拨给周建平原单位的老同事老严。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丈夫在医院,想核实一下返聘项目的时间。
老严沉默了几秒:“什么返聘项目?”
沈秀兰握紧手机:“他说去年出去做境外项目,单位临时返聘。”
“我们单位去年根本没有这个项目。”老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又跟你说出差?”
病房里,周建平忽然睁开眼睛。沈秀兰没有看他,只问:“你确定吗?”
“确定。倒是蒋敏那阵子总在朋友圈发旅行照片,建平好像也在里面。”
老严停了一下,又说:“她把相册设成公开了,我发链接给你。你自己看吧。”
链接很快跳进手机。封面是一艘停在蓝色海面的邮轮,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
沈秀兰没有点开下一张,先抬头看向病床。周建平已经闭上眼,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自己的手机。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走到窗边打开相册。那些照片横跨不同城市,日期从他离家后的第三周一直排到回家前。
一张街头合影下面,蒋敏留言:“有人陪着走,连药盒都不用自己整理。”
周建平在床上翻了个身,低声问:“你看什么呢?”
沈秀兰滑到最后一张,忽然停住。相册封面上那个男人穿的浅灰衬衫,领口有一道很细的蓝线。
那是她去年亲手给他熨过的衬衫,出发前他还嫌她把袖口烫得太平。
她终于点开相册,却没有把屏幕递给他:“你说的境外返聘,什么时候结束的?”
周建平的手停在半空:“都说了是项目,照片可能只是顺路碰上。”
“那为什么返聘项目没有记录?”
“老严懂什么,他早就不管业务了。”
沈秀兰把手机收回口袋:“医生说你今晚不能出院,我会留下办观察。”
周建平松了口气,随即又说:“你别因为几张照片胡思乱想。”
她看着他:“我还没问你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这一次,周建平没有立刻回答。病房外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像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安静也划开了。
第二天上午,周建平的心率暂时稳定,医生允许他下床短时间活动,但要求继续观察并补做检查。
沈秀兰把检查单收好,没有再提相册,只问他早餐想吃什么。
周建平以为她松动了,低声说:“清淡点就行,蒋敏以前给我买过一种粥……”
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转而说:“医院附近随便买。”
沈秀兰点开昨晚保存的公开相册,找到蒋敏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我是沈秀兰,周建平的妻子。他现在在市一院观察,医生需要核对途中用药。”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复:“他不是说你们早就分居了吗?”
沈秀兰没有解释婚姻,只把病历上允许提供的用药名称发过去:“请把你手上的清单带来,缺哪一种,医生会判断。”
蒋敏回:“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可以先问护士台,确认他是否住院。”
半小时后,蒋敏打来电话,声音又急又硬:“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昨晚不接我的电话?”
“你到了再问他。”沈秀兰说,“药单带上,别带任何未经医生确认的药。”
蒋敏沉默几秒:“你是不是想把责任推给我?”
“我只想先把用药核对清楚。”
她挂断电话时,周建平已经坐起身:“你联系蒋敏了?”
“她有你的途中用药记录。”
“那是她自己记着玩的,不一定准。”
“所以让医生核对。”
周建平盯着她:“你把她叫来,是想当着我的面闹吗?”
“是你让我别告诉儿子。现在医生需要信息,我只能找知道的人。”
他拿起水杯,手指抖了一下,水洒在被单上。沈秀兰递过去纸巾,却没有替他擦。
蒋敏到医院时,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她先看见周建平,再看见坐在床边的沈秀兰,脸色立刻变了。
“你就是沈秀兰?”她问。
“是。”
蒋敏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建平说你们早就分开住了,说你常年卧床,家里根本没人照顾。”
沈秀兰没有争辩,只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打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做白内障手术当天的住院腕带,日期清清楚楚。
“那晚他在哪里?”她问。
蒋敏的目光落在日期上:“什么?”
“手术那天,他说项目封闭,不能回来。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周建平坐直了些:“她不了解情况,那次确实走不开。”
沈秀兰转头看他:“我问她。”
蒋敏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打印的行程单:“那天我们在海上,刚从伊斯坦布尔出发。”
病房里安静下来,连周建平呼吸时的杂音都变得明显。
沈秀兰问:“你知道他妻子做手术吗?”
“他说你只是眼睛不舒服,家里有人照看。”蒋敏看向周建平,“他说你姐在医院陪你。”
“我姐那时也在住院。”沈秀兰说。
蒋敏的手指压住行程单边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妻子要手术?”
周建平抬手按住胸口:“你们先别吵,我现在不舒服。”
蒋敏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离开:“你每次都这样。只要问到关键地方,就说自己不舒服。”
医生进来查看监护数据,提醒周建平保持安静。沈秀兰把病历交给医生,只说:“她带来了途中用药记录。”
医生逐项核对,发现其中一种药与周建平此前处方不一致:“这个是谁让你停的?”
周建平说:“当时药店没有。”
蒋敏立即接话:“不是药店没有,是他说吃了头晕,自己停了两天。”
周建平瞪她:“你记错了。”
蒋敏打开手机:“我没记错。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你还让我拍过药盒,说要问国内医生。”
她翻出聊天记录,时间和照片都在。沈秀兰没有伸手,只让医生看了一眼。
医生皱眉:“停药时间需要记入病历。你当时有没有胸闷、心悸或晕厥?”
周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偶尔。”
“为什么没有及时复诊?”
“人在外面,不方便。”
医生看了沈秀兰一眼:“这部分你们回头再处理,眼下按医嘱观察。”
蒋敏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说她长期卧床,所以你才不能离婚。你说你只是陪客户,不是陪我旅行。”
沈秀兰仍没有看她:“我没有让你相信我。”
蒋敏怔住。
“我只问手术那晚他在哪里。”沈秀兰继续说,“现在答案已经有了。”
这句话没有安慰蒋敏,也没有替她证明什么。蒋敏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垂下,却像忽然不知道该把怒气放在哪里。
她重新翻看手机里的行程:“我也有一件事要确认。”
周建平低声说:“敏敏,先回去,等我好一点再解释。”
“你让我现在回去,是因为她在这里,还是因为你知道我会翻到后面的记录?”
周建平没有回答。
蒋敏往下滑动屏幕,停在一条去年出发前的预订信息上:“十二月三日,你主动加订了海上项目。那天你说是临时改行程,是我求你留下来。”
她把页面转向沈秀兰,又转向周建平:“原来不是我求你,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周建平说:“那只是工作安排。”
“工作安排为什么写着两个人的姓名?”
沈秀兰看见第二个名字后,没有追问关系,只问:“这笔费用谁付的?”
“我自己付。”周建平说得很快。
蒋敏冷笑:“你先借了我十八万元,说你妻子住院急用,等项目结算就还。”
周建平脸色骤然变白:“那笔钱我会还。”
“你说过月底还,后来又说回国再还。”蒋敏盯着他,“现在你连什么时候回国,都要靠她来提醒。”
沈秀兰终于看向她:“借款的事,你们自己留好记录。”
蒋敏的眼眶红了:“你不生气吗?他拿你住院的事骗我。”
“我生气。”沈秀兰说,“但你受骗,不等于我要安慰你。”
蒋敏的嘴唇颤了颤,随后慢慢点头。她没有再指责沈秀兰,而是把完整用药清单递给护士。
医生离开后,周建平按住床沿:“秀兰,你别把事情闹大。我身体这样,禁不起你们折腾。”
沈秀兰收起自己的手术照片:“我没有折腾你。我只是开始问事实。”
蒋敏拿回文件袋,临走前站在门口:“我会把行程和借款记录整理出来,发给你。”
沈秀兰说:“发给我之前,也发给他。”
蒋敏看了周建平一眼:“不用了,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门关上后,周建平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就是脾气急,你别跟她计较。”
沈秀兰把手机放回包里:“你们认识这么久,你第一次说她脾气急。”
周建平张了张嘴,却没有接上话。病房外,护士通知下一项检查已经排到下午。
下午检查结束,医生确认周建平暂时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但仍要求他留观,并在出院后按时复诊。
沈秀兰把医生写下的注意事项拍照保存,周建平却把脸转向窗外:“这些让护士跟你说就行。”
“医生已经跟我说过了。”
“那你还留着干什么?”
“因为你会忘。”
周建平沉下脸:“我只是身体不舒服,不是失忆。”
沈秀兰没有争执,把手机收进包里。周建平见她不再追问,反而主动拨了周航的电话。
“航航,爸爸在医院观察,没什么大事。”他开着免提,声音放得很虚弱,“你妈这两天情绪不太好,你回来劝劝她。”
电话那头的周航明显慌了:“妈,你在旁边吗?”
沈秀兰说:“我在。”
周建平立刻接上:“你妈误会了一些事,等我回家再解释。”
周航问:“什么误会?”
“都是照片和钱的事,她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沈秀兰看向他:“不是我觉得。”
周建平按住胸口,咳了两声。电话那头的周航立刻说:“妈,爸都住院了,你先别刺激他。”
她没有反驳,只问:“你什么时候到?”
“今晚的车,我下班就走。”
“不用急着劝我。”
周航沉默片刻:“我先去医院。”
电话挂断后,周建平疲惫地靠回枕头:“你满意了?儿子被你吓得连夜赶回来。”
“是你叫他来的。”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没人管。”
沈秀兰看着他:“你刚才说,让他回来劝我。”
“我说错了吗?”
“你可以让他来照料你,不能先替他决定他要劝谁。”
周建平没有回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几秒后,他又低声说:“秀兰,你体谅我一下,我现在真的不舒服。”
这句话落下时,蒋敏正从门外回来。她忘了拿走桌上的行程打印件,站在门口听见了后半句。
周建平看见她,立刻改口:“敏敏,你也体谅我一下,别在这个时候逼我。”
蒋敏停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沈秀兰没有替他解释,只把桌上的文件递过去:“你的东西。”
蒋敏接过文件,盯着周建平:“同一句话,你对她也说?”
周建平皱眉:“我只是请你们别吵。”
“你没有请我们别吵。”蒋敏说,“你是在让我们替你承担后果。”
周航赶到时,正看见父亲坐在病床上,母亲站在窗边,蒋敏手里攥着一叠行程单。
他先走到周建平身旁:“爸,你感觉怎么样?”
“胸口闷,头也晕。”周建平说,“你妈和蒋敏一直在逼我解释。”
周航看向母亲:“妈,你们能不能先让爸休息?”
沈秀兰把医生的注意事项递给他:“他需要按时监测,不能自行停药。你来了正好,听医生说完。”
周航接过纸,视线落到蒋敏身上:“她是?”
蒋敏没有回答,周建平抢先说:“以前的同事。”
“也是陪你旅行的人。”沈秀兰说。
周航愣住:“什么旅行?”
周建平立刻按住胸口:“航航,你先别听这些,我现在真的不舒服。”
周航看着父亲,许久没有说话。
蒋敏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你爸说你妈长期卧床,说他七个月都在做境外返聘。你可以自己看日期。”
周航没有接手机,只问父亲:“你去过哪些地方?”
“项目安排。”
“什么项目?”
“你妈现在情绪激动,等她冷静下来再说。”
沈秀兰转身问护士:“今晚家属能留一人陪护吗?”
护士说可以,但提醒病房空间有限,陪护人需要登记。
周建平马上说:“当然你留下。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不能这时候走。”
沈秀兰看着他:“我照顾你这么多年,是因为你是我丈夫,不是因为你可以把所有决定都替我做完。”
周航低声说:“妈,先留下吧,明天再谈。”
“你留下。”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你是他的儿子,今晚由你听医嘱、陪检查、处理突发情况。”
周建平急了:“航航,你工作那么忙,你妈在家也没事。”
沈秀兰转向儿子:“我明天有事。”
“什么事?”周航问。
“合唱排练。停了两个月,明天要恢复。”
周建平的脸色变得难看:“你现在还有心情唱歌?”
“有。”
周航看着父亲:“爸,医生不是说需要观察吗?我留下。”
“你照顾得了吗?”
“照着医嘱做。”
这句话让周建平彻底安静下来。他看向沈秀兰,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往日的犹豫,却只看到她打开衣柜,取出一个布袋。
她把病房里剩余的洗漱用品、充电器和两套换洗衣服装进去。
周建平问:“你这是干什么?”
“留下住院必需品。”
“那你呢?”
“我回家拿自己的东西。”
“你今晚不留下?”
“不留下。”
周建平撑着床沿坐起:“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秀兰停下动作:“哪一种事情,是我对你做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仍旧只说:“你体谅我一下。”
周航站在两人中间,神情终于变了:“爸,你刚才也这么跟蒋敏说过。”
周建平僵住。
周航把陪护登记表拿到自己面前:“我签。今晚我照顾你,妈回去休息。”
沈秀兰把布袋交给他:“夜里如果胸闷加重,先按铃,不要自己扶他下床。复诊预约也让医生写清楚。”
周航点头:“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周建平忽然问:“你还回来吗?”
沈秀兰回头:“医院的事,我会按医嘱处理。照片、借款,还有你瞒着我的七个月,等你能自己说明白再说。”
她下楼时,手机响了,是周建平的姐姐周桂芬。
电话接通,那头没有寒暄:“秀兰,明早有人来看房,我已经替你们答应了。建平说卖房才能救命,你别再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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