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袋里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一沓一沓,纸带还没拆。
我站在儿子租住的小区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
没提前打电话,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
儿媳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尖利,带着火气。
我手一抖,布袋差点滑下去。
正要推门,儿子的声音响了。
他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
我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01
事情是从上个月那顿晚饭开始的。
儿子一家三口来我这儿,儿媳彭瑾瑜提了一箱牛奶,进门就叫妈,声音脆生生的。
孙女冯悦扑过来抱我的腿,我给她拿了酸奶,又进厨房把炖好的排骨端出来。
儿子冯晟涵坐在沙发上,手机翻来翻去,半天不说话。
儿媳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他咳了一声,说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商量啥,你说。
他说想换套大房子。
现在住的两居不够用,悦悦明年上小学,对口的学校在城东,那边的房子贵,看中一套三居,首付差三十万。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儿媳在旁边接话,说妈,我们不是要您全出,就是帮衬帮衬,以后肯定还。
我给他们盛汤,问首付多少,月供多少。
儿子说首付八十万,他们自己凑了五十万,月供八千多,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万五,紧是紧了点,但能撑住。
儿媳说现在不换,以后更贵,悦悦上学等不起。
我说我手里就那点积蓄。儿子连忙说,妈,我们就是借,不是要。儿媳也说,妈,您放心,房子下来给您留一间,您想什么时候来住都行。
我没当场答应。只说想想。
晚上他们走了,我翻出存单。
十五万,定期三年,还有半年到期。
是老伴冯三江走的时候厂里给的抚恤金。
我攥着那张存单,坐在床边,想起他临走前跟我说的话。
他说玉洁,这钱你留着,万一以后孩子有难处,帮一把。
那时候儿子刚结婚,他爸没看到孙女出生。
我叹了口气,把存单又锁回柜子里。
第二天女儿冯晓雪打电话来。
她在南方,嫁得远,日子也紧巴巴的。
说哥给她打电话了,问她能不能凑点钱。
她说哥,我一个月就三千块,房租一千二,孩子奶粉钱都不够,哪有钱借你。
哥就把电话挂了。
女儿跟我说,妈,你自己留好养老钱,别全给哥。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却犯嘀咕。
过了几天,儿子又打来电话,没提钱,只问我身体怎么样,降压药还够不够。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就说钱的事我再想想。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不着急,您慢慢想。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银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起女儿的话,想起老伴的话,想起儿子那天的眼神。
我活到六十二,头一回觉得,手里的钱这么烫。
02
去银行那天是个周三。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外套,把存单和身份证装在一个布袋里。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看存单,说阿姨,您这定期还有半年到期,现在取要损失不少利息。
我说我知道,取吧。
她不再劝,低头操作。
十五沓钱,用纸带扎好,递出来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拿这么多现金。
布袋一下子沉了,我把拉链拉严实,抱在怀里出了银行。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许德福。
他提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就笑,说林老师,今天气色好。
我退休前在纺织厂,他是小学老师,老邻居了,他老伴前年走的,现在一个人住。
他看我怀里抱着布袋,说去银行了?
我说嗯,取点钱。
他没多问,只说这年头骗子多,你一个人当心点。
我说知道,谢了老许。
回到家,儿媳发来微信。
是一组照片,一个楼盘样板间,客厅亮堂堂的,阳台大得能放下一张茶桌。
她说妈,这是我看中的那套,您看看。
后面跟了一句,给您的房间我拍了,朝南的,阳光特别好。
我点开照片,看着那间屋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正看着,女儿电话又来了。
她说妈,我哥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没钱,他就不高兴。
我说你哥换房压力大。
女儿急了,说妈,他压力大是他的事,您那点钱是爸拿命换来的。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心里乱得很。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
爬起来把布袋打开,把钱一沓一沓拿出来摆在床上,又装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电话,说钱取出来了,明天给你们送去。
儿子说妈,我去接您吧。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车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布袋放在枕头边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我想起冯三江还在的时候,下雨天他就坐在窗边抽烟,说等儿子出息了,咱们就换个大房子,给你弄个朝南的屋子。
他没等到。
03
第二天雨没停,比前一天还大。
我撑了一把旧伞,布袋用塑料袋裹了一层,抱在胸前。
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又换了一双不滑的鞋。
坐公交到儿子小区门口,花了四十分钟。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下去买了盒草莓。
冯悦爱吃,每次见我都要草莓。
摊主说大姐今天草莓新鲜,十八块一斤。
我说来一盒。
付了钱,把草莓也放进布袋,重新裹好。
儿子住的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腿有点酸。
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发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有人说话,是儿媳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手停在半空。
对门邻居开门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下楼去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走,也没推门。布袋里的草莓盒硌着手心。
就在这时,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我扭头一看,是亲家母陈姹。
她提着一个大包,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哟,亲家来了。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从女儿那儿过来,她这两天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怎么了。
陈姹叹了口气,说还不是房子的事。
我女儿嫁到你们家,没享过什么福。
当年结婚,你们家就给了一万零一,我陪嫁了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到现在还在用。
现在换个房子,你们家总得出点力吧。
我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陈姹看我一眼,说亲家,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家儿子,挣不来大钱,让我闺女跟着受罪。
我没接话。
她敲了敲门,里面儿媳的声音停了。
门开了,儿媳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才打电话的表情,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妈,侧身让我进去。
陈姹也跟着进来了。
屋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
冯悦坐在地上看平板,看见我喊了声奶奶,又低下头。
我把草莓拿出来给她,她接过去,没拆。
儿媳和陈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隐约的说话声,一句听不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儿子不在家,说在工地。
我坐了十来分钟,站起来想走。
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儿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清楚楚。
她说,妈,你不知道,我婆婆那人抠得很,攥着那点棺材本不撒手,说是十五万,谁知道到底有多少。
她闺女出嫁的时候她肯定贴了不少,到儿子这儿就装穷。
我的手攥紧了布袋。陈姹说小声点。儿媳不听,声音更高了。她说,我不管,这钱她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冯晟涵要是不去要,我就跟他离。
04
我站在卧室门外,脚底下像灌了铅。
布袋抱在怀里,里面的草莓盒被我攥得变了形。
儿媳还在说,一句接一句。
她说我嫁到冯家七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她闺女嫁那么远,一年回来一趟,倒是孝顺。
我婆婆就是偏心,明摆着的。
陈姹说你小点声,别让外面听见。儿媳说听见就听见,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卧室门开了,儿媳探出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她说妈,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刚到。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门又关上了。
冯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奶奶,妈妈说你坏话。我说没有,你看你的。她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我走到门口,把布袋换了个手抱。
想走。
脚却迈不动。
儿子还没回来,我这一走,算怎么回事。
正犹豫着,门响了,儿子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站这儿。
他换了鞋,往里走,看见卧室门关着,又看看我,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妈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夹着儿媳从卧室出来跟他说话的声音。
压低了的,但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
钱,我妈,怎么还不来。
儿子端水出来,递给我。他坐在旁边,半天不说话。我看着他,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稀了,眼袋垂着。我心疼他,又觉得陌生。
我说钱的事,你媳妇是不是着急了。
他点点头,说妈,瑾瑜就是脾气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妈,那钱你要是方便,就这两天给我们吧,开发商那边催得紧。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玩手指头。儿媳从卧室出来,在厨房切水果。陈姹也跟出来,在客厅坐着,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趟卫生间。
卫生间在走廊那头,要经过卧室。
我走过去的时候,卧室门虚掩着,儿媳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静,听得清楚。
她说,妈,你帮我盯着点,她要是把钱给了,你提醒我,别让冯晟涵偷偷给她妹。那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
我的手搭在卫生间门把手上,攥得发白。
推门进去,反锁了,站在洗手池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六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布袋还抱在怀里,我低头看了看,慢慢蹲下去,坐在了马桶盖上。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是儿子的声音,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马上出来。
我没哭。就是觉得胸口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05
从卫生间出来,我谁也没看,直接往门口走。
儿子追过来,说妈,你这就走?
我说家里还有事。
他说那钱的事。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袋的带子,看着他。
儿媳从厨房探出头,陈姹也从沙发上站起来。
就在这时,儿子开口了。
他可能以为我没听见卧室里那些话,也可能以为我听见了但不在意。
他压低嗓门,说了这么一句——
我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站立不稳,瘫坐在地上。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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