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转账金额八十万,密码框一闪一闪。

弟弟赵运坐在沙发上,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察觉。

他说高利贷明天就上门。

我捏着手机,拇指悬在数字键上。

丈夫在厨房摔了锅铲。

儿子从房间出来,扯了扯我衣角,递来他的手机。

屏幕上,舅妈唐淑珍的朋友圈,九宫格,海岛,泳池,配文“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定位显示今天。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赵运还在催,姐,快输啊。

窗外蝉叫得心烦,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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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运是傍晚来的。进门没换鞋,踩得地板上一串灰印子。刘广德蹲在阳台上修电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螺丝刀拧得嘎吱响。

赵运往沙发上一坐,掏烟,点上。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蹿得老高。

“姐,出事了。”

他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我倒了杯水放他面前,他没碰,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掸。

“生意上让人坑了。谢健那个王八蛋,把我货款卷跑了。”

谢健这名字我听过,赵运的合伙人,一起做建材生意。以前赵运提过,说这人路子广,有门道。

“多少?”

“八十万。”赵运抬起头,眼睛通红,“姐,三天,就三天。高利贷明天就上门,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八十万。我和刘广德存了半辈子的钱,本来是给刘学真上大学用的。儿子成绩好,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

“你先别急,慢慢说。”

赵运把烟摁灭在茶几上,那是我刚擦过的玻璃台面。他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拍在桌上。

“借条,我写好了。姐,你帮我这一回,我把货追回来,立马还你。”

我拿起借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十万,利息按银行算,落款赵运,日期是今天。

刘广德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攥着螺丝刀。他看了一眼借条,又看了一眼赵运。

“赵运,五年前你借的五万,还了吗?”

赵运脸色变了变。“姐夫,那五万我记着呢,这不是实在周转不开……”

“你周转不开,就来掏你姐的棺材本?”刘广德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学真马上高三,这钱是给他上学的。”

赵运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赵运比我小四岁,小时候家里穷,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初中没读完就去了工地,搬砖、扛水泥,每个月往我学校寄两百块钱。

这事,我妈念叨了半辈子。

“姐,你就当,就当还我当年的情分。”赵运声音更哑了,抬头看我,眼圈红得吓人。

我没说话。刘广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锅铲摔得哐当响。

赵运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紧,直接摁掉。我瞥见屏幕上两个字,曹哥。

“谁?”

“生意上的,催货。”赵运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姐,我明天再来。你想想。”

他走了。门关上,客厅里只剩烟味和那张借条。我拿起借条,折好,放进抽屉。刘广德从厨房出来,把一碗面搁在我面前。

“赵莓,这钱要是借出去,咱俩就别过了。”

面条冒着热气,我一口没吃。

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八十万,脑子里全是这个数。

存折上正好八十二万,其中两万活期,八十万定期。

这笔钱,是我从四十岁开始,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

刘广德在厂里修机器,一个月四千多,我在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三千出头。

省吃俭用,攒了八年。

赵运当年辍学供我读书,是真的。他往我学校寄钱,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也是真的。可刘广德说的也没错,这钱是学真的。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看见刘学真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写卷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妈,你怎么还不睡?”

“你睡吧,别熬太晚。”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心口堵得慌。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

“赵莓,你弟的事你知道了吧?”她声音尖,隔着听筒都扎耳朵,“你可不能不管啊,他就你这么一个姐。”

“妈,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你当年上大学,谁供的?你弟十四岁就去工地,手磨得全是血泡,往你学校寄钱。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不认这个弟弟了?”

我妈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她偏心赵运,从小就是。

家里两个鸡蛋,赵运吃一个半,我吃半个。

可赵运辍学供我读书这事,也是真的。

每次我犹豫,我妈就把这事翻出来,像一张永远有效的欠条。

“妈,我没说不帮,我就是……”

“就是什么?你弟让人追债,命都要没了!你当姐姐的,拿点钱出来怎么了?”

“那钱是学真上大学的……”

“学真还小,大学还有几年。你弟现在就要命了!赵莓,你分不清轻重啊?”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刘广德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留了张纸条:钱别动。

中午,我去银行查了余额。八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下,转身走了。走到银行门口,赵运电话来了。

“姐,你想好了吗?曹哥那边说明天最后期限。”

“赵运,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欠了多少?就八十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八十万。姐,我骗你干什么?”

“谢健卷了多少钱?”

“六十多万。剩下的我自己垫了些,还差八十万。姐,你帮我把这关过了,我把货追回来,一分不少还你。”

我握着手机,银行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我往旁边让了让。赵运在电话里喘着粗气,像是真急了。

“姐,我给你跪下了行不行?你不帮我,我就完了。”

“你别这样,我想想。”

“还想什么啊姐,明天人就上门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银行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说先转二十万。

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说二十万够干什么,高利贷利滚利,你弟要被人砍死的。

我说我就这么多活期,剩下的要等定期到期。

我妈啪地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转了二十万给赵运。

转账的时候手有点抖,输错了两次密码。

赵运收到钱,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说姐你放心,三天,最多三天。

晚上刘广德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没再问,闷头吃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谁也没看进去。

刘学真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没说话。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赵运小时候,穿着补丁裤子,蹲在工地上啃馒头。

馒头硬邦邦的,他咬一口,喝一口凉水。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寄给我的汇款单,想喊他,喊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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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刘学真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凑到我旁边。

“妈,舅妈是不是去旅游了?”

我正摘菜,手没停。“你听谁说的?”

“她发朋友圈了,你看。”刘学真把手机递过来。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

唐淑珍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海岛,泳池,海鲜大餐,她穿着碎花长裙,戴墨镜,笑得很灿烂。

定位是国外某个岛。

配文写着:老公带我来散心,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发布时间,今天上午。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手指有点发麻。

唐淑珍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她在娘家照顾生病的妈。

我翻到通话记录,昨天下午三点,通话六分钟,她说她妈感冒了,她走不开。

“妈?”刘学真叫我。

“嗯,知道了。”我把手机还给他,“你写作业去。”

刘学真站着没动,看了我一眼,回房间了。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唐淑珍的微信,点进朋友圈。

九宫格还在,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都在夸她漂亮、羡慕她命好。

我退出来,给赵运打电话。

“姐,钱准备好了吗?”赵运接得很快。

“赵运,唐淑珍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在家啊,怎么了?”

“哪个家?她妈家,还是你们自己家?”

“姐,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在家照顾我妈呢。”

“赵运,你媳妇朋友圈晒海岛游呢,今天发的。你说她在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听见赵运喘气的声音,粗重,急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那是之前去的,她刚发的,存的照片。”

“定位是今天。”

“姐,你听我说……”

“赵运,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干什么用的?”

“就是还债!姐,你不信我?我是你亲弟弟!”

“唐淑珍旅游的钱哪来的?你说你被追债,她还有钱出国旅游?”

赵运突然发火了。“姐,你什么意思?我媳妇花她自己的钱不行吗?你借不借给句痛快话,别扯这些没用的!”

我也火了。“你媳妇花自己的钱?你们两口子一个哭穷一个炫富,当我是傻子?”

“赵莓!”赵运吼了一声,“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你把二十万先还我。”

“还你?钱我已经给曹哥了!你这时候撤,是要我命!”

“你让唐淑珍回来,当面跟我说清楚。”

赵运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摘了一半的菜扔在盆里,水龙头还开着,水溢出来,流了一灶台。

我关掉水龙头,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刘广德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黑着灯。他开了灯,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

“赵运可能骗我。”

我把唐淑珍朋友圈的事说了。刘广德听完,没发火,沉默了好一阵。

“那二十万呢?”

“他说给高利贷了。”

“你信?”

我没说话。刘广德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双手搓了搓脸。

“赵莓,我不是心疼钱。我是怕你被人当傻子耍。”

那天晚上,我给赵运发了条信息:明天我过去一趟,你把唐淑珍叫回来,当面说。

赵运没回。

04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赵运家。敲门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他们一家昨天就走了,拖着行李箱,像是出远门。

“一家?唐淑珍也走了?”

“走了,有说有笑的。”

我站在楼道里,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赵运的号码。

打过去,关机。

又打唐淑珍的,也关机。

我妈的电话倒是通了,我刚说赵运联系不上,我妈就炸了。

“你逼他干什么?你弟躲债去了!你把他逼走了,你满意了?”

“妈,唐淑珍去旅游了,你知道吗?”

“旅游怎么了?她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不行?赵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

刻薄。我妈说我刻薄。我站在赵运家门口,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催缴电费的单子,日期是上个月。我伸手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家,刘广德上班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赵运这些年借钱的记录翻出来。

一个旧笔记本,封面磨破了,里面记着:2015年3月,五万,说进货;2017年8月,两万,说交房租;2019年11月,三万,说给孩子交学费;2021年6月,一万五,说看病。

零零总总,加起来十三万五。

加上这次二十万,三十三万五。

没一笔还过。

我把笔记本合上,手按在封面上。赵运当年寄给我的钱,加起来不到两万。我记着呢。可三十三万五,他记着吗?

下午,赵运终于回了电话。声音很疲惫,说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姐,你别生气。淑珍是之前订的团,退不了,不去浪费了。”

“赵运,你现在到底在哪?”

“在外面躲几天。姐,你再帮我凑六十万,我把曹哥那边清了,回来好好跟你解释。”

“你拿什么还?”

“我把货追回来就还你。谢健那边我已经找到人了,他跑不了。”

“谢健卷了你的货,你还有货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风声,赵运可能在户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有些事我现在说不清楚。你就信我最后一次。”

“赵运,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赌了?”

这句话是我随口说的。赵运从小好赌,过年打牌,输了就急眼。可我没往那方面想过。

电话那头,赵运喘气声更重了。“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姐夫?他就见不得我好!”

“没人跟我说。你回答我。”

“没有!姐,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把债务明细给我看。借了谁的,多少利息,一笔一笔写清楚。”

“姐,你查我?”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总得知道钱去哪了。”

赵运突然笑了,那种笑声听着很不舒服。“行,姐,你要明细是吧?我现在就写。但你得答应我,看完就把钱转过来。曹哥那边等不了了。”

“你先写。”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他愿意写明细了。可到了晚上,赵运没发任何东西过来。我打过去,又是关机。

夜里十一点,手机响了。一条短信,赵运发的:姐,曹哥把我堵了,打了一顿。你要是不帮我,明天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赵运蹲在地上,脸上有血,旁边站着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手里拎着铁棍。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得厉害。刘广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报警。”

“报警?那赵运……”

“赵莓,你看不出来吗?他在逼你。这照片是真的假的都不知道。”

“万一是真的呢?”

“真是真的,就更要报警。”

我犹豫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给赵运回了条信息:钱可以给你,但我要见到你本人。今天中午,家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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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运中午真来了。

脸上的伤像是真的,颧骨青了一块,嘴角有血痂。走路一瘸一拐,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

“姐,钱呢?”

我没回答,倒了杯水放他面前。刘广德在厨房没出来,但我知道他竖着耳朵。刘学真房间门关着,应该在写作业。

“唐淑珍呢?”

“还在外面。姐,你先转钱,我回头让她来给你道歉。”

“赵运,我要看明细。”

“来不及了姐,曹哥说了,今天下午三点之前,钱不到账,他就卸我一条胳膊。”赵运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给我看。

曹哥发的,语气凶狠,说三点是最后期限。

我接过手机,翻了一下。短信记录里全是曹哥的催债信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数额从五十万涨到八十万,利息滚得吓人。

“你一开始只欠五十万?”

“利滚利……姐,你别问了,快转吧。”

我把手机还给他,从包里掏出存折和银行卡。刘广德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脸色铁青。

“赵莓。”

“我知道。”我没看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入账号,金额。

八十万。

密码框跳出来,六位数字。

我拇指悬在数字键上,赵运盯着我的手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姐,快点。”

我的手指按下去。第一位数,第二位数,第三位数。赵运呼吸急促,身子往前倾。我按到第四位数的时候,感觉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刘学真站在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没说话,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唐淑珍的朋友圈,刚发的,十分钟前。

九张照片,海岛,泳池,海鲜大餐。

配文:老公带我来散心,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定位显示就在今天。

我的手指一下子僵在半空。

“姐?”赵运声音发紧,“你干什么?快输啊!”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盯着赵运,他的脸从焦急变成慌乱,又变成恼怒。

“赵运,唐淑珍到底在哪?”

“在外面!姐,你先把钱转了,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