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手机震得茶几嗡嗡响。
我摸黑从沙发垫缝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头“萧姣”两个字让我整个人定住了。
四年了,这个号码我删过三回,又偷偷存回来两回。
她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向东,赵俊峰被查了。四年前旅馆那晚,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我手里的玻璃杯滑下去,砸在瓷砖上,碎渣溅到脚背。
我拿着手机手直抖,嘴唇发麻。
她说:“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不是你。”窗外雨敲着玻璃,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
01
四年前那个秋天,我记得清清楚楚。
项目竞标前三天,赵俊峰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跟萧姣去临市核对账目。
萧姣是财务主管,进公司比我晚三年,平时话不多,做事仔细。
我跟她没什么私交,最多就是报销单上打过几回照面。
赵俊峰坐在皮椅上转笔,说这次账目重要,得信得过的人去。
我当时还挺感激他,觉得是信任。
回家跟梁苑一说,她正在厨房切土豆,菜刀咣一声剁在案板上。
“女同事?就你俩?”她没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还有个司机,刘文杰也去。”
“财务的事你一个销售经理凑什么热闹?”
我说赵总安排的,升职就看这回。梁苑没再吭声,但那天晚饭她没给我盛汤。结婚二十年,她生气就是这个样,不说话,拿碗筷出气。
第二天一早出发,梁苑站在门口,突然来了一句:“你手机别关。”我说行。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我心里有点烦,觉得她小题大做,但又觉得愧疚。
谢宇那会儿刚上高一,住校,家里就我俩,她一个人容易多想。
路上萧姣坐后座,一直翻账本。
刘文杰开车,雨刮器刮得哗哗响。
开了三个多小时,萧姣忽然说:“向东哥,这两笔款子不对。”她指给我看,两笔材料款,收款方是同一家空壳公司,签字是赵俊峰。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回去再问赵总。萧姣没说话,把账本合上了,手在封皮上摩挲了半天。那会儿我没多想,只觉得她太较真。
下午四点多,雨越下越大,车陷进一段泥路。
刘文杰下去推,折腾了半个钟头,车没出来,人一身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也弱。
刘文杰说他往前走找救援,让我俩等着。
我跟萧姣在车里坐了快一个钟头,天黑了。
雨点砸在车顶,跟敲鼓似的。
萧姣缩在后座,抱着胳膊。
我说要不先找个地方住,刘文杰回来再说。
她点头。
路边有家小旅馆,霓虹灯牌只剩“旅”字亮着,忽明忽暗。
前台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染着黄头发,嚼着口香糖说只剩一间房。
我说不行,她说爱住不住,方圆十里就这一家。
萧姣说没事,她睡床,我睡沙发。我犹豫了一下,给梁苑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绷着:“到了?”
“到了。雨太大,住下了。”
“几个人?”
“就我跟刘师傅。”我说这话的时候,萧姣正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梁苑沉默了几秒,说:“你房间电话多少?我打座机。”
我报了旅馆前台电话。她又说:“你手机别关。”
我说知道了,挂了。
萧姣进了房间,把包放在床头,说:“向东哥,赵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说什么?”
“问我们到哪儿了,住哪家旅馆。”她咬了咬嘴唇,“我没说。”
我站在窗前,雨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黄影子。
我说也许赵总担心项目。
萧姣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我喝了半瓶,有点困。
那一晚,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晚。
02
半夜我被冻醒了。沙发太短,腿悬在外面。房间里空调嗡嗡响,出风口对着我吹。萧姣在床上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很轻。
我摸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梁苑没再打来。
我正想翻个身接着睡,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我们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影子,站了几秒,又走了。
我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萧姣也醒了,撑着胳膊看我。
我没说话,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
外面安静了。
我透过猫眼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灯忽闪忽闪。
“谁?”萧姣压着嗓子问。
我摇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赵俊峰发来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我到临市,一起吃个早饭,把账目过一遍。”我把手机给萧姣看。
她脸色变了,说:“他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
我说也许刘文杰告诉他的。萧姣没说话,把手机拿过去看了半天,然后递还给我,说:“向东哥,这账我不能对。”
“什么意思?”
“那两笔款子,是赵总让我做的。他说先挂账,后面补合同。”她声音越来越低,“但合同一直没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萧姣说:“你明天别跟他吃早饭,直接回公司找总经理。”
我说不行,项目要紧。她说:“项目是赵俊峰的,他拿这个项目洗钱。”
这句话砸下来,我半天没吭声。
萧姣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说:“我今晚不该跟你说这些。”她眼圈红了,“我母亲下个月做手术,赵总说帮我安排医院。我没办法。”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凌晨三点多,有人敲门。
很重,砸了三下。
我透过猫眼一看,是赵俊峰。
他身后站着两个男的,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
我回头看了一眼萧姣,她已经坐起来了,脸色煞白。
我开了门。
赵俊峰笑着进来,身上一股酒味。
他说项目出了点问题,得当面核对。
他看见萧姣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小萧也在啊。”
我说房间不够,凑合一晚。
赵俊峰没接话,坐到椅子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白酒和几个卤菜。
他说天冷,喝点暖暖。
我说不喝。
他把酒倒进杯子,推到我面前。
“向东,项目拿下来,副总的位置就是你的。”他端着杯子碰了一下我面前的杯沿,“这点面子不给?”
萧姣在旁边说:“赵总,他胃不好。”赵俊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冷冷的,像刀子刮了一下。
我端起杯子喝了。
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赵俊峰又倒了一杯。
我记不清喝了多少,只记得萧姣一直给我使眼色,后来赵俊峰让她去楼下买烟,她站着不动,赵俊峰就自己下楼了。
再后来,我头重得抬不起来,眼皮往下掉。
萧姣扶我躺下,说:“向东哥,你撑住。”我听见她声音在抖。
然后门开了,有人进来,我睁不开眼。
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在沙发上,萧姣不在。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我点开一看,脑子炸了。
照片里萧姣躺在床上,旁边躺着一个男的,只露了半张脸,但那身形,那衣服,跟我一模一样。
角度是从房间角落拍的,像是提前架好的。
我给萧姣打电话,关机。
给梁苑打电话,占线。
给赵俊峰打电话,他接了,声音很平静:“向东,你昨晚喝多了,我让人把你送回房间了。好好休息。”
我说照片怎么回事。他顿了一下,说:“什么照片?”
电话挂了。
03
萧姣是早上六点多回来的。她推开门,头发湿透了,衣服上全是泥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赵俊峰的人把我拉到隔壁去了。”她靠着门框,整个人往下滑,“他们不让我出来。”
我说照片怎么回事。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走廊,赵俊峰站在房间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男的,戴着帽子,穿着跟我一样的夹克。
“这个人进了房间。”萧姣指着那个男的,“赵俊峰让他躺在你床上,拍了照片。”
我盯着照片,手在抖。萧姣说:“我听见拍照声,跑出来,被他们拦住了。赵俊峰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母亲的手术停了。”
“你配合了?”
“我没说话。他拍完照就把人带走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向东哥,我对不起你。”
我那时候脑子里全是梁苑。照片肯定发给她了。我拨过去,她接了,声音冷得像冰:“谢向东,你真行。”
“梁苑,你听我说——”
“照片我收到了。你跟那个女的,在旅馆里。”
“那是假的!是赵俊峰设计的!”
“谁信?”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我从来没听过,“谢向东,二十年了,我哪点对不起你?”
电话挂了。再打,关机。
萧姣说:“向东哥,你回去跟嫂子解释。”
我说怎么解释?照片在那儿摆着。萧姣沉默了半天,说:“赵俊峰不会承认的。他做账的事,我手里有底。”
我说你早干什么去了。她没说话,只是哭。
回城的路上,刘文杰开着车,一路没吭声。快下高速的时候,他忽然说:“谢经理,昨晚的事,我看见了一些。”
我转头看他。他盯着前面的路,说:“赵总的人,半夜把一个人带进旅馆。那人穿的衣服跟你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总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别多嘴。”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闺女在赵总老婆开的幼儿园上班。”
车里安静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刮着,玻璃上全是水痕。萧姣在后座缩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回到家,梁苑已经把门反锁了。我的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装了两个黑塑料袋,放在门口。谢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蹲在门口,给梁苑发短信:那是假的,你给我时间。
她回了一条:赵总的爱人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公司跟女同事不清不楚,人家手里有证据。谢向东,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盯着“赵总的爱人”四个字,后脊梁一阵凉。原来不止赵俊峰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睡在楼下小旅馆,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去公司,人事部的韩艳找我谈话,说我影响公司形象,暂时调岗到仓库。
赵俊峰没露面,只让人带话,说“好好反思”。
萧姣没来上班。我打她电话,关机。去她租的房子,房东说搬走了。她就这么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
04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梁苑没要我净身出户,房子留给她和谢宇,我拿了一半存款,搬进公司附近的老小区。谢宇周末回来,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爸,同学都问我,我妈说你跟人跑了。”
我站在楼道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谢宇把书包往地上一摔,说:“我恨你。”然后摔门进去。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嗓子发苦。
公司那边,赵俊峰当了副总,项目归他管。
我被调到仓库当管理员,工资砍了一半。
韩艳在食堂跟人吃饭,看见我就把碗端走了,好像我身上有传染病。
刘文杰辞了职,回老家跑运输。走之前他约我吃了一顿饭,在路边摊,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谢经理,我对不住你。”他低着头剥花生。
“你早说就好了。”
“我说了,饭碗就没了。”他把花生壳攥在手里,“赵俊峰的老婆管着幼儿园,我闺女才三岁。”
我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U盘,说是从旅馆前台那台电脑上拷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拿回家,插在电脑上,里面是空的。
后来才知道,那台电脑的监控视频早被删了。
日子就这么过。
仓库里堆着纸箱和旧设备,我每天清点进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
偶尔翻到萧姣的号码,想打过去骂一顿,又觉得没意思。
她要是真害我,骂了也白骂;她要是没害我,骂了更没意思。
第三年,我在超市碰见梁苑。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我愣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推车走了。
后来听人说她跟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在一起了,日子过得不错。
谢宇高考那年,我给他转了五千块钱。
他收了,没回消息。
录取通知书下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了,说:“爸,我妈让我别跟你来往。”我说好,你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半夜。楼下有人在吵架,摔东西,声音很大。我听着,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了。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公司换了领导,赵俊峰被调去分公司。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背着个不清不白的名声,熬到退休。
结果昨天晚上,手机响了。
十一点四十分,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在茶几上震。
屏幕亮起来,我瞥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萧姣。
这个名字我删过,又存回来过,最后锁在通讯录最底下,四年没碰。
我接起来,没说话。那头先哭了,哭了好几秒,才开口:“向东哥,是我。”
我没应声。她又说:“赵俊峰被查了,纪委的人上周把他带走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麻。她说:“四年前那晚,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照片里的男人不是你。”
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想说话,嗓子像堵了棉花。
她接着说:“向东哥,我有证据。当年的事,我全记着。明天能见一面吗?”
我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碎渣溅到脚背。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萧姣递给我的那瓶水。那瓶水有问题。
05
约在城东一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我到的时候,萧姣已经坐在那儿了。
四年不见,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头发扎得低低的,穿一件灰外套,跟以前那个文静利落的财务主管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也没说话。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点了壶龙井。
茶端上来,热气往上飘。萧姣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一个U盘。
“赵俊峰在酒里下了药。”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耳朵里,“那种药,吃了会昏睡,醒来记不清事。”
我盯着那些纸,手指有点抖。
她说:“那晚他让人把你拖到隔壁房间,把另一个男的放进我们房间。那个男的穿了跟你一样的夹克,从背后拍了照片。”
“你当时在哪儿?”
“我被赵俊峰的人拦在走廊里。”她低下头,“我听见拍照声,想冲进去,他们把我按住了。”
我端起茶杯,茶太烫,又放下了。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俊峰拿我妈的命威胁我。”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妈那会儿等着做手术,赵俊峰说只要我闭嘴,手术费他出。我要是说出去,他就让我妈转院,等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旅馆房间里,她说“我母亲下个月做手术”。那时候我以为只是闲聊,现在才知道那是她在求救。
萧姣说:“后来我妈手术做了,但没撑过第二年。”她擦了擦眼角,“她走的时候,我跪在病床前,觉得自己不配当女儿。”
茶馆里有人在弹古筝,曲子很慢,跟这屋里的气氛不搭。我问她:“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
“赵俊峰被查了,我才敢。”她从袋子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这四年,我一直在收集他做假账的证据。那两笔款子,还有后来十几笔,我都有记录。”
我翻着那些纸,越翻心越沉。萧姣说:“向东哥,当年我该站出来。我懦弱,我认。但我不该让你背这个锅背了四年。”
我没说话。四年。谢宇不认我,梁苑走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四年的账,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平的。
萧姣把U盘推过来,说:“这里面是当年旅馆的监控备份。前台那个小姑娘,叫陈玉璐,她偷偷拷了一份。”
“你不是说监控被删了?”
“删的是旅馆电脑里的。陈玉璐那会儿把U盘插上去过,拷了一份,后来辞职走了,前阵子我找到她,她给我的。”
我握着U盘,塑料壳被手心焐热了。我说:“你早找到她,为什么不早给我?”
萧姣低下头,半天才说:“向东哥,我害怕。我怕赵俊峰报复,怕他不光害我,还害你。”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她这四年过得也不容易,母亲没了,工作没了,一个人躲着,攒这些证据。可我这四年呢?
正想着,萧姣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脸色变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茶馆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抬头往二楼看。
“赵俊峰的人。”萧姣把桌上的纸往袋子里塞,“向东哥,快走。”
我抓起袋子,跟她往楼梯口走。
楼下那两个人已经进门了,一个堵在前台,一个往楼梯这边来。
萧姣拉着我往后门跑,穿过厨房,推开一扇铁门,外面是条小巷。
雨刚停,地上全是水洼。我们跑了没几步,萧姣脚下一滑,我拽住她胳膊。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刘文杰探出头来:“快上车!”
我愣了一下。萧姣推着我上了车,刘文杰一脚油门,面包车蹿了出去。我从后窗看,那两个人追到巷口,没再追。
车里没人说话。
刘文杰开着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条僻静的马路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谢经理,萧主管前阵子找过我。当年的事,我都记得。需要作证,我随时去。”
我靠在后座上,胸口堵得厉害。萧姣在旁边小声说:“向东哥,证据都在袋子里。明天我陪你去纪委。”
我没应声。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照得我眼睛发酸。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去了刘文杰的出租屋。
萧姣也来了,我们仨坐在客厅里,把那些材料摊了一桌子。
刘文杰媳妇给倒了茶,带着孩子进屋睡了。
U盘里的监控视频我看了三遍。
画面模糊,但能辨认。
走廊里,赵俊峰带着两个男的,一个穿黑夹克,一个提着包。
他们把一个人从房间里拖出来,拖进隔壁。
萧姣被堵在楼梯口,有人伸手拦她。
视频只有两分多钟,是走廊的摄像头拍的,角度正好。陈玉璐说,这备份她藏了四年,一直没敢动。
我把视频拷了两份,一份放自己手机里,一份给萧姣。
萧姣又把那些账目记录理了一遍,按时间排好。
刘文杰在旁边写了一份证词,签了名,按了手印。
忙到凌晨三点,萧姣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刘文杰给他媳妇抱了床被子出来盖上,然后坐在我对面,递了根烟。
“谢经理,当年我该站出来。”
“你有你的难处。”
“难处是难处,亏心是亏心。”他点着烟,吸了一口,“赵俊峰后来把我弄走,我也没恨他。我恨的是我自己。”
我没接话。烟抽了一半,掐了。我说睡吧,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材料去了纪委。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干部,姓韩,叫韩晨曦,说话很客气。
她看完材料,又看了视频,说:“谢先生,这些证据很关键。赵俊峰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在查了。”
我问她赵俊峰现在在哪儿。
她说在指定地点接受调查。
我又问,当年那件事能不能立案。
她说需要进一步核实,但监控视频和证人证词已经够启动调查。
从纪委出来,我给梁苑打了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有事?”
“赵俊峰被查了。当年那件事,是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说:“照片里的男人不是我,是赵俊峰找的人。萧姣手里有证据,监控也有。”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声音有点抖。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没说话,挂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萧姣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她接完电话,脸色发白,说:“向东哥,我得去医院。”
“怎么了?”
“我妈当年的主治医生,被纪委找去谈话了。他给我打电话,说赵俊峰当年确实打过招呼,让我妈的手术往后排。”
我陪她去了医院。
那个医生姓程,六十多岁,见了萧姣就道歉。
他说赵俊峰当年托人找到他,说如果萧姣不配合,就让她妈的手术“等一等”。
程医生当时没答应,但也没敢说出去。
萧姣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扶着墙,没哭。她说:“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她胳膊。她回头看我,眼睛是干的,说:“向东哥,我妈到死都不知道,她的手术被人拿来当筹码。”
我没说话。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那天晚上,萧姣病倒了。发烧,三十九度多,刘文杰媳妇帮着送去医院。我在急诊室外面坐了一夜,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凌晨四点多,萧姣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说:“向东哥,你回去睡吧。”
“不用。”
她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说:“赵俊峰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在外面还有人。”
我说证据已经交上去了,他跑不了。萧姣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07
赵俊峰是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那天上午十点,纪委的人去了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从会议室叫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跟平时一样体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走廊,停在我身上。
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盘点表。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咬牙。然后被带走了。
韩艳从人事部跑出来,站在走廊里,嘴张得老大。
其他同事都缩在工位后面,没人说话。
赵俊峰的老婆后来也来了,在楼下又哭又闹,被保安架走了。
当天下午,公司新领导找我谈话,说当年的事已经查清,恢复我销售经理的职位,补发四年绩效。
我说谢谢,但我想想。
新领导愣了一下,说行,你想好了再说。
从办公楼出来,我直接去了梁苑家。她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三楼。我敲门,她开了,看见是我,没让进,堵在门口。
“赵俊峰被抓了。”
“我听说了。”
“当年照片的事,是赵俊峰设的局。萧姣有证据,监控也有。”
梁苑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看着我。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眼角的皱纹很深。她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赵俊峰老婆当年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我不跟你离婚,她就让我在单位待不下去。”梁苑声音很平,“我那会儿在商场做收银,她是商场经理的亲戚。”
“所以你信了那张照片?”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谢向东,你想想,如果我当时站在你这边,会怎么样?房子断供,谢宇转学,我一个人扛。你被调岗,工资砍了一半,我们娘俩喝西北风?”
我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第二年我就知道了。赵俊峰老婆喝多了,跟我说的。但我没办法回头了,谢向东。我已经走了那么远。”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让赵俊峰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你能让谢宇不被同学笑话?”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谢向东,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怕。”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在上面喊了一声:“向东。”
我停下,没回头。
“谢宇下个月毕业。他想见你。”
我没应声,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阳光刺眼,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四年像一场梦。梦里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手机响了,是萧姣。她说:“向东哥,纪委的人找我做笔录。你要是有空,下午也去一趟。”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梁苑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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