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的灯管坏了三天,物业还没来修。
我摸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座椅往后放倒,整个人瘫在里面。
楼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
我知道,推开门,赵玉娥一定还坐在沙发上,旁边是热了第三遍的汤。
手机在扶手箱里震了一下,赵丽娟的微信:“妈等你吃饭等得胃疼了。”我没回。
副驾驶上放着一份调职申请表,去外省,三年。
我盯着那张纸,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始终没有推开。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家里,撑多久。
01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赵玉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接过我手里的公文包,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又这么晚,外面那些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油大盐大,吃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换鞋的工夫,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热气顶得锅盖一掀一掀的。
她拿抹布垫着手揭开,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尝,回头看我一眼:“咸淡刚好,快喝,热了第四遍了。”
我坐在餐桌前,汤碗推到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
赵玉娥就坐在对面,双手叠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我。
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慢点,急什么。”她起身去拿凉水杯,又顺手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到衣架上。
赵丽娟从卧室出来,头发披散着,显然已经睡了一觉。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什么也没说,进厨房倒了杯水又回去了。
赵玉娥对着她的背影喊:“小乐明天要穿校服,你睡前给他熨出来,我白天忙忘了。”赵丽娟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汤喝到一半,赵玉娥忽然压低声音:“你爸今天又给你发信息了吧。”
我勺子一顿。
“我白天看你手机亮了一下,瞄了一眼。”她说这话时表情坦然,像是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五毛钱,“你爸也是,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老找你。上次借的那两万,还了吗?”
我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
赵玉娥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那个爸,年轻时不管你,老了倒想起有个儿子了。”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头顶那盏灯明晃晃的,照得桌面上那圈汤渍清清楚楚。我抽了张纸巾去擦,擦到第三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擦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套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赵玉娥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晾衣杆:“换那件藏蓝的,这件颜色太素,像去开追悼会。”
我张了张嘴。
那件藏蓝的袖口磨得起毛,我早想淘汰了。
但她已经走进来,从衣柜里翻出来,抖了抖,举到我面前。
赵丽娟端着牛奶路过,低声说:“换吧。”我接过那件藏蓝西装,把深灰的挂回去。
袖口那团毛球蹭在手背上,有点扎。
到了公司,茶水间里几个同事在聊外省分公司的事。
老刘说那边缺个部门主管,待遇翻倍,就是离家远,三年。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老刘看了我一眼:“王飞,你孩子也大了,想不想动动?我看你这几年,在总部也没多大意思。”
我笑了笑,说再说吧。
回到工位,人事部的小周正好发来一份邮件,附了调职申请表。
我点开看了看,又关掉。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映出我的脸,眼袋很深,嘴角往下耷着。
晚上到家,赵玉娥正在客厅辅导小乐写作业。
王小乐趴在茶几上,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
赵玉娥一巴掌拍在作业本上:“这个字写歪了,擦了重写。说了多少遍,横平竖直。”
小乐没吭声,拿橡皮去擦,擦了两下纸破了。
赵玉娥啧了一声,把本子拿过来,自己动手写了一个示范。
小乐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
我站在玄关看了几秒,换鞋的动静故意弄大了些。
小乐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光闪了一下就暗了。
“回来了?”赵玉娥头也没抬,“饭在锅里温着,你自己盛。小乐这道题做完再吃。”
我走进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灯。
掀开盖子,米饭上蒸着一碗蛋羹,撒了葱花,是我爱吃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赵玉娥确实把我的每一件事都记着,记得比我妈在世时还清楚。
我妈走那年我十二岁,她病得脱了形,最后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的是“好好照顾自己”。
那之后没人再对我这么上心过。
可这碗蛋羹端到嘴边,我却没什么胃口。客厅里传来赵玉娥的声音:“你爸回来了,你倒是问一声啊。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
小乐小声叫了句爸。我应了一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灶台的余温吃完了那碗蛋羹。
夜里十点,赵丽娟在浴室洗澡。
我靠在床头翻手机,翻到父亲下午发来的那条语音。
点开,他声音沙哑,说腰疼得厉害,想去医院看看,手里紧。
我听了一半关掉,盯着天花板。
赵丽娟擦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你爸又找你了?”
“嗯。”
“妈知道吗?”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坐到床边:“要不过段时间再说,等妈心情好点。”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屋子里只剩赵丽娟吹头发的嗡嗡声。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十二岁,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我妈的病房门口。
门关着,我怎么推都推不开。
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是赵玉娥端着汤走过来,说“喝了吧,热了四遍了”。
我惊醒时,后背全是汗。赵丽娟在我旁边睡得沉。隔壁房间传来小乐说梦话的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
02
周六早上,赵玉娥六点就出了门,去早市买新鲜的排骨。
她说小乐最近脸色发黄,得补补。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拎着布袋走出小区大门,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催着。
赵丽娟在屋里收拾脏衣服,从王小乐书包夹层里翻出一张揉成团的试卷。
数学,六十二分。
她展开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赵玉娥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排骨,一眼看见那张卷子,脸色唰地沉下来。
“六十二?”她把排骨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出来,“我天天盯着他写作业,就考六十二?”
小乐刚从房间出来,头发还翘着。赵玉娥把卷子举到他面前:“你跟我说,这道题我是不是讲过三遍?三遍!你耳朵长着是摆设?”
小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墙壁。赵丽娟想开口,赵玉娥一个眼神甩过去:“你别说话,就是你惯的。”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这一幕。小乐的眼神越过他外婆,投向我。那眼神我认得,我十二岁时在继母脸上见过无数次。我张了张嘴。
“妈,”我说,“分数不重要,下次……”
“不重要?”赵玉娥转过头来,声音拔高了,“你倒是心大。你天天在外面忙,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小乐要是考不上好高中,你负责?”
排骨在锅里焯着水,浮沫一层层涌上来。
赵玉娥一边翻着锅铲一边数落,从小乐的成绩说到我的工作,从我的工作说到这个家的将来。
每一句都像针尖,不大,但扎得准。
赵丽娟拉着小乐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排骨的肉腥气。
赵玉娥还在说:“我不是针对谁,我就是着急。这个家要是没我,你们怎么办?”
我走进卧室,赵丽娟正坐在床边给小乐擦眼泪。
小乐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盖上的卷子上,把六十二那个数字洇开了一团。
赵丽娟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你先出去吧。”
我退出来,顺手带上门。赵玉娥已经把排骨炖上了,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择芹菜。看见我,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她手里不停,芹菜叶子一片片落进搪瓷盆里。
“你爸那个腰,我听你媳妇说了。”她没看我,“要多少钱?”
我一愣。
“别瞒我。你爸上午又给你打电话了,你手机放茶几上,我看见了。”她把一根择好的芹菜码齐,“你给他汇吧,我不管了。但有一条,就这一次。你那个继母,不是省油的灯。钱给出去,以后没完没了。”
我看着她低头择菜的侧脸,鬓角的白发一根根清清楚楚。那一刻我本该感激她。可我心里翻上来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赵玉娥择菜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你自己想办法?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不知道?房贷、车贷、小乐的补习费,哪一样不是我在帮你们算着花?你告诉我,你拿什么想办法?”
芹菜梗在她手里折断了,脆生生的一声响。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拿了外套和车钥匙。赵玉娥在后面喊:“中午炖排骨,你上哪去?”
“公司有事。”
关门的一瞬间,我听见她把芹菜往盆里一摔。
车停在地库,我没发动。
把座椅放倒,躺了十几分钟。
手机震了,是赵丽娟发来的:“妈也是好心,你别跟她犟。爸那边,我手里还有两千私房钱,你先拿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不用”。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地库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忽明忽灭,照得水泥柱子上的裂缝一道一道的。
我想起上个月部门聚餐,老刘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王飞啊,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能忍。忍字头上一把刀,那刀扎谁身上,谁知道疼。”
当时我笑了笑。现在坐在车里,那刀扎得真真切切。
03
小乐的班主任打了三次电话,说孩子最近上课走神,下课也不跟同学玩,总是一个人趴在桌上。
第三次电话是我接的,班主任语气客气但意思很明白:“王先生,孩子这个状态,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就是最近考试压力大。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半天。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
到家时五点多,赵玉娥去菜市场还没回来。
小乐房间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没动静。
推开门,他趴在书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走近一看,写的全是“烦”和“累”,笔迹一道一道的,有些地方纸都戳破了。
他察觉到我,猛地合上本子,耳机扯下来,脸涨得通红。
“写什么呢?”
“没什么。”他把本子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太急,卡住了。
我伸手去帮他,他往后缩了一下。我手停在半空,那种熟悉的、父子之间不该有的生分,又一次堵在胸口。
“小乐,”我坐在他床沿上,“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外婆给你压力太大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爸,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外婆说你在外面忙,挣钱给我们花。可是……”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不在家的时候,外婆就坐在客厅里,一直说,一直说。说我不听话,说妈妈不管事,说你……”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说我什么?”
“说你没本事,说这个家全靠她撑着。”小乐的声音越来越小,“爸,你真有那么差吗?”
我坐在那张小床上,后背对着窗户。
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看着那道线,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赵丽娟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小乐那句话。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小乐房间,门缝里透出光。
我轻轻推开门。
他缩在被窝里,被子蒙着头,但肩膀在抖。
床头柜上摊着那本本子。我拿起来,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如果我不在了,外婆是不是就不会骂爸爸了。”
那行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被水渍洇糊了。
我蹲在床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
手指摸着那行字,纸面凹凸不平,铅笔印深深浅浅。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继母当着我爸的面骂我“拖油瓶”的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缩在被窝里哭的。我爸就坐在客厅里,一声没吭。
我没有叫醒小乐。
把本子放回原处,退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
赵玉娥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是她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挺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第一次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东西。
第二天早饭桌上,我跟赵丽娟说:“我想让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赵丽娟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玉娥端着粥从厨房出来,不知道听没听见,把粥放在我面前,又转身去拿小乐的牛奶。
赵丽娟看了她妈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别当着妈的面说。”
“我就是想跟你商量。”
“商量什么?”赵玉娥忽然开口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印着碎花,手里攥着抹布。原来她听见了。
“没什么。”赵丽娟抢着说。
“让他说。”赵玉娥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双手叠在桌上,跟那天晚上等我喝汤的姿势一模一样,“王飞,你把话说清楚。你想让我走?”
粥碗里的热气往上飘,扑在我脸上。小乐坐在旁边,头快低到碗里去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妈,您辛苦了这么多年,我想让您回去歇歇。”
赵玉娥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
“歇歇?”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我在这儿给你们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现在让我走?王飞,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要是没我,能转得动吗?”
赵丽娟拉她胳膊:“妈,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赵玉娥甩开女儿的手,声音越来越高,“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穿,小乐从月子里就是我带大的,现在嫌我碍事了?”
小乐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什么也没说,抓起书包就往外跑。门砰地关上,震得碗柜里的盘子哗啦响。
赵玉娥愣住。
赵丽娟追出去,在楼道里喊小乐的名字。
我坐在餐桌前,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赵玉娥慢慢站起来,拿起抹布去擦灶台,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动。
那天晚上赵丽娟跟我说,小乐跑出去后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哭,她哄了半小时才哄回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眼圈也红了,背过身去,好一会儿才说:“王飞,你再忍忍,等小乐上高中住校,就好了。”
我没接话。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人事部的小周发来微信:“王哥,调职申请表明天截止,你考虑好了吗?”
我盯着屏幕。赵丽娟已经躺下了,呼吸渐渐匀了。我伸手够过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发给我。
04
申请表发过来是PDF,我存进手机,又删了下载记录。
说不清为什么要删,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能让赵玉娥看见。
她翻我手机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父亲发的那条语音,她到现在还时不时拿出来说。
周一早上,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出门,绕到公司楼下的打印店打了两份。
一份填好交给人事,一份折起来塞进公文包夹层。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像做贼。
老刘在茶水间碰见我,问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交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问。
回工位的路上经过前台,小周叫住我,递来一张便签:“王哥,你丈母娘刚才打电话到公司找你,说打你手机没接。”
我摸出手机,果然三个未接。回拨过去,赵玉娥接得很快:“你手机怎么不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中午回来吃饭,我包了饺子。”
“中午有会,回不去。”
“什么会这么重要?饺子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靠在工位隔板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业绩表,嘴里说:“真回不去。”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行吧,那我给你留着,晚上回来煎着吃。”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玻璃幕墙外头阳光很好,楼下的银杏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我想象着赵玉娥坐在我家客厅里,一个人包了一上午饺子,一个个码在案板上,等我回去。
可我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那碗饺子,吃完还有汤,喝完还有水果,吃完水果她就开始说今天菜价涨了,隔壁谁家又吵架了,小乐班主任又发通知了。
每一件事她都要管,每一句话她都要接。
那个家,我回去就出不来了。
那天我下班后没直接上楼。
把车停在地库,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翻手机,翻到父亲白天发的消息,说他去医院拍了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做理疗,一次两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想了想,转了一千过去。
他秒收,回了个谢谢,又发来一句“别让你丈母娘知道”。
我苦笑着锁了屏。
上楼时已经快九点。
推开门,赵玉娥正在擦餐桌。
桌上摆着一盘煎饺,用保鲜膜盖着,边上放了一碟醋。
她看见我,什么也没问,把保鲜膜揭开,筷子递到我手里。
“凉了,凑合吃。”
我坐下。
饺子确实凉了,皮硬邦邦的,咬开,韭菜鸡蛋馅,还是香的。
赵玉娥坐在对面,开始叠白天收的衣服。
一件一件抖开,叠好,码成整齐的方块。
“今天马玉华来找我聊天,”她说,“说她们家闺女离婚了,因为婆家管得太多。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也不想想孩子。”
我嚼着饺子,没说话。
“我跟她说,我们家王飞就不会这样。女婿跟丈母娘住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她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在我旁边,“你说是不是?”
我放下筷子,那件衬衫是藏蓝色的,袖口那团毛球已经剪掉了,磨过的地方用同色线缝了一道细密的锁边。针脚很整齐,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工夫。
“妈,您别缝了,这件我打算扔的。”
赵玉娥把衣服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扔什么扔,好好的衣服。我年轻时候,一件衣服穿十年,补丁摞补丁。你们现在日子好了,也不知道珍惜。”
她说着又拿起下一件。我坐在那里,嘴里那口饺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经过赵玉娥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亮着台灯。
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上,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
她的背弯着,台灯的光照得头顶白发一片一片的。
我站了几秒,没有推门。
回到床上,赵丽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怎么还不睡”。
我说没事,喝了口水。
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玉娥弯着背写字的那个画面。
我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05
赵玉娥的六十五岁寿宴定在周六中午,城东那家老字号酒楼。
她说不想大办,就自家人吃顿饭。
结果定了三桌,她老家来了两个兄弟,还有几个老姐妹,加上我们这边,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
赵丽娟给小乐换了件新衬衫,小乐不肯穿,说领子扎脖子。
赵丽娟蹲下来哄他,说外婆过生日,你听话。
小乐板着脸,最后还是穿上了。
领子勒着,他时不时用手去拽。
我订了个蛋糕,双层奶油,上面写了个寿字。
赵玉娥看见蛋糕时笑得眼睛眯起来,连说“花这个钱干什么”。
但她转头就跟她老姐妹说:“女婿订的,我说不要不要,他非要订。”
酒过三巡,赵玉娥站起来,举着酒杯。满屋子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泛着红,不知道是酒还是高兴。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说个事。”她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举着杯子,“我跟小乐商量过了,想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在城里换个学区房。小乐马上初二了,不能耽误。”
我端酒杯的手顿住了。小乐猛地抬头看他外婆,嘴张了张,又闭上。赵丽娟在桌下按住了我的膝盖。
“首付我出,不够的再想办法。”赵玉娥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存折,红皮的,在手里扬了扬,“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密码就我知道。以后这钱都留给小乐。”
满桌亲戚鼓起掌来。
赵玉娥的大哥站起来说:“玉娥啊,你这一辈子全搭给孩子了。”老姐妹跟着附和,夸她“中国好丈母娘”,说赵丽娟命好,说我有福气。
赵玉娥笑着摆手,把存折收回包里。
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三桌人都能听见:“王飞这些年也不容易,就是本事差点,挣得不多。不过没关系,有我在,这个家垮不了。”
满堂笑声。
我坐在那里,筷子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老刘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忍字头上一把刀。
刀在扎,一下一下的。
我看见赵丽娟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
小乐攥着桌布,指头绞得发青。
“妈,”我站起来,酒杯放在桌上,酒晃出来洒了一片,“房子的事,我们自己决定。”
笑声停了。
赵玉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她看着我,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小乐上学的事,我们自己安排。”
老姐妹打圆场:“哎呀,女婿心疼丈母娘呢,怕你累着。”
赵玉娥没理她,盯着我:“你自己安排?你怎么安排?你连他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安排?”
赵丽娟拉我胳膊:“王飞,坐下说。”
我没坐。小乐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一下。这个眼神让我站稳了。
“妈,这些年辛苦您了。但小乐的事,我和丽娟来。”
赵玉娥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下来。她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她眼睛很亮,那种亮里头烧着火。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自己来。”
啪。
那一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声音很脆,在包间里回荡。
所有亲戚都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说笑声掐断在喉咙里。
我的脸偏到一边,左脸火辣辣的疼。
赵玉娥打完,手还举着,整个人在发抖。她嘴唇哆嗦,想说什么,最终没说。赵丽娟站起来,看看她妈,又看看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转过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一股水泥味,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捂着脸。
左边脸肿了,手指碰上去,一阵钝痛。
楼道里传来赵丽娟的喊声,从远到近,又渐渐远了。
我没应。
手机在口袋里震,一次接一次。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七个未接来电,赵丽娟二十三个,赵玉娥五个,老刘两个,小乐一个。
小乐也打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灯灭了,我蹲在黑暗里,闻着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十五年了。
从赵玉娥搬来那天算起,整整十五年。
那碗热了四遍的汤,那件缝了锁边的衬衫,那些一字一句的念叨,那些无孔不入的掌控。
我感激过,真的感激过。
可感激这东西,就像那碗汤,热第一遍是暖的,热到第四遍,就只剩腻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
赵丽娟站在门口,眼睛肿得通红。
她看见我,没走过来,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昏黄的灯光下对望着。
“小乐呢?”
“我妈带回去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
“王飞,”赵丽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楼梯间的门。酒楼大厅里灯光通明,服务员端着盘子来来往往,有人在过生日,有人在敬酒。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我走出酒楼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车流在跟前汇成一条光的河。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车停在地库,座椅放倒,躺了一整夜。
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打开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是赵丽娟发的:“小乐一直在等你,刚睡着。”
我没回。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地库的灯管彻底坏了,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电梯口亮着一小方光。
我在这片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明天人事部要交最终确认表。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拨通了小周的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说,确认了,我去。
小周愣了两秒,说好,我帮你报上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地库天花板上那根黑掉的灯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六点十分,车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丽娟的脸出现在玻璃外面,头发乱着,外套都没穿,只披了件薄毛衣。
她拍打车窗,声音带着哭腔:“王飞,你开门。”
我摇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发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眼角细纹一根一根的,在这地库的冷光里清清楚楚。
“你想离婚?”她先开口了。声音在抖。
我没说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门关上。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说话。”
“丽娟,”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十五年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妈刚来那年,小乐才三个月,半夜发烧,是她抱着去的医院。我记着。”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灰尘,一道一道的,像下雨时水流过的痕迹,“可这十五年,我穿什么衣服,她管。我给我爸汇钱,她管。小乐考多少分,她管。我在这个家里,说一句话都多余。”
赵丽娟的肩膀开始抖。
“你让我忍。我忍了。忍到小乐在日记里写‘如果我不在了’,你还要我忍?”
她猛地抬头:“什么日记?”
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那张照片是我偷拍的。
小乐的本子摊开,那行字清清楚楚。
赵丽娟接过去,手在抖。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整个人弯下去,额头抵在仪表盘上,肩膀剧烈地抽动。
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我不是个好爸爸,”我继续说,“小乐从小到大,家长会我去过几次?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全不知道。因为你妈全知道了,全安排好了。我只要照做就行。”
赵丽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你让我忍。”
她不说话了。
两个人在车里坐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地库的感应灯终于修好了,一根根亮过去,白惨惨的光铺进来。赵丽娟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能不能不走?”她问。
“你妈那边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我来跟她说。”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着,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以前没见过的,“王飞,这次真的不一样。”
我没接话。手机响了,是老刘打来的,问我在哪,说人事部催确认表。我说已经确认了。赵丽娟听见了,嘴唇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调职的事,等我妈那边处理好了,你再做决定行吗?”她声音很轻,“给我三天。”
我想了想,点了头。
那天早上我没去上班,请了假。赵丽娟回去的时候,小乐已经上学了。她推开门,赵玉娥正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一夜没睡。
赵丽娟后来跟我说,她进门的时候,赵玉娥看了她一眼,问:“他呢?”
“在车里。”
“不回来了?”
赵丽娟没回答,坐到她妈对面。
茶几上摆着那本红皮存折,旁边是赵玉娥的笔记本。
赵丽娟拿起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我们家的事。
王飞的衣服尺码,小乐的过敏史,赵丽娟的生理期,水电费几号交,物业电话多少,小乐班主任姓什么。
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笔迹很重,纸都戳破了:“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赵丽娟合上本子,看着她妈。
赵玉娥没看她,盯着电视柜上那张年轻时的照片,很久才说:“我三十五岁守寡,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我怕她过不好,怕你们这个家散了。”
“妈,”赵丽娟说,“家没散。但你要是再不走,就真散了。”
赵玉娥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慢慢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扇门关了一整个下午,里面没有声音。
07
赵丽娟是在第二天晚上跟赵玉娥摊牌的。
小乐被送到马玉华家写作业,客厅里只剩母女两个。
我在楼下车里坐着,没有上去。
赵丽娟说,你给她留点面子。
后来她把过程告诉我,一字一句,连她妈当时的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丽娟先开口的。
她把小乐的日记本放在茶几上,翻开那一页。
赵玉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然后赵丽娟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说出来:换衣服、汇钱被阻、当众羞辱、小乐成绩下滑、王飞在车里过夜。
她没有哭,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玉娥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嘴角上提、眼睛不动的笑。
“你今天是来赶我走的?”
“妈,我不是赶你。我是求你,放过我们一家。”
“放过?”赵玉娥站起来,声音拔高,“我辛辛苦苦十五年,就换来一句‘放过’?赵丽娟,你摸摸良心,你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我给你做主?你十岁没了爸,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现在你翅膀硬了,嫌我碍事了?”
赵丽娟没接话。她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赵玉娥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着了。
“妈,我求你了。”赵丽娟仰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再这样下去,小乐就毁了。你没看见他瘦成什么样了吗?你没听见他晚上说梦话都在喊‘别骂了’吗?”
“王飞要跟我离婚。小乐在日记里写不想活了。这个家要是散了,你满意了吗?”
赵玉娥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伸手去拉赵丽娟,赵丽娟没起来。母女两个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僵在那里。
就在这时,小乐的房门忽然开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他喊了一声:“你们别吵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恨这个家!”小乐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他,“外婆天天骂我,妈妈天天哭,爸爸天天不回来!我恨你们!”
他说完就开始吐。
弯着腰,扶着门框,把晚饭全吐在了地板上。
酸腐的气味一下子弥漫开来。
赵丽娟爬起来冲过去,赵玉娥站在原地,看着外孙惨白的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赵丽娟抱着小乐,回头看了她妈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赵玉娥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着地上那摊呕吐物,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抹布和桶,蹲在地上开始擦。
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腰弯得很低。
“好,”她说,“我走。”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赵丽娟抱着小乐,没有动。
赵玉娥擦完地,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走进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一声一声,从卧室到客厅,又从客厅到门口。
她走的时候,经过小乐身边,停了一下。小乐缩在赵丽娟怀里,没有抬头。赵玉娥伸出手,在他头顶悬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落下去。
门关上了。
我在楼下,看见单元门开了。
赵玉娥拉着拉杆箱出来,背挺得很直。
路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一根一根银亮亮的。
她走过我的车旁边,没有转头,也没有停。
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磕出格格的响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小区门口。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直没动。楼上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这次,我终于可以上去了。
可我没有立刻下车。在车里又坐了很久,久到楼上的灯灭了一盏,只剩卧室那扇窗还亮着。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膝盖有点软。
08
赵玉娥走后的第三天,小乐在学校出了事。
班主任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说孩子上体育课时突然胃疼,疼得直不起腰,已经送医院了。
我扔下手里的活,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室,赵丽娟已经在了。
小乐躺在观察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白得像床单。
医生说做了检查,没有器质性问题,初步判断是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建议看心理科。
赵丽娟坐在床边,握着小乐另一只手。
我站在床尾,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有老人咳嗽,有小孩哭闹,广播在叫号,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肚子疼。”赵丽娟开口了,声音很平,“我以为吃坏了,给他吃了片消食片。”
我没接话。
“我妈在的时候,他从来没这样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那层意思我读得懂:你赢了,你把她赶走了,可你看看小乐现在。
“丽娟,”我压着声音,“你心里清楚,小乐这样,恰恰是因为她在的时候压得太狠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格外刺耳,“我妈走了,小乐病了,你满意了?”
旁边床的家属转过头来看。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走到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浓得化不开。
那天下午,小乐睡着了。
赵丽娟去缴费,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小乐的书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那本日记本的一角。
我把它抽出来,翻开。
最新一页写着:“外婆走了,妈妈天天哭,爸爸不笑了。是不是我考好一点,他们就好了?”
我合上本子,攥在手里。纸页的边缘有点毛,是翻多了磨出来的。
赵丽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显然哭过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两个人在病床边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小乐的呼吸慢慢匀了,脸上那层白退了一些。
“我太懦弱了。”赵丽娟忽然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总觉得欠她的。可你说得对,我把小乐也搭进去了。”
她低下头,手指按在膝盖上,按得发白。
“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
那天晚上小乐留在医院观察。
赵丽娟陪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门,家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赵玉娥的房间门关着,我推开看了看。
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擦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显然刚浇过水。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赵玉娥的字:“饺子在冷冻室,韭菜鸡蛋的,小乐爱吃。煮的时候水开三次点凉水,别煮烂了。”
我揭下那张便签,看了看,又贴回去。
拉开冷冻室,里面码着三排饺子,一袋一袋分装好,每袋上面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馅料。
最里面那袋上面写了个“王”字,是给我留的,茴香馅,只有我爱吃。
我把冷冻室的门关上,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冰箱旁边的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调料瓶,每一个瓶子上都贴了标签,字迹是赵玉娥的。
酱油、醋、料酒、蚝油,按使用频率从外到里排列。
最里面那瓶芝麻油还剩个底儿,标签上写着“小乐拌面用”。
我蹲下来,手撑着柜门。
瓷砖冰凉,膝盖抵在上面。
储物柜深处的气味飘出来,酱油的咸,醋的酸,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我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相册,摊开着,放在电视柜赵玉娥照片的旁边。
我翻开来,第一页是我们结婚时的合影,赵玉娥穿着红衣服站在赵丽娟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往后翻,是小乐刚出生时的照片,赵玉娥抱着他,眼睛笑成一条缝。
再往后,是小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戴红领巾。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赵玉娥,她永远站在旁边,笑着,手里拿着水壶或者外套或者书包。
翻到最后一页,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我展开,是一封信,赵玉娥写的,日期是她走的那天。
“丽娟、王飞:我回老家了。你们好好过。冰箱里的饺子吃完就没了,自己学着包。小乐胃不好,早上别给他喝凉牛奶。王飞的西装在衣柜左边第三格,深灰那件我补好了,放在最上面。这个家以后你们自己管,我不管了。妈。”
最后那个“妈”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边角上。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转身去卧室收拾衣服,经过衣柜,打开左边第三格。
那件深灰西装挂在最上面,袖口的毛球剪掉了,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线密密地缝了一道。
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把它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关上衣柜门,门板上映出我的脸,眼眶红着,嘴角却往下撇。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把西装折好放进行李袋。
09
赵玉娥回老家半个月后,马玉华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端着一碗红烧肉,说是做多了,给小乐尝尝。
赵丽娟让她进来坐,她换了鞋,在客厅转了一圈,忽然说:“你们家安静多了。”
赵丽娟笑了笑,没接话。马玉华压低声音:“我昨天跟赵阿姨通电话了。”
赵丽娟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老家不太好。”马玉华坐下来,语气斟酌着,“小区里转悠,老找不着自家楼栋。有回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忘了往哪边走。邻居把她送回去的。”
赵丽娟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不是来传话的,”马玉华拍拍她的手,“我就是觉得,你们该回去看看。毕竟那么大岁数了。”
那天晚上赵丽娟跟我说了这事。她坐在床边,没开大灯,就着台灯那点光,一下一下叠着白天收回来的衣服。叠到小乐那件校服的时候,手停了。
“回去看看吧。”
我没立刻答应。
那件深灰西装挂在衣柜里,袖口的锁边针脚整整齐齐。
我看着那道针脚,想起她走那天挺直的背,想起那袋写着“王”字的茴香饺子,想起信上那个挤在边角里的“妈”字。
“行,”我说,“周末去。”
周六一早,我们带着小乐开车回老家。
三个小时的路程,小乐坐在后座,耳朵里塞着耳机,脸贴着车窗看外面。
赵丽娟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袋水果,塑料袋被她捏得哗哗响。
到了老家楼下,赵丽娟忽然说:“你带小乐先上去,我买点东西。”她转身往小区门口的超市走,步子快得像是逃跑。
我带着小乐上楼。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赵玉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白了一大片,没染。
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看见我和小乐,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路,嘴里说:“来了啊,进来坐,我去烧水。”
她转身往厨房走,背影比记忆中薄了很多。小乐站在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忽然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赵玉娥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小乐的手,整个人僵住了。小乐把脸埋在她后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赵玉娥慢慢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外孙的脸。
她伸出手,在他头顶悬了一会儿,这次终于落了下去。
她摸着他的头发,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瘦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台上摆着几盆菜,葱和蒜苗长得绿油油的。
客厅茶几上放着那本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是老花镜和一支笔。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新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用木头相框装着。
赵玉娥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去厨房烧水。
我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
最新一页写着:“今天楼下老张问我,怎么不去城里看外孙了。我说他们忙。老张说,再忙也得看看。我没接话。”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更小:“想小乐。”
赵丽娟回来的时候,赵玉娥已经把茶泡好了。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存折和三张银行卡,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都拿得很重。
“老家房子我卖了。”她坐下来,双手叠在膝盖上,跟以前等我喝汤的姿势一模一样,“钱分三份。一份给小乐存着,将来上学用。一份给丽娟,家里应急。剩下一份我留着,养老够了。”
她拿起那张存折,翻开,密码那一栏用铅笔轻轻写了几个数字。赵丽娟接过去看了一眼,是小乐的生日。
“以后你们的事我不管了。”赵玉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们,看着阳台上那几盆菜,“管不动了。”
赵丽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坐过去,靠在她妈肩膀上。赵玉娥拍了拍女儿的背,动作很轻,像拍一个婴儿。
小乐坐在旁边,拉着外婆的手。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三个。
茶几上的存折和卡摆在那里,每张都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用途。
最底下那张纸条压着一张全家福,是我和赵丽娟结婚那年拍的。
赵玉娥站在最边上,穿着红衣服,笑得满脸褶子。
一切看起来都好了。可我心里有个地方沉了一下。
那三张银行卡和存折,全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密码写在存折上,用途写在纸条上,全家福压在最底下。
这哪里是“不管了”,分明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全部心意,摊开摆在最亮的地方,等着你看见。
我抬头看了一眼赵玉娥。
她正低头跟小乐说话,问他功课怎么样,吃饭好不好。
语气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手,一直按在那张存折上,指头压着密码那一栏。
10
从老家回来后,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
赵丽娟开始自己拿主意,周末带小乐去书店,报辅导班也不问我妈了。
小乐的话多了起来,放学回家会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声音在楼道里响响的。
我没去外省。调职申请撤回来那天,小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老刘拍了拍我肩膀,说“想通了就好”。我笑了笑,没解释。
赵玉娥每周打三次视频电话,固定在周二、周四和周日晚上七点。
每次都是赵丽娟接,聊十几分钟,问小乐功课,问菜价,问天气。
她从来不问我,但每次挂电话前都会说一句“让王飞少抽点烟”。
其实我早戒了。
上个月赵丽娟接完电话,随口说了一句:“妈说她认识一个不错的补习老师,想介绍给小乐。”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磕在水槽边上,没碎,但磕掉一个角。
赵丽娟听见声音进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盘子,又看了看我的脸,没再往下说。
那个缺了角的盘子后来一直没扔。赵丽娟把它放在碗柜最里面,每次开柜门都能看见。我也没提。
那天夜里加班回来,快十二点了。
车停在地库,熄了火,座椅往后放倒。
地库的灯管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我坐在车里,看着天花板上那排灯,一根一根数过去。
窗帘没拉,赵丽娟在厨房洗碗,小乐在客厅写作业,电视柜上赵玉娥的照片前面放着三炷香。
香头一点红,在夜里明明灭灭的。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金属冰凉。
以前每次坐在这里,都不想上去。
那扇门后面是热了四遍的汤,是缝了锁边的衬衫,是无处不在的眼睛和嘴巴。
现在那扇门后面,只有赵丽娟洗碗的水声,小乐翻书的声音,和照片前面三炷香烧完的灰。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地库的灯照得影子又长又直,一直延伸到电梯口。我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
钥匙刚插进去,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赵丽娟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路。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小乐在屋里喊:“爸,这道题不会。”
“来了。”
我走进客厅。小乐趴在茶几上,铅笔在手里转。电视柜上赵玉娥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前面三炷香只剩短短一截,香灰弯着,没有断。
赵丽娟回厨房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轻轻碰撞。我坐在小乐旁边,拿过他的作业本,看那道数学题。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写下步骤。
小乐歪着头看,忽然说:“爸,你明天能来接我放学吗?”
“能。”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跟他妈一模一样。
厨房里赵丽娟的手机响了,视频通话的铃声,叮叮咚咚的。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那边传来赵玉娥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丽娟啊,今天那个补习老师……”
我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赵丽娟回头看了我一眼。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了。隔着玻璃,我看见她侧着身子说话,一只手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圈。
小乐拽了拽我的袖子:“爸,这道题。”
我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铅笔沙沙响着,盖过了阳台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写到最后一步,我停下来,看着纸上那个答案。
客厅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电视柜上三炷香烧到了尽头,香灰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终于掉下来,落在照片前面。
赵丽娟从阳台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回我旁边,看着小乐的作业本。
“妈说,”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那个补习老师是她老姐妹的儿子,知根知底。”
“我没答应。”
她说完,拿起小乐的作业本翻到下一页,指了指上面一道题:“这道也不会?”
小乐凑过去看。我坐在旁边,手里那截铅笔短了一截。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赵丽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玉娥发来的微信。我没看内容,但赵丽娟看完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小乐写完那道题,抬起头问我:“爸,外婆什么时候再来我们家?”
我看着他。他眼睛亮亮的,等一个答案。赵丽娟也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外婆年纪大了,让她在老家歇歇。”
小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着,一下一下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那张照片。赵玉娥在照片里笑着,扎着两条辫子。香灰已经凉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相框前面。
赵丽娟起身去倒水。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拿起小乐的作业本,翻到下一页。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开始写下一个解题步骤。客厅的灯明晃晃的,照得本子上的字清清楚楚。
楼道里很安静。地库的灯,应该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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