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台阶上的风很硬,刮得脸疼。

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吴淑兰站在身后,声音不大,问两家世交咋办。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

她愣在台阶上,手指攥着包带,没再吭声。

那句话是什么,我没跟任何人说。

七天前,她连着几夜背对我。

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压着声音吸气。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只有四个字,介入别拖。

我没问。

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签了。

现在,台阶上只剩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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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厂里开完会,我坐在更衣室没动。

主任刚才念了降薪名单,质检科三个人,有我。

降薪幅度不大,一个月少六百,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四十九岁了,混到被降薪的份上,说出去都丢人。

我把工装脱下来叠好,又展开,再叠好。

徒弟小刘探头进来喊我走,我摆摆手让他先走。

到家快七点,吴淑兰已经把饭做好了。

两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汤是紫菜蛋花汤。

她坐在桌边,没动筷子,等我。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饭。

我问她吃了没,她说等我。

我说以后别等。

她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很闷。

我想跟她说降薪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也没问我厂里怎么样。

以前她总要问两句,最近不问了。

吃完饭她收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一群年轻人在那又唱又跳,吵得慌。

我换了台,换到新闻,又觉得没意思,干脆关了。

晚上十点,我进屋睡觉。

吴淑兰已经躺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后脑勺。

她朝着墙,背对我。

我关了灯,躺下,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她的呼吸不太匀,有时候重一下,有时候轻一下,像忍着什么。

我翻了个身,也背对她。两个人中间空出一大截,被窝里的热气暖不到一起。我闭上眼,睡不着。

半夜我醒了一回,摸手机看时间,两点多。

吴淑兰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卫生间闻到一股药味。

开灯一看,洗手池边上有一板止痛药,少了两粒。

她没跟我说过要吃止痛药。

早上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胃疼,老毛病。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吃点药就行。我想多问两句,她已经出门了。

到了厂里,母亲刘翠花打来电话。

她说周末两家聚餐,让我和淑兰早点过去。

我说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想见你。

她还想说什么,叹了口气挂了。

中午在食堂,我一个人坐角落。

贾高飞端着盘子过来,问我怎么没精打采。

我说没事,降薪了。

他说你那点钱够花,嫂子不是还上班嘛。

我没接话。

他又说,听说嫂子那个社区医院最近忙得很,我老婆前天去看胃病,排了半天队。

我嗯了一声,扒完饭走了。

下班回家,吴淑兰还没回来。

我翻了翻茶几下面的抽屉,想找点降压药,却翻到一张药店小票。

上面有止痛药,还有一样叫“复方斑蝥胶囊”的东西。

我不懂这是什么药,但名字听着就沉。

我把小票放回去,没动。

晚上吴淑兰回来得晚,脸色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加班。

我说你一个社区医院加什么班。

她没回答,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听见她开冰箱,又关冰箱,然后是一阵安静。

我走过去一看,她扶着灶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说没事,胃疼。我说去医院。她说不用。我说你老这样不行。她说,周明,你别管了。

那语气不重,但像一盆水泼过来。我退了一步,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神,转身去拿碗。我站在那,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天夜里,她又背对我。我听着她压着声音吸气,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针扎她,也像扎我。我伸手想碰她肩膀,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收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

吴淑兰还在睡,脸朝墙,被子拉到下巴。

我轻轻掀开她那边的被角,看见她手按在右边肋下,眉头皱着。

我没叫醒她,把被子给她掖好,出了卧室。

阳台上晾着她的外套,口袋有点鼓。

我掏了一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一看,是市医院的挂号单,科室写着“介入科”。

我不懂介入科是干什么的,但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单子放回口袋,没声张。

晚上吃饭,我问她最近有没有去医院。

她说没有。

我说你外套口袋里的挂号单怎么回事。

她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帮同事挂的。

我说哪个同事。

她说你不认识。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我看着她背对我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很陌生。结婚二十三年,我第一次觉得,她背对着我,好像不光是睡觉的事。

02

吴高雅是周三下午来的。

我那天调休在家,正坐在客厅算账。

厂里降薪后,每个月房贷加生活费,紧巴巴的。

吴淑兰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正拿笔在纸上划拉,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吴高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他穿一件黑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笑的时候露出那颗镶歪的门牙。他叫我姐夫,声音透着股热络。

我让他进来。他坐下,把牛奶放茶几上,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吴淑兰不在家,上班去了。他问我姐几点回,我说六点。他说不急,跟姐夫聊会儿。

聊了几句闲话,他话锋一转,说最近手头紧,想借点钱周转。我问多少。他说三万。我说没有。他脸色变了变,说姐夫你别这样,我姐知道。

我看着他,问,你姐知道什么。

他抿了抿嘴,说没什么。

我起身去倒水,顺便给吴淑兰打了个电话。

她没接。

我回到客厅,吴高雅正低头看手机,见我出来,把手机收了。

我说你姐不知道你借钱。他说知道,真知道。我说那等她回来再说。他坐了会儿,站起来说改天再来,提着那箱牛奶走了。我没留他。

吴淑兰回来,我把这事说了。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借给他吧。

我问为什么。

她说他急用。

我说他一个成年人,有手有脚,急用什么。

她说周明,就三万。

我说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

过了两天,我查账,发现卡里少了三万。

转账记录显示是吴淑兰转的,收款人吴高雅。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反复好几次。

三万元,够我还五个月房贷。

晚上吴淑兰回来,我把转账记录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说以后还。

我说什么时候还。

她说他会还的。

我说吴高雅拿什么还,他连正经工作都没有。

她说周明,那是我弟。

我说他还是你弟呢,你弟就能把你家掏空。

她没跟我吵,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说,钱我会想办法。我说你想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她说你别管了。

我冷笑了一声。

别管了,这三个字最近我听了太多次。

我问她,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天天背对我,吃止痛药,给你弟转钱,还去医院挂什么介入科。

你跟我说实话。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实话。

那天晚上我搬进了书房。

行军床有点短,脚伸不直,但我不想回卧室。

我躺在书房里,听见她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远了。

我盯着天花板,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难受。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她在厨房熬粥。我从她身边过去,没说话。她叫了我一声,我停住,没回头。她说,粥好了,喝了再走。我说不喝了。

身后传来勺子碰到锅沿的声音,很轻,很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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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吴淑兰说去医院复查。我问她什么病要复查。她说胃病。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我说我正好没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

社区医院离市医院不远,但她没去社区医院,直接往市医院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发沉。

她进了门诊楼,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挂着牌子,写着“介入科”。

我站在拐角,没跟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从诊室出来,旁边跟着一个男的。

那男的三十五六岁,穿白大褂,戴着眼镜,正低头跟她说什么。

吴淑兰点了点头,那男的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躲。

我站在拐角,手指抠着墙皮。他们说了几分钟,那男的递给她一张单子,她接过去,转身往外走。我退到楼梯间,等她过去,才出来。

回家路上,她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

她走得不快,有两次扶着路边的树停了一下。

我没上去扶。

到家后她进了卧室,我在客厅坐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的扶她胳膊的画面。

晚上我趁她洗澡,翻了她手机。

微信里有个叫“苏鸿涛”的,聊天记录被删得只剩一条。

上面写着“介入排期别拖”。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晚上十一点。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介入排期,别拖。什么排期,为什么要拖。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有点抖。

第二天我托人查了苏鸿涛。

反馈回来,市医院介入科医生,三十六岁,未婚。

没别的了。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未婚男医生,跟我老婆半夜发消息,还扶她胳膊。

吴淑兰最近对我的冷淡,背对着我睡,偷偷转钱,吃止痛药,全对上了。

我不敢想下去,可又忍不住想。

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

贾高飞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说你眼睛红得像兔子,还没事。

我说没睡好。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问。

晚上回家,吴淑兰在阳台上打电话。

隔着玻璃门,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别告诉周明”。

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就那么大,我还是听见了。

我站在客厅,浑身冰凉。

她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同事。我说什么同事不能让我知道。她说你不认识。我说是不是那个苏鸿涛。

她脸色变了,嘴唇发白。她说你翻我手机了。我说我用不着翻,你手机自己亮的。她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睡衣下摆。

我说吴淑兰,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说没有。我说你跟苏鸿涛到底什么关系。她说普通医患。我笑了,说医患半夜发消息,医患让你别告诉我。

她不说话了。那种沉默比吵架还让人难受。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三年,现在站在我面前,像隔着一堵墙。

那天晚上我躺在书房,翻来覆去。

我想冲进去问她个清楚,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总爱枕着我胳膊睡,说这样踏实。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背对我。

是半年前,还是一年前,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从某一天起,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她说一句“你别管了”,我都觉得像恩赐。

04

周末两家聚餐,定在城南的老菜馆。我爸周福生订的包间,说好久没跟吴广才喝了。我本来不想去,但母亲打了三个电话,我只好答应。

吴淑兰换了件干净外套,脸色还是白。出门前她抹了点口红,遮不住眼下的青。路上我们一句话没说。她看着窗外,我看着前头。

包间里,我爸和吴广才已经坐下了。

吴广才腿脚不好,那条瘸腿搭在旁边的凳子上。

他见我们进来,笑着招手。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又看了吴淑兰一眼,说瘦了。

吴淑兰叫了声爸,又跟徐玉珍打招呼。徐玉珍拉着她手,问她是不是没吃好。吴淑兰说最近胃口差。徐玉珍说回头给你炖点汤。

菜上齐了,我爸举杯。

他说今天高兴,周吴两家几十年交情,孩子们也都好好的。

吴广才接话,说可不是,当年要不是我那一推,你爸早没了。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每回聚餐都要说一遍。

我爸眼圈红了,说老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吴广才摆手,说别提了,都过去了。

可接下来他又说,福生啊,咱们两家不分彼此,以后孩子们也得这样。

我低头夹菜,没接话。吴淑兰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上,没怎么动。我瞥见她右手一直按着肋下,指节发白。

吃到一半,吴淑兰站起来去盛汤。

她刚拿起勺子,身子晃了一下。

徐玉珍眼疾手快扶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起猛了。

我妈也站起来,说淑兰你脸色不对,去医院看看。

吴淑兰说看过了,没什么大毛病。吴广才说,有病就治,别拖着。我爸说,是啊,钱不够跟爸说。吴淑兰摇摇头,重新坐下。

我坐在那,看着一桌人围着她转,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有病不跟我说,跟医生说,跟苏鸿涛说,就是不跟我说。

我是她丈夫,可全桌人里,我像最后一个知道的。

吃完饭出来,天擦黑。

我爸和吴广才在门口握手告别,又提了一遍当年的事。

吴广才拍着我肩膀说,周明,你爸和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跟淑兰得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吴淑兰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我别过脸去。

回家路上,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进了门,我直接问她,你到底是什么病。她说胃病。我说胃病能疼成那样。她说老毛病,不碍事。

我说吴淑兰,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

她说,周明,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我说什么叫不知道更好,我是你丈夫。

她说,就是因为你是我丈夫。

我没听懂。我说你把话说清楚。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她说,周明,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咱们就离。

我愣在那。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了。我站在客厅,听见门锁咔嗒一声。那一声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砸了个雷。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她这是逼我。

她跟那个苏鸿涛有事,她瞒着我,她转钱给吴高雅,她背对我。

现在她倒先提离婚。

好。

离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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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吴淑兰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会儿,像要说什么,我没看她。门关上后,我开始翻东西。

卧室衣柜最上层有个旧铁盒,是她陪嫁带来的,平时放些证件。

我拿下来打开,里面除了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一看,是市医院的介入治疗押金单,金额五万,日期在下周三。

患者姓名写着吴淑兰。

押金单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

五万。她哪来的五万。我捏着那张单子,手一直在抖。她偷偷攒钱,偷偷挂号,偷偷跟苏鸿涛来往,现在又有一张五万的押金单。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单子放回铁盒,盒子放回原处。

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了“介入治疗”。

出来的结果让我更糊涂了,有心血管介入,有肿瘤介入。

我不知道她是哪一种,但不管是哪一种,五万块钱的押金,说明病不轻。

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宁可跟一个外人说,也不跟我说。

中午吴淑兰回来拿东西。她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我说你今天没上班。她说请了半天假。我说你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她走过来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那是我上午打印的,房子归儿子周健柏,存款平分,没有其他纠纷。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我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哭,会吵。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笔画很慢,但很稳。

签完她把笔放下,说,房子给健柏我没意见。存款你留着吧,我用不着。我说你用不着什么。她说就是字面意思。

我把协议收起来,说下周一去民政局。她说好。然后她站起来,回了卧室。我听见她在里面收拾东西,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她还是背对我。

但这次我没在书房,我回了卧室。

我想看看她到底怎么样。

她侧躺着,右手压在肋下,呼吸一阵重一阵轻。

半夜里她疼得厉害,坐起来摸床头柜的止痛药,干吞了两粒。

我闭着眼装睡,听见她咬着被角,发出很轻的呜咽。

我没动。我心里有一团火,也有别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在厨房熬粥。跟上次一样。她从厨房探出头,说粥好了。我说不喝了。她说你拿着路上喝。我说不用。

她没再坚持。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厨房关了火,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我拉开门走了。

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站在窗帘后面看我。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到了厂里,贾高飞凑过来,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他说你最近老有事。我说家里的事。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中午我一个人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吃饭。

手机响了,是吴淑兰。

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

她说,周明,下周一你有空吗。

我说有。

她说那上午九点,民政局。

我说好。

她停了一下,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说没有。她嗯了一声,挂了。

我握着手机,饭菜凉在一边。我没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