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下午两点十七分。短信是早上八点零三分发的,他刚看见。
"东哥,小宇想见你。周六下午三点,人民公园东门。我带他来。"
发信人:周慧。他前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六秒。小宇是他们的儿子,八岁,上三年级。离婚是八个月前办的手续,三月十四号,他记得日期,因为头一天他还在工地上绑钢筋,手被扎丝划了一道口子,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去民政局,创可贴还在,血渗出来,印在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他没回短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扳手,继续拧减速机的地脚螺栓。他是搅拌站机修工,三十五岁,在城北一个商混站干了十一年。今天这台JS七百五十型搅拌机主轴密封漏油,他拆了三个小时,换了骨架油封,现在装回去。螺栓是M二十的,力矩要拧到三百二十牛米,他凭手感,拧了四颗,每颗转了十一圈。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他干完活,洗了手。洗手的水是凉水,十一月了,水管没包保温,水刺骨。他拿旧毛巾擦了,毛巾边角磨出了经纬线,一根线头翘着,他扯了一下没扯断。
他看了第二条短信。
"你看到了回我一声。小宇说想爸爸了。"
他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下午,他两点四十到了人民公园东门。他穿一件藏蓝色冲锋衣,左肘破了个洞,露出灰色的保暖层,是去年冬天在工地被钢筋划的,一直没补。牛仔裤膝盖位置有两块油渍,洗不掉。鞋是劳保鞋,钢头,棕色人造革面,右脚鞋带断了一截,用铁丝绑的。
他等了七分钟。周慧带着小宇从公交车上下来。小宇跑过来,书包带子歪了,拍打着他的胯骨。
"爸爸!"
陈东蹲下来。小宇抱住他的脖子,书包硌在他的锁骨上。小宇说:"爸爸你身上有油味。"
"刚下班。"
小宇退开一步,仰头看他。小宇的脸圆了,比去年胖了。穿一件深蓝色棉服,拉链是好的,拉到下巴。
周慧站在三步外。她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长度到膝盖,帽子上的毛领是仿貉子的,有几根毛歪了。她右手提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保温桶的塑料盖。
陈东站起来。他看了周慧一眼。她的肚子挺出来了,穿羽绒服还看得出,大约五六个月。
他移开目光。
"去哪?"他问小宇。
"妈妈说去那边。"小宇指着湖边。
他们往湖边走。小宇在中间,一手拉着陈东,一手拉着周慧。小宇的手小,手指头短短的,指甲剪得整齐。陈东的手粗糙,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机油。
走到湖边长椅,周慧说坐一会儿。小宇跑去喂鸽子了,拿了一袋玉米粒,五块钱一袋,在门口买的。鸽子围着他转,他笑,玉米粒从指缝漏出来,掉在地上。
周慧坐在长椅一头。陈东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你瘦了。"周慧说。
陈东没接话。他从兜里掏出烟,想点,看见旁边有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打火机磕在长椅铁扶手上,响了一声。
"小宇最近怎么样?"
"还行。期中考试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七。"
"数学退了。"
"嗯。他不爱做题。我管不了他。"
陈东说:"你管不了,你找我?"
周慧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戴了一双半指手套,露出指甲,涂了透明的。她把手套摘了,又戴上。
"东哥。"
"别叫东哥。"
"陈东。"
小宇在远处喊:"爸爸!鸽子吃我手上了!"
陈东扬了下手。小宇继续喂。
"我有话跟你说。"周慧的声音压低了。
"说。"
"我怀孕了。"
"我知道。"
"孩子不是你的。"
陈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停了。
"我知道你会这样。"周慧说,"但我想复婚。"
陈东站起来。他站得太快,长椅晃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宇。小宇蹲在地上,鸽子站在他膝盖上。
他走回来,没坐下。
"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啥?你跟那个人搞在一起,离婚,现在挺着别人的肚子来找我复婚?"
周慧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脸转向湖面。湖面上有个破塑料袋,被风吹着转圈。
"他走了。"
"谁?"
"姓马的。那个男的。"
"去哪了?"
"不说了。不回来了。"
"你找过他?"
"找过。没用。"
陈东咽了口口水。他反复摸口袋,把烟盒摸出来了,又放回去。他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坐下了。坐得比刚才远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想回来。小宇需要爸爸。我也——"
"你也需要?你八个月前需要吗?你跟我闹离婚的时候需要吗?你跟那个姓马的在酒店开房的时候需要吗?"
周慧的肩膀缩了一下。
小宇跑回来了。他手里还剩几粒玉米,攥着,手心出汗,玉米粘在一起。
"爸爸,妈妈哭了。"
"没事。风吹的。"
小宇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小宇说:"爸爸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走,带你去买个东西。"
"买啥?"
"你要啥买啥。"
小宇拉着他往公园门口走。周慧没跟上来。她坐在长椅上,羽绒服帽子被风吹起来,毛领翻到后面去了。
陈东带小宇去门口的玩具摊。小宇挑了一个变形金刚,三十五块。他付了钱,小宇抱着盒子,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爸爸,你下周六还来吗?"
"再说。"
"妈妈说你下周六还来。"
"你妈说的?"
"嗯。妈妈说我们要一起吃饭。"
陈东没说话。他把小宇送回周慧那边。周慧站起来,眼睛红着,没肿。
"我走了。"陈东说。
"东哥——陈东。你考虑一下。"
"没什么考虑的。"
他走了。公交站牌在公园东门对面,他等了十二分钟,上了十九路。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后排,把变形金刚的包装盒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着"大黄蜂",但打开看,塑料接缝粗糙,涂装歪了。三十五块的东西。
他回到家,一间出租屋,四十平米,在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的楼。开门进去,一股方便面的味道。他昨天吃的红烧牛肉面,桶扔在垃圾桶里,没封口,汤水发酸了。
他倒了垃圾。桶是塑料的,底部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粘了,粘得歪歪扭扭。
他坐在床上。床是房东的,铁架子,床垫薄,弹簧响。他掏出烟,点了。打火机按了一次,着了。他抽了半根,把烟掐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周慧的短信。他看了三遍。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老赵。赵德明,五十二岁,在搅拌站开搅拌车,跟他是同事。他没拨。他又翻到另一个名字:他姐。陈芳,三十九岁,在超市做收银,住在隔壁区。
他拨了。响了五声,接了。
"喂?"
"姐。"
"咋了?你那边咋这么安静。"
"没啥。就是问问你最近咋样。"
"我挺好的。你呢?又加班了?"
"没。今天休息。"
"你声音不对。出啥事了?"
"没出事。真没事。"
"你不说拉倒。"
"姐,我问你个事。"
"啥?"
"你觉得人能改吗?"
"啥意思?"
"就……一个人做了错事,能改吗?"
"看啥事。杀人放火那肯定不行。你说啥事?"
"不是。就是……感情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慧找你了?"
陈东没说话。
"她找你了是不是?"
"今天见了。带孩子。"
"她啥意思?"
"想回来。"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冷笑了一下。"
"你冷笑啥。你该骂她。"
"我骂了。"
"骂完呢?"
"走了。"
"你心里不好受吧。"
陈东咽了一下。他反复摸口袋,烟盒在兜里,他捏了一下。
"姐,我挂了。没事。"
"有事你来说。别憋着。"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了。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大约六十三厘米长。他搬进来半年了,裂缝没变长。
他躺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周慧发的。
"陈东,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想回来。那个人的事,我跟你细说。你给我个机会。"
他没回。
第二天是周日,他休息。他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二十三块五一斤,花了四十七块。又买了一棵白菜,一块八。他回出租屋炖了排骨,放了姜和料酒。料酒是去年买的,瓶口结了块,他拿筷子捅开了。
他炖了四十分钟。汤白,排骨烂了。他盛了一碗,吃了。剩下的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冰箱是房东的,单门,冷冻室一格,结了霜。
他吃了饭,坐在桌前。桌上有一张纸,是上次工地发的工资条。上个月工资五千六百三十四块,扣了社保七百八十二,实发四千八百五十二。他看了一眼,放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周慧的短信。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说。"
周慧回得很快。"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去。打字说。"
"打字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了。"
"我在你家楼下。"
陈东站起来。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周慧站在楼道口,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两手插在口袋里。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了窗户,抬了下手。
他没动。
她又发了一条:"你让我上去吗?"
他回:"说。"
过了一分钟,她回了一条长语音。他没点开。他又打了一行字:"打字。"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人是做建材生意的。比我大八岁。一开始说要跟我结婚。我离了,他又不离了。说他老婆不同意。拖了四个月。后来他老婆闹到他公司,他怕了,把我拉黑了。我找过他三次,最后一次在他公司楼下等了六个小时,他让保安把我赶走了。"
陈东看着屏幕。他拇指在键盘上悬着。
"怀孕的事,他不管。我去医院查了,十四周。医生说健康。我妈让我打掉,我没打。我留着。"
"你留着跟我有啥关系。"
"我知道跟你不沾边。但我不知道找谁。我妈身体不好,我不敢多说。我爸走了三年了。我只有你。"
"你只有我?你八个月前不只有我。"
"我错了。"
"错哪了?"
"我贪心。我以为他能给我更好的日子。他开奔驰,带你吃西餐,说带你去旅游。我跟你过了十年,住出租屋,你一个月四千多,我一个月三千二。我累了。"
陈东看着那行字。他没生气。他只是觉得空。
"所以你拿我当跳板,跳不上去,又回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清楚了。那些东西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小宇有爸爸,我有个家。"
"你那个肚子里的呢?"
沉默了很久。
"我生下来。我自己养。"
"你养得起吗?你一个月三千二,租房子,带孩子,再带一个。"
"我妈帮我带。"
"你妈有糖尿病,你忘了?每天打胰岛素,你忘了?"
周慧没回。过了四分钟,她回了一条:"你让我上去吧。"
"不用。"
"陈东,我求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他关了手机屏幕。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烟,点了。打火机按了一次,没着,按了第二次,着了。
他抽了半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周慧还在楼下。她蹲着,羽绒服帽子盖住了头。她手机亮着,她在看屏幕。
他关上窗。窗是推拉式的,轨道里有灰,推的时候发出涩响。
他坐回床边。他给姐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姐。"
"又咋了?"
"她在我楼下。"
"谁?周慧?"
"嗯。"
"你让她上去了?"
"没有。"
"你打算咋办?"
"我不知道。"
"你心里还有她。"
"没有。"
"没有你跟我扯半天?"
陈东没说话。
"你听我说。"他姐的声音变了,慢了,"她做错了,那是她的事。你要想清楚的是,你还要不要这个家。小宇是你的。这个改不了。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回来,这事确实恶心。但你得想,你拒了她,你过你的日子。你一个人,四千多块钱,租个四十平米的房子,吃方便面。你三十五了。你以后呢?"
"我以后再说。"
"你每次都说再说。你跟她好的时候说再说,结婚的时候说再说,离婚的时候说再说。你现在还说再说。"
"姐,你别说了。"
"我说完。你要是还有一点想,就让她上来。你要是真不想,就下去跟她说清楚,别让人家蹲在楼下冻着。"
陈东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他听见楼下有声音,周慧在咳嗽。十一月的风从楼道灌下去,冷。
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是防盗门,铁皮的,锁芯换了一次,钥匙是那种十字的,他摸了半天才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
他下楼。楼道灯又坏了,他踩空了一级,扶住墙。
他走到楼道口。周慧站起来。她的脸冻红了,鼻尖发亮。
"上去说吧。"他说。
她跟着他上楼。楼道里黑,她踩空了一级,他没扶。
进了屋,她站在门口。她看了看这间四十平米的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布帘子当柜门。地上铺着塑料地板革,接缝处翘起来,卷着边。
"你住这儿?"
"嗯。"
她坐下了。坐在床沿上。她没脱羽绒服。
"你喝水吗?"
"不喝。"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你真打算自己养?"
"嗯。"
"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骂了我三天。后来不骂了。她说生下来她帮带。"
"你妈有糖尿病。"
"她血糖控制得还行。每天打十六个单位。"
"你上班呢?"
"请假了。请了半个月。医生说前三个月要静养。"
"你请了半个月,工资扣多少?"
"扣六百多。"
陈东点了根烟。这次他没忍住,在屋里抽了。烟味混着方便面味和排骨汤的腥味。
"陈东。"
"嗯。"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
"我错在不知道谁对我是真心的。他那些好,都是钱堆的。他带我吃一顿饭花八百,转头跟别人吃两千的。我算啥?"
"你算啥你问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回来。我不要你养那个孩子。我自己养。我搬回来住,房租我出。小宇的学费我出。我不要你一分钱。"
"你出?你一个月三千二,房租多少?"
"八百五。我找了个合租房,跟别人合。一间四百。"
"你住合租房,带着小宇?"
"小宇跟我妈住。"
"你妈那边几楼?"
"四楼。没电梯。"
"你妈有糖尿病,爬四楼,还帮你带孩子。"
周慧低了头。她把羽绒服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
"你让我想想。"陈东说。
"你想多久?"
"不知道。"
"我等你。"
"你不用等。你想好了再来。"
她走了。他送她到楼下。楼道灯还是坏的。她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他看着楼道的墙,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她走了以后,他回到屋里。他坐在床边,把烟抽完。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慧的聊天记录。他往上翻,翻到八个月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东西我搬完了。钥匙在物业。"
他关了屏幕。
第二天他去上班。搅拌站里,老赵开搅拌车回来,停了车,从驾驶室跳下来。老赵穿一件迷彩棉服,拉链卡在半截,他使劲拽了一下,拉链头掉了。
"老陈,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想啥呢?"
"没想啥。"
老赵点了一根烟。递给他一根,他没接。
"你前妻那事,咋样了?"
陈东看了他一眼。
"你姐跟我家那口子说的。我家那口子跟我说了。"
"你姐话真多。"
"别怪你姐。她担心你。"
陈东拧开减速机的检查盖,拿手电筒照进去。齿轮油发黑,他得换。他拿了油盆接着,拧放油螺丝。油流出来,黑色的,粘稠的,滴在油盆里啪嗒响。
"她怀孕了。"陈东说。
老赵的烟停在嘴边。
"别人的。"
老赵把烟拿下来。"操。"
"嗯。"
"她找你复婚?"
"嗯。"
"你答应了?"
"没。"
老赵把烟抽了一口,吐出来。他拿手在半空挥了挥,赶烟。
"你心里咋想的?"
"不知道。"
"你跟我说不知道。你姐说你不知道。你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重,拍在旧伤上,陈东去年夏天被钢管砸过,锁骨下面淤了一块,现在按还有点疼。他缩了一下。
"你自己想。想好了就干。别拖。"
陈东换完油,擦了手。他拿旧毛巾擦,擦不干净,指缝里还是黑的。他看了看手机,周慧没发消息。
他下班回家。路过超市,他进去买了两盒牛奶,给小宇的。一盒纯牛奶,一盒酸牛奶,花了十一块六。他算了算,小宇爱喝酸牛奶,每次都先喝那盒。
他回到家,坐在床边。他给周慧发了条消息:"明天带小宇去吃顿饭。你说个地方。"
周慧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是周一。他请了两小时假,三点半从搅拌站出来。他坐公交,转了一趟,到小宇学校门口。小宇背着书包出来,看见他,跑过来。
"爸爸!"
"走。吃饭去。"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饺子馆。小宇要了猪肉白菜馅的,一两六个,他要了三两。陈东要了猪肉大葱,二两。总共花了三十八块。小宇吃了九个,剩了九个,装进塑料袋带走了。
"留给妈妈。"小宇说。
陈东看着小宇把塑料袋系好,塞进书包侧袋。
"爸爸,妈妈最近老哭。"
"她咋说的?"
"她说她做错事了。让我别怪她。"
"你怪她吗?"
小宇想了想。"不怪。她是我妈妈。"
陈东夹了一个饺子,没吃,放下了。
"爸爸,你还会跟妈妈一起住吗?"
"不知道。"
"我想你们一起住。"
"你跟我说没用。"
"我跟妈妈说。妈妈说要看你。"
陈东嚼着饺子。饺子皮厚了,馅少。他吃了两个,不吃了。
"爸爸你是不是生气?"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生气都说没有。"
陈东笑了。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又收了。
他把小宇送回周慧那边。周慧住在她妈家,一个老小区,六层板楼。他没上去。小宇跑上楼了,回头冲他挥手。
周慧站在楼道门口。她穿了一件旧棉袄,不是那天那件羽绒服。肚子更明显了。
"谢谢。"
"谢啥。"
"谢谢你带他吃饭。"
"应该的。"
他走了。走了几步,她喊了一声:"陈东。"
他没回头。
"我妈让我问你,周六有空吗?她说包饺子。"
"再说。"
他回到家。他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小宇说"她是我妈妈"。小宇说"我想你们一起住"。小宇把饺子留给妈妈。
他想起小宇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六点。护士出来跟他说男孩,六斤八两。他当时兜里只有三百二十块,全给了护士当红包。护士没收,退给他了。他拿着那三百二十块,站在走廊里,手抖了。
他现在兜里有一千四百六十块现金,加上卡里两万三千七。他一个月四千八。房租八百五。水电一百二。吃饭六百。小宇的学费一学期一千二,他出一半。
他算过账。如果他答应复婚,周慧带着别人的孩子回来,他得养两个。小宇的学费他出,那个孩子的奶粉钱他出不出?周慧说她自己养。她一个月三千二,请了半个月假,以后呢?她能干多久?她妈有糖尿病,能帮几年?
他算不清。
他给姐打了电话。
"姐,我想了。"
"想啥了?"
"让她回来。"
"你真想好了?"
"没想好。但我想让她回来。"
"为啥?"
"小宇要爸爸。"
"就这个?"
"就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你决定了就干。但有一条。你跟她把话说清楚。那个孩子,她自己养。你不出钱。小宇的,你出。家里的事,她干。你上班,她顾家。你别惯着她。"
"我知道。"
"还有。她要是再犯,你别心软。直接走。小宇归你。"
"我知道。"
"你记住就行。"
他挂了电话。他给周慧发了条消息:"周六去你妈那。几点?"
周慧回:"十一点。她包白菜猪肉的。"
"行。"
周六,他去了。买了两斤苹果,六块三一斤,花了十二块六。又买了一箱牛奶,三十二块五。他拎着东西上楼。四楼,没电梯,他爬上去喘了一口气。
周慧开的门。她穿着她妈的围裙,围裙带子长了,在后面打了个结,结打歪了。肚子在围裙下面鼓着。
她妈在厨房。厨房小,灶台上放着面板,面已经和好了,盖着一块湿毛巾。周慧她妈姓吴,五十八岁,瘦,头发花白,梳了个髻。她看见陈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来了。"
"吴姨。"
"坐。饺子马上好。"
他坐在客厅。客厅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购物节目。茶几上放着药盒,二甲双胍缓释片,一盒六十片,还剩十四片。
小宇从里屋跑出来。他在写作业,铅笔头短了,他拿小刀削,削得参差不齐。
"爸爸!"
"写作业呢?"
"嗯。数学。我不会做最后一道。"
陈东过去看了。一道应用题,关于速度和时间。他给小宇讲了,讲了三遍,小宇点头了。
饺子好了。白菜猪肉馅,皮薄,褶子捏了十三个。他吃了十八个。周慧吃了六个。她妈吃了十个。小宇吃了十四个。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洗碗的时候,他站在灶台边,水龙头滴水,一滴一滴。周慧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大了,在放新闻。
他洗完碗,擦了手。周慧站在厨房门口。
"谢谢你来。"
"小宇要吃饺子。"
"你不用每次都找借口。"
他没说话。他拿毛巾擦手,擦了很久。毛巾是旧的,边上起球了。
"我搬回来了。"周慧说,"我妈这边。等孩子生了,再找房子。"
"你自己的事自己安排。"
"陈东。"
"嗯。"
"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没接话。他把毛巾挂在挂钩上。挂钩是粘胶的,松了,他按了按,没粘住,掉下来了。他捡起来,放在灶台上。
他走了。出门的时候,小宇在写作业,头也没抬。他妈在沙发上靠着,眼睛闭着,像睡了。
他下楼。四层,他走得快,一步跨两级。到楼下,他站了一会儿。风刮着,冷。他拉了拉冲锋衣拉链,拉链头卡了,他拽了两下,拽上去了。
他往公交站走。走了三十步,他摸了一下口袋。手机在。钥匙在。烟在。打火机在。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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