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刺啦刺啦响。
客厅里,傅梦琪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指挥傅凯唱搬婴儿床。
朱芬端着猪脚汤从厨房出来,笑呵呵地说主卧朝阳,对产妇好。
傅凯唱回头看我,乐呵呵地劝我将就几天。
我没吵,拉开行李箱,把护照和外派函放进去,冷笑:“正好我要出国驻派几年,你们踏实住着。”屋里一下静了。
傅梦琪手里的婴儿服掉在地上,傅凯唱手里的螺丝刀也掉了。
我没看他们,拉上拉链。
可他们不知道,我床头柜里留了一份东西。
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打了个车往家赶。
出差半个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脑子里就想着回家洗个热水澡,躺在我那张两米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觉。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刷门禁卡进楼,电梯上到十二层。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旁多了一双粉色的孕妇拖鞋,还有一双男式运动鞋。
我愣了一下。
客厅里堆着两个大纸箱,上面印着婴儿床的字样。
沙发上搭着一条碎花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牛奶。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推开主卧的门。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盖着我的被子,枕着我的枕头。她侧着身子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
傅梦琪。我小姑子。
她肚子鼓得老高,看样子有七八个月了。看见我,她笑了笑,说嫂子回来了。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自己家。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
衣柜门敞着,我的衣服被胡乱塞进几个塑料袋,扔在飘窗上。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被推到一个角落,旁边摆着一排孕妇用的瓶瓶罐罐。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保温杯和一盒叶酸片。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没说话。
傅梦琪慢悠悠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腰,说妈让她住主卧,说朝阳的房间对孕妇好。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找拖鞋。
我转身去了次卧。次卧的床上也堆着东西,几床旧被子,两个枕头,还有一个落了灰的电风扇。我出差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现在像个杂物间。
傅凯唱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站着。他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看着他,问主卧怎么回事。
他挠了挠头,说梦琪怀孕了,她婆家那边房子小,住不开。妈说让咱家帮衬一下,就住几个月,坐完月子就走。
我说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这不想着你出差忙嘛,就没打扰你。梦琪她也不容易,挺着个大肚子,总不能让她受委屈。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去拆水果袋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朱芬来了。她提着一锅鸡汤,进门就喊梦琪,问今天感觉怎么样。看见我,她说雅静回来了啊,正好,我炖了汤,你也喝点。
饭桌上,朱芬不停地给傅梦琪夹菜,说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傅梦琪挑着碗里的鸡皮,说不爱吃。
朱芬就把鸡皮夹到自己碗里,又给她夹了一块鸡腿。
我低头扒饭。傅凯唱坐在我旁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也吃。
朱芬放下筷子,说雅静啊,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梦琪这胎怀得辛苦,医生说要多晒太阳。
你家主卧朝阳,就让她住着吧,你和凯唱先睡次卧,也就几个月的事。
我放下筷子,说妈,主卧是我的房间。
朱芬脸色变了变,说我知道是你的,这不是特殊情况嘛。梦琪是你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了,凯唱都答应了。
我看向傅凯唱。他正往嘴里扒饭,含糊地说先吃饭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在次卧。
床板硬,被子有股霉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主卧传来傅梦琪打电话的声音,娇滴滴地跟她老公说,这边住得可舒服了,你放心吧。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问家里的房产证放哪了。
我妈回得快,说在保险箱里,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帮我确认一下,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妈说你这孩子,你爸婚前全款买的房,写的你一个人的名字,你忘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了。
傅凯唱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枕头,说次卧的枕头太矮了,他睡不着。
我没理他。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你别生气,就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我背对着他,说傅凯唱,这房子是谁的。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的。
我说那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他没说话,抱着枕头又出去了。
我听见他去了客厅,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日子,到底是谁在过。
02
接下来两天,傅凯唱忙前忙后。他给傅梦琪买了新的孕妇枕,又换了一台空气净化器。主卧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婴儿监护器,还没拆封。
我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把我的梳妆台搬出来,放到次卧的角落里。镜子对着墙,没法用。
我说你搬它干什么。
他说梦琪的东西多,主卧放不下。
我没说话。他搬完梳妆台,又去搬我的书。十几本书,他一股脑塞进一个纸箱,胶带封口,推到阳台。
朱芬在旁边指挥,说那个柜子也腾出来,梦琪的衣服没地方放。傅凯唱二话不说,打开衣柜,把我的大衣和羽绒服拽出来,扔在床上。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我的大衣,拍了拍上面的灰。他愣了一下,说你别多想,就是暂时放放。
我说傅凯唱,你妹的衣服是衣服,我的衣服就不是了。
他张了张嘴,没接话。
那天下午,傅梦琪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吃葡萄一边跟我搭话。
她说嫂子,你家这个位置真好,离妇幼保健院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我产检方便多了。
我说嗯。
她又说,这片的学区也不错,实验小学就在旁边。我跟凯唱哥说了,等孩子出生,户口先落在这儿,以后上学方便。
我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吐葡萄皮,说得轻描淡写。
我说孩子的户口落你们自己家。
她笑了一下,说嫂子你不知道,刚洁那边房子小,户口本上人又多,落不下。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
她脸上的笑淡了点,扭头喊了一声哥。
傅凯唱从厨房探出头来。傅梦琪说哥,嫂子好像不太高兴。
傅凯唱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雅静,就是落个户口,又不占地方。再说了,孩子上学是大事。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张脸我看了五年,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从来没认识过他。
我说傅凯唱,这房子是我的名字。户口的事,我不同意。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傅梦琪把葡萄皮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说哥,你看她。
朱芬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说怎么了怎么了。
傅梦琪说妈,嫂子不让落户口。
朱芬看了我一眼,把锅铲往桌上一拍,说雅静,这就是你不对了。
孩子上学多大的事,你这个当舅妈的,怎么这么小气。
我说妈,这不是小气。这是我的房子。
朱芬哼了一声,说你的房子怎么了,你嫁到傅家,就是傅家的人。凯唱的妹妹,就是你妹妹。
我没再说话,起身回了次卧。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小了点,但还是能听见朱芬在跟傅凯唱嘀咕,说什么女人不能惯,越惯越不像话。
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公司总部发来的。
海外驻派意向书,期限三年,地点在东南亚,待遇翻倍。
上周收到的,我一直在犹豫。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又关上。关上,又点开。
那天晚上,傅凯唱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在床尾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雅静,户口的事,要不就答应了吧。
就三年,等孩子上完小学,就迁走。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油了,后颈上有一道红印,是昨天搬柜子时蹭的。
我说傅凯唱,你有没有想过,这房子是谁的。
他说你的。
我说那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替我做主。
他转过头来,脸上有点不耐烦,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梦琪她老公生意出了点问题,现在手头紧,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他眼神闪了一下,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周转不开。
我没再追问。
但那天夜里,我等他睡着了,拿他的手机看了转账记录。
最近三个月,他给傅梦琪转了四笔钱,一共五万。
其中一笔是上周转的,备注写着“急用”。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回了邮件,确认接受外派。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把保险箱里的东西准备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闺女,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行,妈支持你。你爸那边我去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欢实。远处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03
傅梦琪正式搬进主卧那天,朱芬特意买了一挂鞭炮,在楼下放了两响。
傅凯唱帮着搬东西,跑上跑下好几趟。
我在次卧整理衣物,把被他们堆在飘窗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傅梦琪站在主卧门口,指着窗帘说,这个颜色太暗了,看着压抑。朱芬马上接话,说换,回头让凯唱去市场上扯块新的。
傅凯唱正搬着一个储物箱进来,喘着气说行,明天我去看看。
傅梦琪又说,床垫也太硬了,我腰疼,得换个软的。朱芬说那也得换,孕妇睡硬床不行。
我在次卧听着,没出声。那张床垫是我和傅凯唱结婚时买的,两千多块,用了五年,我一直觉得软硬刚好。
下午傅凯唱真去买了新床垫,拉回来的时候满头汗。
旧床垫被他和朱芬抬到楼下垃圾站,靠在墙边。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那张床垫歪歪斜斜地靠着,像一件被扔掉的旧家具。
傅梦琪还嫌窗帘颜色不好,当天就在网上下单了一套新的。
傅凯唱在旁边说,买好点的,别省。
她笑着应了,又说,哥,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我手头紧。
傅凯唱说行,要多少。
她说五千,窗帘加床品,差不多够了。
傅凯唱拿出手机就转了。我站在次卧门口,看着他转账的动作,没说话。
晚上傅凯唱洗澡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共同账户的流水。
这个账户是我和他结婚后开的,每个月各自往里存钱,用于家庭开支。
余额本来有十二万,现在只剩七万出头。
我翻到明细。三个月前,转出两万,收款方是曾刚洁。两个月前,转出一万,收款方是傅梦琪。上周,转出两万,收款方还是曾刚洁。
三笔加起来,正好五万。
傅凯唱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动作慢了下来。
我说傅凯唱,钱去哪了。
他坐在床尾,拿毛巾擦头发,说借给梦琪了,她那边急用。
我说急用什么。
他说刚洁生意周转,过一阵就还。
我说过一阵是多久。
他没说话,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着头。
我说这钱是我们俩的,你转之前跟我商量了吗。
他抬起头,说雅静,梦琪是我亲妹妹。她现在有困难,我当哥的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你管可以,但不能拿我的钱去管。
他脸色变了,说你的钱?这个家哪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盯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银行流水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又发了一份到我自己的邮箱。
然后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结婚前傅凯唱签的那份确认书。
白纸黑字,写着房子是魏雅静婚前个人财产,傅凯唱自愿放弃一切权利。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日期。
我看了很久,又把纸袋塞回衣柜底层,用一床旧被子压住。
第二天,朱芬在客厅里跟傅梦琪聊天。她以为我出门了,声音没怎么压着。我站在次卧门后,听得清清楚楚。
朱芬说,你哥这个媳妇,心眼多。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你哥傻,当初也不知道争一争。
傅梦琪说,那怎么办。
朱芬压低声音,说先住着,等孩子户口落下来再说。到时候想办法让你哥把名字加上去,她一个女人,还能翻出天去。
傅梦琪笑了一声,说妈,还是你有办法。
我靠在门板上,手指慢慢攥紧。门板很薄,她们的声音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
那天下午我出了门,去银行打了一份完整的流水单,又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短发,说话干脆。
她看了我的材料,说房子没问题,婚前财产,有确认书,谁也动不了。
存款的事,可以追。
至于离婚,随时可以启动。
我说先不急,我还有事要办。
周律师说行,材料我先收着,你随时联系我。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挺大。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傅凯唱打来的,问我在哪,说晚上妈做了红烧肉,让我早点回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马路对面那栋楼,我们家就在十二层。阳台上的衣服晾了一排,傅梦琪的孕妇裙在风里鼓着,像一面旗。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04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次卧的窗帘薄,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黄。我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大概十一点多,我听见主卧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是朱芬的。她大概以为我睡了,说话声音没怎么收着。
我听见她跟傅梦琪说,你哥那个媳妇今天脸色不对,你注意点。
傅梦琪说,她还能怎么样,房子又不是她的。
朱芬说,怎么不是她的,写的就是她的名。你哥当初傻,签了个什么确认书,我后来才知道。
傅梦琪说,那确认书有用吗。
朱芬说,有用没用,反正白纸黑字。你哥要是不签那个,房子还有他一半。现在全攥在她手里,你说气不气人。
朱芬压低了声音,说我想好了,等你孩子户口落下来,就让你哥去跟她说,把名字加上。她要是不同意,就闹。女人嘛,最怕闹,闹几次就软了。
傅梦琪说,她要是不软呢。
朱芬哼了一声,说她不软,你哥就跟她离。离了婚,房子也得扒一层皮下来。再说了,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还能找谁去。
我躺在床上,手指攥着被角,指甲嵌进掌心。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白线。
我没动,也没出声。
过了很久,隔壁没了动静。我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蹲下身子,从最底层把那床旧被子掀开,摸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有三样东西:房产证复印件、婚前财产确认书原件、还有一张结婚时我妈给我的存单。我把确认书抽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签名是傅凯唱的,日期是领证前一天。
那天他签的时候还笑着说,签这个干嘛,我又不图你的房子。
我说我妈让签的,走个形式。
他二话没说就签了。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袋重新封好。这一次,我没放回衣柜底层,而是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傅凯唱已经去上班了。朱芬在厨房熬粥,傅梦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拎着包出门。
朱芬在后面喊,中午回来吃吗。
我说不回。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去了公司。
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张便签,是同事留的,说总部那边催回复,让我尽快确认外派的事。
我打开电脑,把邮件又看了一遍。
外派地点是曼谷,三年,负责东南亚片区的业务。
薪资翻倍,还有住房补贴。
我点了确认,发送。
然后我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说可以开始准备离婚协议了。她问我要不要先谈,我说不用谈,直接拟。
周律师说行,三天之内给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今天出太阳了,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傅凯唱发来的微信。他说晚上想吃什么,他买回来。
我回了一个字:随便。
他又发了一条,说梦琪今天去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让多注意休息。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照片。
是结婚那天拍的,我和傅凯唱站在酒店门口,他搂着我的腰,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有点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朝上,重新塞回抽屉。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傅凯唱真买了菜回来。他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还特意把红烧鱼放在我面前,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傅梦琪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说哥你手艺真好。朱芬也说,凯唱从小就会做饭,比他爸强。
我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傅凯唱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说刺挑过了。
我说谢谢。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雅静,那个户口的事,你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有点躲,但还在笑。
我说傅凯唱,我后天出差。
他愣了一下,说去哪。
我说曼谷,公司派我过去,可能要在那边待一阵子。
他的笑僵在脸上。朱芬和傅梦琪也停下了筷子,看着我。
朱芬说,去多久。
我说还没定,先过去看看。
傅凯唱说,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笑。他问的是他怎么办,不是我们怎么办。
我说你好好在家待着,梦琪不是要坐月子吗,主卧够大,你们住着踏实。
朱芬的脸色变了,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起身回了次卧。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傅凯唱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开门。
05
第四天,我请了半天假。傅凯唱一早就去上班了,朱芬带着傅梦琪去医院做检查。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从柜顶把那只大行李箱拖下来。
箱子是结婚时买的,红色,硬壳,五年没用过,上面积了一层灰。
我用湿抹布擦了两遍,拉链拉开,里面空荡荡的。
我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去。春天的外套,夏天的裙子,秋天的毛衣。冬天的羽绒服太大,塞不进去,我就搭在箱盖上。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我装进一个化妆包。书架上我的书,挑了十几本,码在箱子底层。还有那个牛皮纸袋,我最后放进去的,夹在衣服中间。
收拾到一半,傅凯唱回来了。他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地上的行李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说你干什么。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
他走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说雅静,你别这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
我说傅凯唱,让开。
他没松手,说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谈什么,谈你妹住主卧,还是谈你转走的五万块钱,还是谈你妈想在我房产证上加名字。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抽回手,从包里拿出那份外派函,展开,放在床上。白纸黑字,公司抬头,我的名字,派驻曼谷,期限三年。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说傅凯唱,我本来在犹豫。外派通知上周就下来了,我一直没回,因为我想着这个家,想着你。
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你干了什么。你妹要住主卧,你不跟我商量就答应。你妈要加名字,你在旁边装聋作哑。五万块钱转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张了张嘴,说钱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说不用解释。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我把外派函收起来,放回包里。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周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草稿。
他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他说你要离婚。
我说对。
他说就为了这点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朱芬和傅梦琪回来了。朱芬一进门就喊,凯唱,你媳妇今天没上班啊。
她走进次卧,看见地上的行李箱,又看见傅凯唱手里的纸,脸色变了。
她说怎么了这是。
傅凯唱没说话。朱芬走过来,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两眼,声音尖起来,说离婚?你要离婚?
朱芬把纸往床上一拍,说魏雅静你什么意思,我们傅家哪点对不起你。你住着大房子,凯唱对你百依百顺,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妈,这房子是我的。
朱芬说你的怎么了,你嫁进来就是傅家的。你妹妹住几天主卧,你就要离婚,你心是石头做的。
我没理她,蹲下身继续收拾行李箱。拉链拉上,锁扣扣好,立起来。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很响。
傅梦琪站在门口,挺着肚子,脸上有点慌。她说嫂子,你别生气,我搬,我搬回次卧行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说不用搬。
她愣了一下。
我说主卧给你们住,踏踏实实地住。我出国驻派几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朱芬说你说什么胡话。
我站直身子,拎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碾过地板,刺啦刺啦响。我走到客厅,经过傅梦琪身边,经过朱芬身边。傅凯唱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他说雅静,你别走。
我回头看着他。他的手攥着我的手腕,指头在抖。
我说傅凯唱,放手。
他说我不放。
我说你妹住主卧的时候你没拦着,你妈要加名字的时候你没拦着,你转钱的时候也没拦着。现在我要走了,你拦什么。
他的手指松了一下。我抽回手,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朱芬在后面喊,让她走,我看她能走到哪去。离了婚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谁要她。
我拉开门,没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槛,磕了一下,又滚起来。我按了电梯,等了几秒,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傅凯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靠着箱壁,攥着拉杆,手心全是汗。
到了一楼,我拖着箱子走出单元门。外面起风了,天阴着。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可以发函了。
她回得快:收到。
我拦了辆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司机问去哪,我说去我妈家。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区大门。没有人追出来。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傅凯唱发来的,只有三个字:你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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