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我端着脸盆愣在门口。

雾气里,合租女孩赵雅静裹着浴巾,斜眼问我是不是全看见了。

我嘴硬回了句身材一般。

她脸色一沉,门外突然传来砸门声。

赵雅静反手把大门反锁,几步直奔我走来。

我后退,她却压低声音让我别出声,就说我是她男人。

门板被踹得直晃,一个男人在外喊她名字。

我瞥见她手腕上的淤青,茶几上手机亮着:你跑不掉。

这合租房里,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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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英韶,四十二岁,在城东汽修厂干了快二十年。

每天钻车底、拧螺丝、换机油,手上老茧厚得能当砂纸用。

离婚三年,儿子韩博雅跟他妈过。

这套两居室是我唯一的家当,次卧租出去,每月一千八,刚好抵掉房贷。

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墙皮有点剥落,但采光好,冬暖夏凉。

赵雅静搬进来那天是周六。

早上下了场雨,地上还湿着。

她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旧行李箱,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我靠在门框上打量她,个子不高,扎马尾,眼睛挺大,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韩叔好。”她鞠了个躬,声音脆生生的。

我摆摆手,让她别叫叔,叫老韩就行。

她笑了笑,没接话,拖着箱子进了次卧。

箱子轮子坏了一个,她提起来那一下,胳膊绷得死紧,青筋都显出来了。

我想搭把手,她已经进了屋。

头一个星期还算消停。

她在城西幼儿园当老师,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

我修车回来晚,两人碰面不多。

厨房共用,她做完饭会把灶台擦得锃亮,连油烟机上的油盒都拆下来洗了。

这点比我前妻黄秋月强。

黄秋月当年连碗都不洗,扔水池里等我回来,泡到第二天早上,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但没过几天,我就觉出不对劲。

赵雅静有个毛病,不管多晚回来,进门先反锁大门。

一道不够,防盗链也挂上。

大白天我在家,她出门倒垃圾,回来照样反锁。

我跟她说过一回,这老小区治安不差,楼下有门禁,不用这么小心。

她低头换鞋,说习惯了。

还有电话。

她总在深夜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隔着一道墙,我只能听见嗡嗡的响动,像蚊子叫。

有次我起夜,经过她门口,听见她在哭。

哭声压在枕头里,闷闷的,一下一下,像锤子砸棉花。

我没敲门,站了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眼睛有点肿,但见了我还是笑,说老韩早。我嗯一声,低头喝粥。

那个周三晚上,我修完一辆帕萨特的变速箱,回到家快十一点。

掏钥匙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烟头,芙蓉王,还带着点温度。

我不抽烟。

蹲下来,借着楼道感应灯的光,看清了门口地垫上还有几个鞋印。

四十三码左右,运动鞋,花纹很深。

我穿四十二码皮鞋。

赵雅静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站直身子,钥匙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门。

进门后,我没急着开灯,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

她屋里没动静,但门缝那道光灭了。

她还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敲她房门。她开门时还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底下两团青。

“门口有烟头,”我说,“你的朋友?”

她愣了一秒,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没有,”她说,“可能是楼上掉的。”

“楼上掉烟头能掉到六楼门口?”

她不说话了。手指头绞着睡衣下摆,拧了又松,松了又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韩,我以后注意。”

我没拆穿她。

但那天之后,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看一眼门口的地垫。

鞋印又出现过两次,都在深夜。

有一次我特意在门口撒了层薄灰,第二天早上灰上有半个脚印,脚尖朝里,是在门口站过的痕迹。

02

周五下午,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始漏水。

嘀嗒嘀嗒,一晚上能接半盆。

我给房东梁宏毅打电话。

梁宏毅四十八岁,留着个寸头,脖子上挂串珠子,说话总带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他在附近有三套房,这套是最旧的,租给我五年了,每年涨一百。

“老韩啊,小毛病,你自己拧拧就行。”电话那头有麻将声,稀里哗啦的。

“阀门锈死了,拧不动。”

“行行行,我明天过去看看。”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赵雅静在卫生间地上铺了块毛巾吸水,出来跟我说,要不她找人修。我说不用,我再催。

第四天,梁宏毅终于来了。他进门先不进卫生间,在客厅转了一圈,眼睛往赵雅静房门瞟。“小姑娘住得还习惯吧?”他问。

我说挺好。

他点点头,去卫生间拧了两下阀门,说带的新阀门型号不对,回头再来。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换鞋,弯腰那一下,我看见他裤兜里露出一截黑色电线头。

“梁哥,”我叫住他,“你兜里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塞回去。“手机充电线,咋了?”

我说没事。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

他走到五楼拐角,忽然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看见。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把卫生间通风口的百叶拆下来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灰,什么也没有。

当天晚上,赵雅静下班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门。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但她换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鞋带解了三次才解开。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在取暖。

“老韩,”她突然开口,“你觉不觉得梁房东有点怪?”

“哪方面?”

“他上回来说检查热水器,进我屋待了快十分钟。我回去看,热水器插头都没动过。而且他走的时候,我闻见他身上有股烟味。芙蓉王。”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芙蓉王,门口那个烟头。

“要不,”我停了停,“你换个地方住?”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犹豫,害怕,还有一点不甘心。“合同签了一年,押金两千呢。”

两千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我懂。我离婚那会儿,兜里只剩三百块,连给博雅买个书包都要掂量。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她接电话。这回我没忍住,贴着墙根听了一耳朵。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字。

“……钱我会想办法……你别来找我……求你了……”

求你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韩博雅上初中那年,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也是这么压着,说爸,我妈不在家,我有点怕。

我那天在加班,说等会儿就回去。

等我到家,他已经睡着了,电视开着,灯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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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我把这事跟沈健柏说了。

沈健柏是我同事,四十岁,修车技术一般,但人脉广,消息灵通。

他听完,抹布往肩上一搭,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韩哥,你留点神。最近这片儿不太平,上个月西区有个合租房,女孩被人堵屋里了,也是前男友,要钱。”

“要钱?”

“那男的赌球输了,拿不出一分,就找前女友。女孩不给,他就堵门,砸窗户,折腾了半个月。”沈健柏吐了口烟,“后来报警才消停。但女孩搬走了,工作也丢了。传得沸沸扬扬,幼儿园不敢要她了。”

我没接话。手里扳手拧得咯吱响。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车底换机油,听见外面有人问路。

声音很年轻,带点外地口音。

我从车底滑出来,看见一个瘦高个站在门口,穿黑色夹克,头发有点长,遮着半边脸。

他手里夹着根烟,芙蓉王。

“师傅,打听个人,赵雅静是不是住这附近?”

沈健柏从旁边走过来,往我前面一挡。“你谁啊?”

“我是她朋友。”

“朋友?”沈健柏上下打量他,“她住哪儿我不知道,你上别处问去。”

瘦高个站了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往修理厂里面看了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像条饿狗盯着块肉,又像赌输了的赌徒盯着最后一张牌。

“看见没,”沈健柏压低声音,“就这种。你回去让那姑娘小心点。不行就报警。”

我提前下了班。到家的时候,赵雅静还没回来。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自己不抽,但今天买了包红塔山,拆开点了一根。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六点半,赵雅静回来了。

我从阳台看见她拐进小区大门,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转身往回看。

没人。

她又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又急又重,在楼道里咚咚响。

进门的时候,她脸色发青,换鞋换了半天,鞋带解不开,手指头僵的。

“怎么了?”

“没事。”

“今天有人去厂里找你。”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了。

“瘦高个,黑夹克,芙蓉王。”我说,“是你前男友?”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点了下头。

“他叫什么?”

“邓涵亮。”她声音很小,“我们分手一年了。他赌钱,欠了好多。之前拿我身份证去借网贷,现在催债的天天打我电话。”

“所以你半夜接的是催债电话?”

她点头,眼圈红了。“他说我要是不帮他还,就把我的视频发到网上。”

“什么视频?”

她不说话了。我大概猜到了。

那天晚上,我帮她把门锁芯换了。

旧锁芯拆下来,里面塞着半截牙签,是被人堵过的。

新锁芯装好,我试了试,转动顺滑。

她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旧钥匙,攥得紧紧的。

“睡吧,”我说,“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她站在房门口,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句:“老韩,谢谢。”

04

送赵雅静上班只送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她坚持自己走,说不能老麻烦我。我没强求,但把家里那把备用钥匙收进了自己口袋。

周三中午,黄秋月来了。她穿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小卷,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韩博雅的脏衣服。她进门不换鞋,径直往阳台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赵雅静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粉色的,带个绒球。

“这谁的?”

“租客。”

“女的?”

我没搭理她。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声音拔高了。“韩英韶,你四十多的人了,把房子租给年轻小姑娘,你安的什么心?”

“安的还房贷的心。你有意见?”

她冷笑,在客厅转了一圈,眼睛像探照灯。

最后停在卫生间门口,盯着里面挂着的粉色毛巾看了半天。

又走到赵雅静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拧了一下。

门锁着。

她回头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当年她查我手机就是这个表情。

“我跟你复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她突然转了话题。

“不考虑。”

“你一个人过有什么好?博雅马上高三了,你就不想给他个完整家?”

“当初要离的是你。”

她脸一僵。沉默了几秒,拎起塑料袋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你别后悔。那女的住这儿,早晚出事。”

她走了以后,赵雅静从房间出来。原来她一直在家,只是没出声。她站在客厅里,有点手足无措。

“那是我前妻。”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去厨房烧水。

过了会儿,她端着两杯热水出来,递给我一杯。“老韩,我月底想搬走。”

我接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找到个便宜点的房子,合租的,四个女孩一起。”

“因为黄秋月?”

“不是。”她摇头,“我不想连累你。邓涵亮那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昨天给我发了张照片,是我单位门口。”

我没说话。

捧着杯子,热水隔着玻璃烫手心。

我突然想起韩博雅上回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门口,背着个书包,说“爸,我走了”。

那天我没留他。

他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我没顾上给他换。

“随你。”我说完就后悔了。

她回了房间。我坐在客厅里,天一点点黑下来,没开灯。楼道里有人上下楼,脚步声来来去去,就是没人停在我门口。

过了会儿,我妈萧秀梅打来电话。她六十八了,自己住在城北老房子,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

“英韶,吃饭没?”

“吃了。”

“博雅这周去你那儿没?”

“没。”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也不去看看他。他到底是你儿子。”

“他不想见我。”

“你去了他还能把你赶出来?你个大男人,低个头怎么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了几句,让我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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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月底前那个周六,赵雅静休息。

她说走之前把卫生间彻底打扫一遍。

我早上出门买了趟菜,回来时快中午了。

买了两斤排骨,一把青菜,还有几个西红柿。

想着她走之前,好歹一起吃顿饭。

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有水声。

我以为是她在洗澡,就没在意,把菜放厨房,回自己屋换了件衣服。

换完出来想上厕所,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水声停了。

我脑子一抽,推门就进。

雾气扑面而来。赵雅静裹着条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洗发水瓶。听见门响,她猛地直起身。

四目相对。

她没尖叫。就那么斜着眼看我,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浴巾裹得不算严,水珠从她锁骨往下滑。我脸烧得厉害,嘴却比脑子快。“身材一般。”

她脸色一沉,浴巾往紧里掖了掖,抬脚就往门口走。

我以为她要回屋,往旁边让了让。

结果她越过我,几步走到大门口,手按在反锁钮上,“咔哒”一声。

大门反锁了。

然后她转身,直奔我走来。

我后退一步,背撞在鞋柜上。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睛里不是害羞,是害怕。

“别出声。”她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板猛地一震,灰尘簌簌往下掉。

“赵雅静!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那个瘦高个。邓涵亮。

赵雅静整个人绷紧了,手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她嘴唇发白,用气声说:“就说你是我男人,求你了。”

“砰!”又是一脚。防盗链哗啦啦响。

我看着她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圈淤青,青紫色,像条蛇缠在细骨头上。她眼神里全是哀求。

“赵雅静!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外面的声音带了哭腔,“你不给我钱,那些人要砍死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门板喊:“她男人在这,你赶紧滚。”

外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声更响的踹门声。防盗链的螺丝崩飞了一颗,弹在我脚边。

06

邓涵亮在门外骂了十几分钟。骂赵雅静,骂我,骂天骂地。我把赵雅静推进我屋,让她把门插上。她不肯,站在客厅里,抱着胳膊,浑身发抖。

“进去。”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退进了屋。插销“啪”一声合上。

我贴着门听。邓涵亮骂累了,声音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我听见他滑坐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下门板。

“赵雅静,”他声音哑了,“你行。你真行。你给我等着。”

脚步声远去。我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楼道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拉开门。防盗链还挂着,门口地垫上多了几个黑鞋印,还有一个踩扁的烟头。人走了。

我敲了敲自己屋的门。“出来了。”

赵雅静开门出来,已经换了件长袖卫衣,袖子盖过手腕。头发用毛巾包着,脸洗过了,但眼睛红红的。

我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摆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我扫了一眼,是邓涵亮的头像,文字写着:你跑不掉。后面跟了把刀的图标。

她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摁灭屏幕。

“他拿我身份证借了八万。”她坐下来,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网贷。现在利滚利十二万。他说我要是不还,就把我以前的视频发到幼儿园,发给我爸妈。”

她不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跟他拍过?”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那时候傻。他说只是自己看。”

我没再问。去厨房烧了壶水,给她倒了一杯。她双手捧着杯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没哭出声。

我坐在旁边,想起韩博雅。

想起他初二那年,被同学欺负,回家不说,自己躲屋里。

我那时候忙,没发现。

后来黄秋月告诉我,博雅胳膊上被圆规扎了好几个眼。

我去学校找老师,博雅回来跟我吵,说不要我管。

“你那个视频,”我开口,“他手里有,你手里有没有他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他借网贷用的你身份证,你有没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证明是他用的?”

她想了想,点头。“有。都在旧手机里。”

“明天拿给我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也有别的什么。隔了好一会儿,问:“老韩,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天阴着,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脆生生的。

“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我背对着她说,“我欠他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客厅里,把邓涵亮那几脚踹门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防盗链得换,门锁得加固,但这些都不是长久办法。

我想起沈健柏说的那个女孩,最后搬走了,工作也丢了。

赵雅静要是也走了,下回呢?

换个城市,邓涵亮照样能找到。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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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周日,赵雅静从床底翻出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充上电,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都在。

邓涵亮用她身份证借钱的对话清清楚楚,连语音都有。

那八万块,一分没到她手里。

我把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又用U盘拷了一份。

“报警。”我说。

她犹豫。“万一他真把视频……”

“他手里有视频,你手里有证据。你不报警,他永远拿这个掐你脖子。”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头。

但我们没来得及去派出所。

当天晚上,家里断电了。

整层楼就我们这户黑着,楼道灯还亮。

我出门看电表箱,闸被人拉下来,线头剪断了两根。

铜丝露在外面,参差不齐。

我摸黑回屋,赵雅静站在客厅,手机手电筒照着脸,白惨惨的。

“是他吗?”

“还有别人。”我说。

因为闸箱的锁被撬了,那锁是梁宏毅上回换的,只有他有钥匙。

我把赵雅静叫到我屋里。她的房门锁是新换的,但我不放心。我屋里有个老式插销,从里面别上,外面推不开。

“睡我这屋,”我说,“我睡沙发。”

她没推辞。进了屋,门关上前,她探出头说了句:“老韩,你也小心。”

夜里十二点多,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轻轻的,像有人在摸门。

我攥着手机蹲在门边,拨了110,没拨出去,先按了录音。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然后慢慢下楼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梁宏毅。他住隔壁单元一楼,我敲门的时候他刚起,穿着拖鞋来开门,看见是我,脸上那笑就僵了。

“老韩,这么早?”

“昨晚电表箱被人剪了。”

“啊?还有这事?我回头找人修。”

“闸箱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他眼珠子转了转。“那锁老早就不好使,好多人有钥匙。”

“梁宏毅,”我盯着他,“我浴室通风口里那根线,通到哪?”

他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扶着门框。“什么线?我不知道。”

“摄像头。”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在卫生间装了摄像头。”

他往后退,拖鞋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你胡说!”

“我拆开看了。线走到你隔间里,录像机就在你杂物堆下面。用黑色塑料袋包着,插着电,红灯亮着。”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哗啦哗啦响,像在翻东西。又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一句:“……出事了,赶紧过来。”

08

梁宏毅比我们想象中更狠。

当天下午,他带了两个人来,堵在门口,说我们违约转租,要我们三天内搬走,押金不退。

那两个男的站在楼道里,胳膊上纹着东西,也不说话,就杵着。

一个堵在楼梯口,一个靠在墙上抽烟。

楼道里全是烟味。

赵雅静下班回来,看见这阵势,腿都软了。我扶了她一把,让她先回屋。

“梁宏毅,”我站在门口,“摄像头的事,我已经拍照了。你现在走,我只报警。你要接着闹,我连那两个一块告。”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那笑阴森森的。

“老韩,你一个修车的,跟我斗?你知道那房子我租给过多少人?哪个不是乖乖搬走的?”

“我不是小姑娘。”

他笑容收了。挥了下手,带着人走了。走之前扔了句:“三天。”

赵雅静在屋里听见了全部。我进去的时候,她蹲在床角,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韩,”她声音闷闷的,“我搬。你别管了。”

“搬哪去?”

“哪都行。”

“视频呢?他接着拿视频要挟你,你怎么办?换个城市他照样能找到你。”

她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她带来的,旧的,边上磨得起毛。床头柜上放着个相框,里面是她跟一对中年夫妇的合影,背景是个小县城的汽车站。

“你爸妈?”

她点头。“不知道这些事。”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也有火。“老韩,你不欠我的。”

“我欠我儿子的。”我说,“我儿子十七了,他小时候我总加班,没带他出去玩过几回。有一回他考了全班第三,拿卷子回来给我看,我正修车,手脏,没接。他站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把卷子放桌上走了。”

赵雅静慢慢抬起头。

“后来我跟他妈离婚,他跟了她。现在一个月来一回,要钱。来了也不叫爸,拿了钱就走。”

“你告诉他啊。”她说。

“告诉啥?”

“告诉他你惦记他。”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窗外天黑了,楼道里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葱姜爆锅,滋啦一声。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嘀嘀嘀嘀,响了半天没人管。

“明天去派出所。”我说,“你跟我一块去。”

她看着我的眼睛。这次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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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派出所里,民警把梁宏毅和邓涵亮都传唤了。

邓涵亮是下午被找到的,在一家网吧,身上只剩几十块钱。

他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想扑过来,被两个民警按住了。

嘴里还骂骂咧咧,说赵雅静欠他的,说我们合伙害他。

赵雅静在询问室里做了笔录。

我把通风口拍的照片、闸箱被剪的痕迹、还有那段录音都交了上去。

民警问她视频的事,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说完了。

从认识邓涵亮,到借钱,到被威胁,到搬家躲他。

说了快一个钟头。

从派出所出来,天快黑了。赵雅静走在前面,忽然站住了。

“老韩,”她转过身,“我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

“什么?”

“通风口。我住进来第二周就看见里面有反光。我以为是邓涵亮装的,不敢说。怕你知道了赶我走。”

我看着她。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底下是青的,但眼神比之前稳了。

“后来梁宏毅来修热水器,老往我屋里瞟,我就更不敢说了。”她低下头,“我想攒够钱就搬。但钱一直攒不够。幼儿园工资低,每个月寄回家一半,剩下的刚够吃饭交租。”

“你该早说。”

“我知道。”

我们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她停下来买了袋橘子。摊主是个老头,多给了两个,说闺女拿着吃。

到家后,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牙疼。

“你儿子像你吗?”她忽然问。

“像。脾气也像。”

“那你得改改。”

我被她噎住了。愣了几秒,笑了。她也笑了。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

那天晚上,她收拾东西,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收拾到一半,忽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个旧笔记本,封面上贴了张贴纸,是个卡通兔子。

“我住进来之后记的。”她说,“每天的事。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没当场看。

等她回屋睡了,我才翻开。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从搬进来第一天开始写。

头几页是日常,买菜花了多少,幼儿园哪个孩子调皮。

翻到中间,字迹开始乱。

“今天通风口又有反光。不敢跟老韩说。”

“梁房东又来修东西。他在我屋站了八分钟。我假装打电话他才走。”

“邓涵亮找到单位门口了。我请假没敢出去。”

“老韩帮我换了锁。他人不坏,就是嘴硬。”

“想搬走。可是搬去哪呢?”

最后一页写的是前天。“老韩说报警。我信他。”

我合上本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烟灰缸里那根红塔山早就灭了,烟灰散在茶几上,像一层薄霜。

10

案子办得比预想快。

梁宏毅在合租房里装了三个摄像头,偷拍了不止赵雅静一个人。

民警在他隔间里搜出了硬盘,里头存了好几年的录像。

邓涵亮参与敲诈,还有别的案子在身。

两个人最后都判了。

梁宏毅四年,邓涵亮三年。

韩博雅是第三天来的。黄秋月让他来拿生活费。他进门的时候,赵雅静正收拾东西,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

“爸。”他叫了一声。很难得。

“嗯。钱在桌上。”

他没拿钱,站在那儿看了赵雅静一会儿。“你就是那个租客?”

赵雅静点头。

“我爸因为你跟人打架了?”

“博雅。”我打断他。

“我听我妈说的,”韩博雅转过来看我,“说你为了个女的,被人堵屋里了。”

我没解释。赵雅静从箱子里翻出个东西,是个橘子,上回买的,还剩最后两个。她递给韩博雅。

“你爸没打架,”她说,“他救了我。”

韩博雅接了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吃。但也没扔。

赵雅静走的那天,苏梦瑶来接她。两个女孩一人拖一个箱子,在门口站了会儿。赵雅静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崭新的,铜色。

“新锁。我买了两把,一把你留着,一把我带走。”她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干什么?”

“留个念想。”她笑了笑,没再多说。

电梯来了。她拖着箱子进去,转身朝我挥了挥手。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了。

我把新锁装在浴室门上。旧的锁芯拆下来,扔垃圾桶。装完试了试,转动顺滑,一点不卡。

半个月后,韩博雅又来了一回。这回不是来要钱的,拎了袋水果,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修完车回来,一身机油味。他皱了皱眉,但没走。

“爸,”他忽然开口,“你那个租客,她搬哪去了?”

“不知道。没留地址。”

“哦。”他停了停,“她人还行。”

我脱了工作服,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韩博雅已经自己拿了筷子。我们坐在阳台上吃,楼下有人喊:“老韩!下来搬东西!”

我探头一看,是沈健柏,给我捎了箱汽修厂的劳保手套。

“哎!”我应了一声。

韩博雅抬头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像我,嘴像黄秋月。

“爸,”他低头吃面,“下礼拜我还来。”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但吃着吃着,觉出点甜味来。

阳台外面的老槐树绿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楼下水果摊的老头在吆喝,橘子便宜了,十块钱三斤。

我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从阳台扔下去。

“老韩!橘子!”我喊了一嗓子。

老头抬头,接了钱,捡了七八个橘子装袋,搁在单元门口。韩博雅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爸,”他说,“你变了。”

我没接话。进屋拿了两个碗,把橘子剥了,一瓣一瓣掰开放碗里。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去,吃了。没说酸,也没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