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大会那天,日光灯管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头顶转。
马建民把一摞追责单推到我面前,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呛人。
“林志勇,签了。”我低头看,第三页上,出库编号和签字时间对不上,可单子背面有我的字迹,内容却不是我的。
郑志强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茶杯换了新的,冒着热气。
几百双眼睛盯着我。
我冷笑一声,抓起文件夹,扔回马建民脸上。
纸页散开,有一张飘到郑志强脚边,他脸白了。
没人知道,我裤兜里的手机,存着这张单子被改之前的照片。
01
我在宏远食品厂干了十八年。
从搬运工干起,仓库里哪批货什么日期进的,保质期到哪天,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半年前老主管退休,上面提了我当副主管。
没别的原因,就是熟。
仓库里六个大库房,上百种原料,连办公室的文员都算上,能把这些全理清楚的,就我一个。
父亲摔伤那天是周二。
早上六点多,我正准备出门上班,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发颤,说你爸在菜市场门口摔了,腿动不了。
我赶到医院,父亲躺在急诊走廊的临时床上,右腿肿得老高,人还清醒,看见我就摆手:“没事,你上班去。”医生过来说股骨颈骨折,得手术,术后起码卧床十来天。
我跟主管打了电话,又去办公室填了假条。
王燕下了夜班赶过来,眼睛熬得通红。
她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你这一请就是十二天,厂里能行?”我说仓库的事我都交代给胡艳红了,出库单我拍了照存着,万一有问题能对得上。
王燕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临走那天下午,我去仓库转了一圈。
胡艳红在盘点,我把钥匙交给她,又叮嘱了几句。
出库单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一叠我习惯性掏出手机拍了照。
这个习惯有七八年了,以前吃过亏,客户说没收到货,我拿不出凭证,赔了半个月工资。
从那以后,重要单据我都留个底。
郑志强那天也在。
他靠在货架边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笑嘻嘻地说:“林哥放心去,这边有我盯着。”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个人来仓库三年,干活能躲就躲,但跟上面的人走得近。
上个月马建民来仓库视察,郑志强跟前跟后,递烟倒茶,比谁都殷勤。
马建民是新来的经理。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总是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他来厂里第一周就开了会,说要搞成本优化,仓储部半年内要压缩开支百分之十五。
散会后老员工在更衣室里嘀咕,说仓库里的东西都是有数的,怎么压?
胡艳红当时就说了一句:“除非做假账。”没人接话,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我请假的第四天,给胡艳红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她声音压得很低,说马经理重新排了班,郑志强在代管调度。
我问出库单谁在签,她顿了一下,说:“志强签。”然后又说了一句:“你回来再说吧。”就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烫。
父亲在病房里喊我,说想喝水。
我端着杯子往回走,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手机里那叠出库单的照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相册里。
我当时不知道,这十二天,仓库里已经翻了个个儿。
02
医院的日子不好过。
白天陪床,晚上睡折叠椅,腰酸背痛。
母亲张秀敏每天上午来换我,她七十岁的人,高血压,走路都带喘,但非要来。
我说请个护工,她不肯,说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王燕晚上下班过来送饭。
她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钟头,脚后跟都是裂口。
那天她放下保温桶,犹豫了半天,才开口:“你们厂里有人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打算不干了。”我愣了一下,问谁打的。
她说是个女的,没报名字,就说副主管的位置可能要换人。
我当场给主管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又给胡艳红打,通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志勇,有些事……你回来就知道了。”电话那头有推车经过的声音,哐当哐当的,然后她就说忙,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看出库单的照片。
我拍的时候都是整张拍,正面背面都有。
翻到倒数第三张,我停住了。
这张单子是请假前一天入库的,编号尾数是0731。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入库的是面粉和白糖。
但照片里这张单子,编号尾数变成了0812。
我放大了看,背面我写的验收备注还在,“面粉五十袋,白糖三十袋,入库正常”,是我的字没错。
可下面的出库栏里,签字变成了郑志强,日期也从七月三十一改成了八月十二。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脖颈一阵发凉。
这张单子被改过,而且改得很巧妙,正面信息对不上,背面却留着我的字迹,像是两个人分别填的。
第二天郑志强在群里发了新的排班表。
我点开一看,自己回来后被排到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仓库的夜班就是一个人守着,没有出库任务,纯粹耗时间。
我在厂里十八年,从来没排过夜班。
王燕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得罪人了?”我摇头。
她又说:“家里房贷下个月要还,爸的手术费还差两万,你那边……”我没让她说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暗了,病房里父亲睡着了,呼吸声粗重。
母亲在折叠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父亲的检查单。
我走到走廊尽头,又拨了一遍主管的电话。
这次通了。
他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上,说了句“志勇啊,回来再说,回来再说”,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的灯管一闪一闪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03
第十二天,父亲出院。
我把他和母亲送回家,王燕请了半天假照顾。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骑电动车去厂里。
到门口刷门禁,嘀嘀响了两声,红灯亮了。
我以为是卡消磁了,又刷了两遍,还是不行。
保安老赵从窗户里探出头,看见是我,表情有点不自然。
“志勇啊,你去办公室问一下,可能是系统升级了。”
我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仓库。
从后门进去的,那里有个小门常年不锁,是搬货用的。
进了仓库,我愣在原地。
我的办公桌没了。
原来放在角落的那张铁皮桌,上面堆着台账和验收单,现在变成了一台自动打包机。
桌子被挪到了走廊尽头,挨着卫生间,上面落了一层灰,抽屉锁也被撬了。
郑志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脸上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僵。
“林哥回来了?叔叔好些了?”我问他我的东西呢。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张桌子,说:“马经理说办公室要重新规划,暂时先放那儿。你别多心,等调整完了再说。”
我走到那张桌子前,抽屉是空的。
台账、验收单、供应商名片、连我放在里面的一副老花镜都没了。
我转过身,郑志强站在仓库门口,双手插兜,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装卸工,都是新来的,我不认识。
“我的台账呢?”我问。
郑志强耸耸肩:“马经理让统一收走了,说是要数字化管理,旧账本都封存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林哥,有些事你别太较真。马经理有他的安排,咱们底下人听着就是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避开我的目光,转头跟那两个装卸工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就进仓库了。
我去了趟办公室,苏欣悦在复印材料,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复印,但我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心考勤。”
我没停步,直接去了人事。
考勤表贴在墙上,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八月份那一栏,我请假的那十二天,每一天都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旷工。
我站在那儿,手指头攥得咔咔响。
请假条我填了,主管签了字,办公室也备了案,怎么就成旷工了?
人事的小姑娘看见我盯着考勤表,过来说:“林师傅,这个是我们按马经理的要求重新核的。你那个假条……系统里没找到。”我说假条我亲手交的。
她为难地抿了抿嘴,说:“要不你找马经理问问?”
我没去找马建民。
我去了仓库外面的吸烟区,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冯成业正好从厂门口路过,他是退休老厂长,跟我父亲是老同事,住得不远,有时候来厂里转转。
他看见我蹲在那儿,走过来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
“听说你爸摔了?”我点头。
他吐了口烟,看着厂区里面,说了句:“最近厂里不太平,你留点神。”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苏欣悦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明天全员大会,马经理要宣布人事调整,还要处理一批旧账。你要有准备。”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仓库外面坐到天黑。
等人都走了,我用备用钥匙从后门进了仓库。
里面的灯我开了一盏,昏黄昏黄的。
货架还是那些货架,但账本全不见了。
我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伸手摸到横梁上面,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我自己的习惯,重要单据除了拍照,还留一份纸质备份,塞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纸袋里是我请假前最后一周的单据存根。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七月三十一号那张入库单,存根上编号是0731,背面有我的验收备注,正面出库栏是空的。
我拿手机里的照片对了一下,照片上这张单子被改成了0812,出库栏填了郑志强的签字。
我把存根收好,又翻了翻其他单据,发现有三张同样被改过。
都是七月底八月初的,都是出库栏被动了手脚,都是郑志强的笔迹。
改单子的手法很粗糙,编号改了,但存根上的原始记录没动。
他们大概以为存根也一起收走了,没想到我留了一手。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月亮很大,照得厂区白花花一片。
我骑电动车往家走,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马建民要压缩成本百分之十五,靠正常途径根本做不到,除非在账面上动手脚。
而这批七月底八月初的单据,正好是他来之后第一批被改的。
他拿旧账开刀,先把账做平,然后找个替罪羊把亏空扛下来。
我请假不在,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王燕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她看见我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说:“你脸色不好。”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出声,然后问了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明天全员大会,我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王燕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背对着我说:“林志勇,咱家就你一个人挣钱。你要是把工作闹没了,房贷、爸的医药费、晟瀚的学费,你算过没有?”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没接话。
走进儿子房间,晟瀚戴着耳机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摘了一只耳机。
“爸,爷爷好些了?”我说好多了。
他哦了一声,又戴上了耳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后脑勺,想起他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的样子。
那时候我年轻,觉得什么都能扛。
现在四十五了,反倒觉得肩膀越来越窄。
05
全员大会在厂区食堂开。
塑料椅子摆了十几排,乌压压坐满了人。
我进去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胡艳红坐在倒数第二排,看见我,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我坐下来,她没看我,只是低声说了句:“今天不对劲,你小心点。”
主席台上坐着马建民、郑志强,还有总部的两个面孔,我不认识。
马建民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夹,他翻了两页,抬头扫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我这儿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三件事。”马建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食堂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
“第一,仓储部人事调整。郑志强同志代理副主管期间表现突出,经总部批准,正式任命为仓储物流部副主管。”底下有人扭头看我,我没动。
“第二,成本优化方案已经上报,部分岗位需要重新排班。具体安排会后公布。”他顿了一下,翻到第三页。
“第三,也是今天最重要的。我们查到一批三年前的过期原料退货单,涉及金额三十万。这笔账一直挂在那里没人处理,现在总部要求限期追回。”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摞纸,朝我这边举了一下。
“林志勇,这批单据是你经手的,你来签个字,负责追回这笔款子。三十天期限,追不回来,按比例扣薪,严重的降职处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我看着那摞纸,又看了看郑志强。
他坐在台上,茶杯换了新的,保温杯,银色的,冒着热气。
我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茶杯,现在都是他的了。
我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马建民把那摞追责单推到我面前,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呛人。“签了。”他说。
我低头看。
第一页,是一张退货单,日期是三年前。
第二页,是当时的入库记录。
第三页,就是那张被改过的单子,编号0731变成了0812,我的验收备注还在,但出库栏的签字变成了郑志强。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张单子我太熟了。
存根在我手里,照片在我手机里,现在这张被改过的单子就摆在我面前。
他们不仅要我背锅,还要用我自己的验收备注当证据,证明这批货是我经手的。
“马经理,”我说,“这张单子的编号不对。”
马建民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了。“什么不对?这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原始单据。”
我把单子翻到背面,指着我的验收备注:“这是我写的没错。但正面编号是0812,我写备注的时候是七月三十一号。这张单子被改过。”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郑志强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说:“林志勇,你什么意思?这单子是我从档案室拿的,你别在这儿胡说。”
我没理他,继续看马建民。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眼睛眯起来,像在打量我。
“林志勇,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诬陷。诬陷上级,你知道什么后果?”
我看着他,想起这十八年在仓库里熬过的夜,搬过的货,写过的单子。
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摆手让我去上班的样子。
想起王燕背对着我算房贷的声音。
想起郑志强坐在我的位置上,用着新的茶杯。
我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抓起那摞文件夹,手一扬,纸页哗啦散开,劈头盖脸砸在马建民脸上。有一张飘到郑志强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全场死寂。马建民脸上被纸边划出一道红印,他愣了两秒,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林志勇!你反了!”
06
食堂里静得吓人。
几百双眼睛钉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解气的,也有害怕的。
马建民脸上那道红印慢慢渗出血珠子,他用手背一抹,声音压得很低:“保安!叫保安!”
我没等他喊第二遍。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台下。
“大家看看这张单子。”我的声音有点抖,但还算稳。
“这是七月三十一号的入库单存根,编号0731,背面有我的验收备注。再看看台上那张,编号0812,同样的备注,但出库签字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把手机递给前排的胡艳红。
她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大声说:“没错,这单子是我经手的。七月三十一号入的库,面粉五十袋,白糖三十袋,当时郑志强还没签出库呢。后来怎么改的我不知道,但原始存根在这儿。”
底下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往前挤,有人掏出手机拍。
郑志强脸色惨白,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马建民指着胡艳红,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跟她串通好的!”
“串通什么?”胡艳红嗓门大,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单子上的字是不是你签的?出库栏是不是你后来填的?郑志强,你自己看看,那是不是你的笔迹?”
郑志强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张纸,嘴唇哆嗦着,没吭声。
苏欣悦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复印材料。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把材料往主席台上一放。
“马经理,这是考勤表原件。林师傅的请假条在系统里被删了,但我从办公室备份里找到了。假条上有主管签字,有日期,有备案号。您让人事改成旷工,是违规的。”
马建民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抓起那叠材料翻了翻,猛地摔在桌上。
“你们,你们这是有组织地对抗管理!总部派我来整顿,你们搞串联,搞诬陷!”
“谁诬陷谁?”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马经理,你签了降本百分之十五的军令状,正常途径做不到,就在账上动手脚。三年前的旧账你翻出来,改单子,做假账,把亏空算到我头上。我请假不在,正好当替罪羊。这算盘打得响啊。”
马建民不说话了。
他身后那两个总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郑志强从台上下来,想往门口溜。
胡艳红一步挡住他:“你别走,事儿还没说清楚呢。”
郑志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胡艳红一眼,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马经理让我改的,他说林志勇请假了,先把单子改了,等他回来让他签字追责。改单子的手法是他教的,我,我就是照做……”
马建民猛地冲过来,一脚踹在郑志强肩膀上。
“你胡说什么!”郑志强被踹得坐在地上,后背撞上椅子腿,疼得直咧嘴。
两个总部的人赶紧过来拉住马建民。
食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拍视频。
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手机还在胡艳红手里,屏幕上那张原始存根的照片亮着。我忽然觉得很累,像是把十八年的力气都用完了。
07
总部调查组当天下午就到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直接进了档案室,把近三年的出库单、入库单、退货单全部封存。
马建民被叫去谈话,郑志强被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写材料,门口有人守着。
食堂里的人都散了,但消息传得飞快。
我走出厂门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有以前的老同事打来的,有供应商打来的,我都没接。
回到家,王燕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问:“怎么样了?”
我说调查组来了。
她愣了一下,又问:“那你呢?工作保住了吗?”我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大概在洗菜,但水声一直没停,像是忘了关。
晚上苏欣悦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调查组找她核实了考勤的事,她把备份交上去了。
又说郑志强在材料里交代了马建民让他改单子的全部过程,连改单子的时间和地点都写清楚了。
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下午,调查组让我去一趟。
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坐在我对面。
中间那个戴眼镜的问我:“林志勇同志,你手机里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七月三十一号,入库当天下午。”
“为什么拍?”
“习惯。以前吃过亏,重要单据我都留底。”
戴眼镜的点点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建民交代了,他签了总部的军令状,半年内要压缩仓储成本百分之十五。正常途径做不到,就通过修改旧单据的方式,把历史亏损做成新账,再找责任人追偿。你请假期间不在岗,是最好的人选。”
我没说话。他又问:“你知道马建民背后还有别人吗?”
我摇头。他合上笔记本,说:“行,你先回去,有情况再通知你。”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大。
我骑电动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看见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在挑土豆。
我忽然想起父亲,他腿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一直念叨着要吃韭菜盒子。
我拐进市场,买了一斤韭菜,又买了点肉馅。
到家的时候,王燕在阳台上收衣服。
她看见我手里的菜,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想起买菜了?”我说给爸做韭菜盒子。
她接过袋子,低头翻了翻,忽然说:“我今天去超市请了半天假,领导不太高兴。”我看着她,她没抬头,继续说:“我跟他说家里有事,他没细问。”
我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韭菜洗好切碎,肉馅拌上,面我和得软了些。
父亲牙口不好,软面好嚼。
做韭菜盒子的时候,王燕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油锅滋啦响,韭菜的香味飘出来。
她忽然说:“林志勇,你今天像个活人了。”我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08
调查持续了十天。
这十天里,我照常去厂里,但没去仓库,被安排在办公楼帮忙整理档案。
郑志强没再来上班,听说请了病假。
马建民也不在,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贴了一张白纸,写着“配合调查,暂停职务”。
胡艳红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仓库里乱了套。
马建民和郑志强的事一出,好几个老员工都翻出旧账来找她诉苦。
她说:“志勇,你要是回得来,仓库还得你来管。”我没接话,只说先等调查结果。
第十一天,调查组出了结果。
马建民被撤职,调回总部处理。
郑志强留任副主管,但工资降了一级,记大过一次。
给我的处分是:因在公开场合暴力对抗上级,记过一次,不恢复副主管职位,另行安排工作。
通知是苏欣悦告诉我的。
她在电话里声音很低,说:“林哥,对不起,我尽力了。”我说不关你的事。
她又说:“调查组其实查到了马建民背后有人,是总部一个副总,但那个副总打了招呼,说内部处理,不要扩大。”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王燕知道结果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她没埋怨我,但也没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知道她没睡着,但谁也没开口。
第二天我去厂里,人事给了我一张调令,让我去仓库做理货员,还是原来的工资,但没了副主管的津贴。
我拿着调令去了仓库,胡艳红看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先干着吧。”
那天下午,冯成业来仓库找我。
他把我叫到外面的吸烟区,递了根烟。
“你爸让我来看看你。”他说。
我点上烟,没说话。
他抽了两口,忽然说:“我昨天去人事那边转了转,看见你请假期间的考勤表还在档案袋里。”
我抬头看他。
他吐了口烟,继续说:“那张表上,你请假十二天,全部改成旷工了。改表的签字是马建民,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建议按自动离职处理’。这行字不是马建民的笔迹。”
我心里一沉。冯成业看着我:“有人不光要你背锅,还要你走人。你想想,马建民要是没出事,这行字一执行,你连工作都没了。”
烟抽到一半,我把它摁灭在台阶上。
冯成业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马建民来厂里,是总部一个副总推荐的。
那个副总,是不是就是冯成业说的“背后的人”?
09
我在仓库做理货员做了半个月。
每天搬货、上架、盘点,跟十八年前刚进厂的时候一模一样。
胡艳红有时候过来帮我,嘴里念叨着“这叫什么事儿”,但手上没停。
郑志强回来上班了。
他瘦了一圈,见了我也不说话,低着头绕道走。
他接手的那批账目出了大问题,总部要求他限期补上三十万的亏空,跟当初马建民推给我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他天天跑银行、跑客户,但没人理他。
那些客户都是老关系,只认我,不认他。
有一天下午,郑志强在仓库门口堵住我。
他眼睛红着,嘴唇干裂,整个人像霜打了一样。
“林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我扛不住了。那三十万我填不上,总部说要起诉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又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跟那些客户说说,让他们把货款结了?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问他:“当初你改单子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马经理说,只要把你弄走,仓库就是我管,那些临期货我可以自己做主。我,我一时鬼迷心窍。”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刚来仓库那年,才二十出头,跟着我学盘点,手把手教他怎么对账。
那时候他还叫我“林师傅”,叫得很恭敬。
我叹了口气,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答应,也没拒绝。
晚上回家,王燕跟我说,郑志强的老婆来找过她。
在超市门口堵着她,哭着说家里房贷还不上,孩子才三岁,求她跟我说说情。
王燕说的时候,手里一直在择菜,把好叶子也掐掉了。
我问她怎么说的,她说:“我说我男人做不了主,厂里的事厂里管。”然后她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林志勇,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我没回答。
走进儿子房间,晟瀚在看书,看见我进来,放下书说:“爸,我暑假去找个兼职。”我问他怎么突然想兼职了。
他说:“听见你跟妈说话了。家里缺钱,我知道。”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10
我递辞职报告那天,是个周五。
人事的小姑娘接过报告,看了两遍,问我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用了。
她让我去找马建民签字,我说马建民已经被撤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就找郑志强代签。
郑志强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账本。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接过辞职报告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林哥,你真要走?”我点头。
他拿起笔,手抖了两下,在代签栏里写了名字。
“林哥,”他忽然叫住我。“那个,胡姐跟我说,你走之前把仓库的笔记留给她们了。”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谢谢。”
走出办公楼,阳光很好。
我在厂区里走了一圈,从仓库到食堂,从食堂到门卫。
老赵在门卫室里冲我点了点头。
我从兜里掏出工牌,看了看上面的照片,还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黑着。
我把工牌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铁皮桶哐当响了一声。
走出厂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老客户打来的,姓周,做食品批发的,以前跟我打过好几年交道。
他在电话里说:“志勇,听说你从宏远出来了?我这边新开了个仓储中心,缺个顾问,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厂牌上的字掉了漆,“宏远食品”的“宏”字只剩了一半。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我说:“周总,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苏欣悦发来的微信:“林哥,调查组又回来了。那个副总被举报了,这次可能真要查到底。你的事,可能还有转机。”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周总说的那个地址去了。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斤韭菜。
父亲最近胃口好了些,王燕说他想吃饺子。
电动车的后视镜里,宏远食品厂的厂房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在车筐里,黄绿黄绿的,带着一股秋天要来的味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