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手机亮了一下。

我瞄过去,马波发来一条消息:今晚老地方,别让你妈知道。

我攥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岁那年夜班路上,树影里走出一个男人,我攥着饭盒跑了。

后来谁也没说。

如今丈夫在酒桌上笑,说当年追我的人排到厂门口。

我跟着笑,心里发凉。

旧柜子里翻出一封被拆过的信,落款曹碧彤,只有一行字。

女儿在隔壁哭。

我不知道该先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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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超市不忙,下午三点多我就提前回了家。

推门进去,梁钰彤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见我进来,她慌慌张张挂了,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我问跟谁打,她说同学。

我多看了她一眼,她眼神躲我,转身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得叮当响。

她放假回来三天了,天天抱着手机。

吃饭也看,上厕所也带。

我说你眼睛要不要了,她就笑,说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

可她是我女儿,她眉毛一拧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晚上我做了三个菜,红烧茄子、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

梁忠出车不在家,就我和钰彤两个人吃。

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又缩回屋里去。

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菜一筷子一筷子吃完。

洗碗的时候水很凉,我开着热水洗,脑子里却想着她刚才那个眼神。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客厅,钰彤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

我本来没想看,可那光在暗里一闪一闪的,晃得我心慌。

我凑过去,一条微信弹出来。

备注是马主管。

“今晚老地方,别让你妈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有点发麻。

老地方是哪儿?

别让我知道什么?

我想喊她起来问清楚,可又觉得不能打草惊蛇。

这感觉我太熟了,二十多年前就有过。

那时候我在棉纺厂细纱车间,三班倒。

夜班十一点下班,回家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厂里的仓库,白天走都嫌阴,晚上更别提。

那天我攥着饭盒走得急,墙角树影里突然窜出个人,一只手搭上我胳膊。

我没看清脸,饭盒砸过去,拼命跑。

跑回家,我妈问我怎么脸色煞白,我说跑急了。

这事我谁也没告诉。

第二天上班,曹碧彤问我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没过多久,她就从厂里消失了。

走得突然,连宿舍都搬空了。

我后来听人说,她是被厂里辞退的,原因不明。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还没睡。我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

“钰彤,你那个实习主管,人怎么样?”

里头静了几秒。“还行吧。妈你怎么还不睡。”

“他对你……”

“妈!”她声音忽然高了,“你有完没完?我都二十二了。”

门没开。

我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

梁忠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打起呼噜。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女儿手机,试了试她的生日,解不开。

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试了她爸的,屏幕开了。

马波,四十五岁,有家室。

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剩今晚这一条没来得及删。

朋友圈里他发过一张开会照片,坐在主位,旁边标着“陈总”。

我放大看,那个陈总后脑勺有块疤。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摔了。

陈明熙。当年棉纺厂车间副主任。那块疤,是我用饭盒砸的。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直到天蒙蒙亮。窗外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刷刷的,一下一下,像在扫我心上那层灰。

02

第二天我照常去超市上班,魂不守舍。于颖在我旁边码货,用胳膊肘撞我。

“罗嫔,你今儿怎么了?价签贴反了三个。”

我把价签撕下来重贴。“没事,没睡好。”

“跟老梁吵架了?”

“没有。”

于颖撇撇嘴,没再问。她这人嘴快,但不讨人嫌。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我对面,忽然说:“哎,你听说了吗,棉纺厂那片要拆了。说是要盖商场。”

我筷子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我表妹在街道办,说摸底都摸完了。你当年不就在棉纺厂吗?”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棉纺厂。细纱车间。曹碧彤。陈明熙。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那时候在哪个车间?”于颖还在问。

“细纱。”

“听说细纱车间女工最漂亮。你是不是那时候也被人追过?”

我笑了笑,没接话。于颖看我不想说,换了话题,说起她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要得狠。我听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晚上回家,梁忠难得没出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菜端上桌,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老梁,你还记得陈明熙吗?”

他换台的手停了。“怎么想起他了?”

“棉纺厂要拆了,我随便问问。”

“哦。”他继续换台,“那人后来不是升副厂长了吗,听说混得不错。”

“他跟马波什么关系?”

“马波?”梁忠转过头看我,“哪个马波?”

“钰彤实习单位的主管。我在她手机里看见的,马波朋友圈里有陈明熙。”

梁忠把遥控器放下,脸色不太好看。“你翻她手机了?”

“她手机自己亮的。”

“罗嫔,女儿大了,你别老管她。”

我没接话。梁忠起身去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后面有一道红印,像是抓痕。不是新的,结了痂。我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又没睡着。

梁忠背对我躺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梁忠是机修工,三天两头往细纱车间跑。

他老实,话不多,别人起哄说他想追我,他就红着脸低头修机器。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踏实。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陈明熙骚扰我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但没过多久,厂里就传出了风言风语,说我不检点,同时跟好几个男的来往。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时间地点都有。

我百口莫辩,越解释越黑。

后来我妈说,闺女,找个老实人嫁了吧,名声坏了就全完了。

我就嫁了梁忠。

现在想想,那些谣言来得太巧了。正好在我被骚扰之后,正好在曹碧彤被辞退之后。像是有人安排好了一样。

我翻了个身,背对梁忠。他的呼噜声忽然停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我听见。我闭着眼,假装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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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星期天,我趁梁忠出车,把家里旧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最上面一层是梁忠的旧衣服,一股樟脑丸味儿。

下面压着几本工具书,再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扣得挺紧。

我撬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几张旧照片,一个工作证,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罗嫔亲启”,落款“曹碧彤”。

邮戳是二十一年前的。

信被拆开过,封口撕得毛毛糙糙。

我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洇开了一点。

“那晚的事我知道是谁。”

我坐在水泥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张信纸。曹碧彤知道。她知道是谁。可她没说,只写了这一句。信没寄到我手上,被梁忠截了。

他为什么截这封信?

我又翻了翻铁皮盒子,底下还有东西。

一张发黄的便签纸,折成四折。

我打开,上面是陈明熙的字,我在厂里见过他批条子。

便签上写着:“梁忠同志转正申请已批,即日起任机修班组长。”日期在我被骚扰之后的第五天。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匆忙写的。写着:“曹碧彤的事,你别管。”

是梁忠的字。

客厅门响了。梁忠回来了,比平时早。他看见我坐在地上,看见我手里的信,脸唰地白了。

“你翻我东西?”

“你的东西?”我站起来,信纸捏得发皱,“曹碧彤写给我的信,怎么在你柜子里?”

他伸手来抢,我往后一退。“梁忠,你拆了我的信,藏了二十多年。你想干什么?”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闹。”

“我闹?”我声音发抖,“曹碧彤为什么被辞退?那晚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

梁忠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半晌,他憋出一句:“你别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怕没好处。”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怕,又像是愧。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钰彤的事你先管好。马波那人不简单,他是陈明熙的外甥。”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马波是陈明熙的外甥。女儿的主管,是当年骚扰我那个人的外甥。

“你早就知道?”

梁忠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两张纸。

一张是曹碧彤的信,一张是陈明熙的便签。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听着那些笑声,觉得离我好远。

04

我找于颖要了曹碧彤的地址。

于颖说曹碧彤在邻市开了个裁缝铺,具体位置她也不太清楚,只给了我一个大概的片区。

我请了一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一路问过去,终于在一条老街上找到了那间铺子。

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碧彤改衣”。

我推门进去,里头堆满了布头和各色线卷。

一个女人背对我坐着,踩缝纫机,头发绾在脑后,白了不少。

“做衣服还是改衣服?”她没回头。

“碧彤。”

缝纫机停了。她转过身来,眯着眼看了我半天。然后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罗嫔。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二十多年没见,她瘦了,也老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直直地看着人,像要把你看穿。

“棉纺厂要拆了。”我说。

“我知道。听说了。”

“我找到你那封信了。被梁忠截了。”

曹碧彤端着杯子的手一僵。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梗,半天没说话。我等着。我坐了二十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那晚堵你的人,是陈明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看见了。我那天也走那条路,在你后面。我看见他把你堵在墙根,你跑了,他站那儿骂了一句。第二天我想跟你说,可你什么都不肯讲。我就去找了陈明熙。”

“你去找他?”

“我傻。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欺负我朋友,我得讨个说法。”她苦笑了一下,“结果他反咬一口,说我作风有问题,跟厂里几个男的都不清不楚。他那时候是副主任,管排班,管转正。他说一句话,我就得走人。”

我攥着杯子,指尖冰凉。“梁忠呢?他扮演什么角色?”

曹碧彤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怜悯。

“陈明熙找你的事,梁忠知道。他那时候想追你,陈明熙就拿这个跟他做交易。陈明熙负责散播你的谣言,把你名声搞坏,逼你低头。梁忠负责接近你,当那个老实人。事成之后,陈明熙给梁忠转了班组长。”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梁忠不让我告诉你。”曹碧彤低下头,“我写了信,被他截了。后来我就走了,我想着,你既然嫁了他,也许就这么过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找过。”她抬起头,“你嫁人那天,我去了。站在人群外面,看见你穿红棉袄,笑得挺好看。我想叫你,可你妈在旁边,梁忠也在旁边。我张不开嘴。”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好像看见人群外面有个人影,一晃就没了。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后来我搬了好几次家,越搬越远。我想着,也许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曹碧彤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跟梁忠柜子里那个一模一样,“这是陈明熙当年给我写的辞退理由,我一直留着。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你来找我,我得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把纸条推过来。我拿起来,上面写着:“曹碧彤同志作风不端,经研究决定予以辞退。”落款是陈明熙的签名,日期就在我被骚扰后的第三天。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口袋里还有曹碧彤写给我的那封信,梁忠那张便签。三张纸贴在一起,硌着我的腿。

“碧彤,你愿意帮我作证吗?”

她看着我,没有犹豫。“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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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从曹碧彤那儿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大巴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地和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梁忠知道。梁忠一直知道。他娶我,是交易的一部分。

到家的时候,梁钰彤正坐在客厅里哭。梁忠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茶几上摊着女儿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录音的暂停界面。

“怎么了?”

“你自己问她。”梁忠声音发紧。

钰彤抬起头,眼睛肿得通红。“妈,马波他……他让我去陪客户喝酒。我不去,他说不去就过不了实习。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不听话,他舅舅一句话就能让我拿不到毕业证。”

我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她在我怀里抖得像片叶子。我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问她:“你录音了?”

她点头,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马波的声音清清楚楚,带着酒气,说的话不堪入耳。我听完,把手机放下。

“妈,我害怕。”

“不怕。”我看着她,“妈在。”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安顿好,转身进了卧室。

梁忠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

我站在他面前,把手机里的录音放了一遍。

放完,我问:“你知不知道马波是谁?”

他没抬头。“陈明熙外甥。”

“你知道还让女儿去他那儿实习?”

“我托人办的。我以为……”

“你以为陈明熙会念旧情?”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梁忠,你二十多年前跟陈明熙做交易,把我卖了换班组长。现在你又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猛地抬头,眼眶红了。“我没有!我真不知道马波是那种人。我托的是别人,谁知道分到他手底下去了。”

“那你截曹碧彤的信呢?也是不知道?”

梁忠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信封,扔在床上。

是曹碧彤那封信。

我打开,抽出信纸。

那张纸背面还有字,钢笔写的,比正面那行小得多。

“梁忠让陈明熙散播谣言。他每天在你车间门口等你下班,是陈明熙安排的。他拿转正名额换的。”

我攥着信纸,指头捏得发白。背面这行字,比正面的那行更让我喘不上气。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梁忠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那年陈明熙堵你之前,我看见了。”

我僵住了。

“那天我本来要去找你。远远看见陈明熙在巷口转悠,我就躲起来了。我想看看他要干什么。我看见他堵你,看见你跑。我没敢出去。”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什么也没做。”

“我什么也没做。”

我盯着他,觉得这个人忽然变得很陌生。我嫁了他二十多年,给他生儿育女,给他洗衣做饭。可这一刻,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

“你滚。”我说。

他没动。

“你滚出去。”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门关上了,客厅里传来钰彤的声音:“爸,你去哪儿?”没人回答。

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闷响。

06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女儿去了曹碧彤的裁缝铺。

路上钰彤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问我:“妈,你年轻时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遇到过。”

“那你怎么办的?”

“我跑了。后来谁也没告诉。”

“为什么?”

“你姥姥说,女人名声比天大。说出去就完了。”

钰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我不想忍。”

“不忍。”

曹碧彤见到钰彤,愣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明白了。

她给我们倒了茶,把陈明熙当年写的纸条拿了出来。

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曹碧彤作风不端,予以辞退。陈明熙。”

“这是他逼我走的理由。”曹碧彤把纸条推到钰彤面前,“丫头,你比我们那时候强。你敢录音,你敢说。”

钰彤看着那张纸条,忽然问:“曹姨,你恨我妈吗?”

曹碧彤摇头。“我不恨你妈。我恨我自己。那时候我要是硬气一点,把事情闹大,你妈也许就不用嫁梁忠了。”

“我不恨你。”我说。

“我知道你不恨我。可我心里过不去。”曹碧彤看着钰彤,“你妈那晚跑回家,我第二天问她,她不说。我要是再问一次,也许她就说了。”

三个人坐在那间堆满布头的屋子里,谁也没说话。缝纫机上的线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好一会儿,钰彤开口了。

“曹姨,你愿意帮我作证吗?”

曹碧彤看着钰彤,又看看我。然后她点了头。

“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一年。”

那天下午,我陪钰彤去了她实习的公司。

人事部的人一开始打官腔,说马波是业务骨干,要调查。

钰彤把录音放出来,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马波被叫进来的时候还嘴硬,说钰彤勾引他。我把陈明熙的纸条拍在桌上。他脸色变了。

“这是你舅舅的字吧?二十多年前他用同样的手段逼走了一个女工。你学得挺像。”

马波不说话了。人事部的人开始打电话。梁忠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站在门口,脸色灰白。他张嘴想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钰彤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要求公司调查,我要求他道歉。”

那天的事闹得很大。马波被停职了。公司说要进一步调查陈明熙的问题。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钰彤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妈,我今天说出来了。”

“嗯。”

“你当年没说出来的,我今天替你说了。”

我的眼眶一热,没让她看见。我们站在路边等车,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钰彤忽然又说了一句:“妈,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害怕?”

我想了想。“怕。可最怕的不是陈明熙。最怕的是没人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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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比我想的闹得更大。

马波被停职的第三天,陈明熙托人带话,说想见我。

带话的人是蒋炎彬,当年棉纺厂的,现在在街道办。

他在超市门口等我下班,搓着手,一脸为难。

“罗嫔,老陈说过去的事是他不对,他愿意补偿。你看能不能让闺女那边撤了。”

“补偿?”我看着蒋炎彬,“他拿什么补偿?曹碧彤的工作,我的名声,二十多年,他拿什么补?”

蒋炎彬叹了口气。“他说……他说曹碧彤当年也喜欢梁忠,这事儿不全怪他。”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就那个,曹碧彤不是也给梁忠写过信吗,老陈说他手里有证据。”

我当天晚上就去找了曹碧彤。她正在裁一件旗袍,听我说完,剪刀停在线头上。

“蒋炎彬说的?”

曹碧彤放下剪刀,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写着“梁忠收”,字迹娟秀。

“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喜欢过梁忠。”她把信推到我面前,“但那是你嫁给他之前的事。我给他写过信,他从来没回过。后来陈明熙拿这些信威胁我,说我不走就把信贴到厂门口。我没办法,才走的。”

她看着我,眼神坦荡。

“罗嫔,我喜欢过你男人,这事我瞒了你二十多年。但我没害过你。那晚的事,我看见了就是看见了。陈明熙堵你,是事实。梁忠拿你换班组长,也是事实。”

我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

信里写的都是些姑娘家的小心思,今天在食堂看见你了,明天你修机器的时候真好看。

最后一封,日期是我被骚扰的前一个月。

信里写:我知道你心里有罗嫔,可我还是想问问。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把信放回铁盒,“我恨的是陈明熙。我恨的是梁忠。”

曹碧彤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糙,做裁缝做多了,指头上全是茧。“罗嫔,我跟你一起作证。陈明熙拿这些信威胁我的事,我也说。”

“碧彤。”我看着她,“你后来为什么不找个人?”

她笑了笑。“找过。人家嫌我名声不好。棉纺厂那些事传得远,隔壁县都知道。后来我就不找了,一个人过,也挺好。”

我看着她满屋子的布头和线卷,墙上挂着一排做好的成衣,整整齐齐。她这辈子,就把日子缝在这些针脚里了。

08

我搬去了我妈那儿。

梁忠来接过我两次。

第一次在楼下站了半小时,我没下去。

第二次他带了蔡军来当说客。

蔡军站在门口,递给我一兜水果,说嫂子,老梁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个台阶。

“蔡军,我问你。”我靠在门框上,“当年梁忠跟陈明熙做交易的事,你知道吗?”

蔡军脸色一变,水果兜在手里晃了晃。“嫂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知道。”

蔡军不说话了。他把水果搁在门口,拉着梁忠走了。梁忠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躲,他倒先低下了头。

我妈坐在客厅里择菜,从头到尾没吭声。等我关上门,她才开口:“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

“女人离了男人……”

“妈。”我坐到她对面,“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人搭讪过你?”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她看着手里的豆角,半天没动。然后她把豆角放下,叹了口气。

“有。供销社的会计。天天在柜台后面盯着我看。”

“你告诉爸了吗?”

“没有。那时候刚嫁过来,哪敢说。说了你爸还不得把人家铺子砸了,到时候丢人的是我。”

“你后悔吗?”

我妈想了想,摇摇头。

“后悔什么。说了又能怎样。那个年代就是这样。你姥姥也被人搭讪过,她也没说。我小时候听见她跟邻居婶子说这事,我爸从旁边过,她赶紧把话咽回去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原来这件事,我妈经历过,我姥姥经历过,我也经历过。

我们都烂在肚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

“妈,钰彤这次说了。”

我妈抬头看我。“说了好。说了好。”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那时候要是敢说,你也许就不用嫁梁忠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又干又瘦,指头上全是裂口。

她没抽回去,反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们娘俩就这么坐着,客厅里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爸当年也知道。”

我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供销社那会计盯我。他没说,可他每天下班都绕到供销社门口等我。走我旁边,一句话不说。”

“他也没问?”

“没问。我们那代人,问了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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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明熙的事上了本地新闻。说是纪委介入调查,有人举报他利用职权胁迫女工。举报人匿名,但曹碧彤和我都去做了笔录。

做笔录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了陈明熙。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后脑勺那块疤还在。他看见我,站住了。

“罗嫔。”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件事,我对不住你。”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对不住的不止我一个。曹碧彤呢?她这辈子被你毁了。”

陈明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催他进去,他低着头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没有解气,也没有痛快。

就是空。

二十多年了,这个人堵在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

可石头底下那个坑,还在。

梁忠从车队搬走了。走之前他给我留了张卡,说这些年攒的,让我和钰彤用。卡我没动,放在抽屉里。他后来发过几次消息,说想见一面。我没回。

钰彤回学校之前,陪我去了趟棉纺厂。

厂区已经围起来了,铁门上贴着拆迁公告。

透过门缝往里看,细纱车间的窗户还在,玻璃碎了几块,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

“妈,你当年就在这儿上班?”

“嗯。三班倒。夜班最熬人。”

“那条巷子呢?”

我指了指东边。“早拆了,盖成小区了。”

钰彤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妈,我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我还会说。”

“你当年没说,不是你的错。”

我没接话。

风吹过来,带着旧厂房特有的铁锈味。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从巷子里跑回家,饭盒丢了,第二天我妈给我装了个新的。

她问我旧饭盒呢,我说丢了。

她就哦了一声,再没问过。

那个饭盒,其实是我砸陈明熙的时候摔坏的。我没捡。

“妈,你恨我爸吗?”

钰彤忽然问。我想了想,说:“不知道。有时候恨,有时候又觉得他也可怜。”

“可怜?”

“他这辈子,就为了一个班组长,把自己媳妇卖了。后来混得也不怎么样。值吗?”

钰彤没说话,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们娘俩站在棉纺厂门口,看着里面的旧厂房。夕阳照在碎玻璃上,反着光,像一地的眼泪。

10

钰彤回学校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进站前忽然转身跑回来,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勒得我肩膀疼。

“妈,我暑假还回来。”

“你别再忍了。”

“不忍了。”

她松开我,拖着箱子进了站。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钰彤发来的消息。

“妈,我说出来了。你也说出来了。咱俩都没错。”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公交站走。

经过棉纺厂旧址的时候,铁门上的拆迁公告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想起曹碧彤那封信,想起信纸背面梁忠写的那些话,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说了又能怎样”。

手机又响了。是梁忠。我按了静音。他又打,我又按。第三次的时候,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风里有雨的味道,混着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

一个年轻姑娘从旁边走过,穿着工装,大概是刚下班。

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从巷子里跑回家,我妈问我怎么脸色煞白。

我说跑急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听见她在里面叹气。

一声接一声,叹了很长时间。

她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

我把手机翻过来,梁忠的电话终于停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曹碧彤发的。

“旗袍做好了。改天来拿。”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起身的时候,雨点落下来了,砸在长椅上,一个深一个浅。

我没躲,就这么慢慢往前走。

棉纺厂的铁门在雨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攥着口袋里的旧信,信纸已经被我折得起了毛边。

曹碧彤那行字还在,梁忠那行字也还在。

我谁也没告诉。但我自己知道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雨下大了。

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雨棚滴滴答答地漏水。

我把旧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撕了,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信纸落进去,跟那些旧报纸、饮料瓶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棉纺厂的方向。铁门在雨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合上的嘴。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钰彤发的,一张照片。她宿舍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底下配了一行字:“妈,我买了盆花。”

我看了很久,回了她一个笑脸。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街上的行人撑着伞,五颜六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慢慢移动。

我看着那些伞,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夜班,我从巷子里跑出来,头顶上什么也没有。

就那么跑,一直跑。

现在想想,跑了二十多年,才跑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