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人讲述八天翻山逃离乌克兰的经历

基辅人发布日记,记录用八天时间翻越喀尔巴阡山逃离乌克兰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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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斯在喀尔巴阡山的森林中。

“骑摩托车回来的时候,你们猜我在自家楼下看到了什么?一个流动检查站,二十个戴巴拉克拉瓦面罩的家伙。从这里跑路的动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又补了些装备,研究地形图和边境抓捕案例。目前还没想好怎么出去、怎么合法化。”

这段配着崔(维克多·崔)《最后的英雄》歌曲的视频,是在基辅某处的阳台上录的。斯塔斯27岁,修摩托车,用回收塑料做小物件。他正在准备从乌克兰逃往罗马尼亚。

我是在网上偶然刷到那条帖子的。然后是视频、语音消息——拼成了一本日记,斯塔斯从九月底开始陆续发布。那时他已经走了八天山路,用断线钳剪断铁丝网,终于到了另一个国家。

这本日记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乌克兰境内人们的处境,以及他们为了逃出去愿意付出什么。

“即便在这疯狂的时代,我活得还算相当自由”——对斯塔斯来说,这种“够用”的状态和天真,在2024年终结了,因为泽连斯基把动员征兵年龄降到了25岁。

“一个朋友过生日,我们决定去喀尔巴阡山徒步。森林中间一条窄路上,迎面走来十三个穿迷彩服、戴面罩、拿自动步枪的人。他们开始搜我们,没出示任何证件,把我们塞进一辆面包车,拉到了兵役局(相当于征兵办——编者注)。我在那里待了八个小时。我女朋友报了警。

那个本该保护乌克兰人民的警察说:如果你们不自愿走,我们就动用武力。我朋友的妻子挡在路上,面包车里打了起来。兵役局一个挺着肚子的男人威胁说: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吗,我现在就把你也灭了。这一切太可怕了。

在分拣中心,我见过癫痫发作的人,见过21岁的小伙子,他们根本不该被征走。”

那些小伙子被编入乌克兰武装部队,送到了利沃夫的营房,准备第二天一早送去训练中心。

“我走到街上,装成一瘸一拐、斜眼的样子,打着电话。好让谁也别想到我马上就要翻过两米高的围栏。我冲到车道上,滚进灌木丛,穿过荨麻和坑洼滚下去。”

朋友们帮斯塔斯回到了基辅。从那以后,他开始害怕每一道影子,只骑摩托车出行:“渐渐地,一种彻底无路可走的感觉出现了……最后的临界点是这个冬天——没电、没水、没暖气,卧室里呼出的气都成白雾,工作室泡在霉里,没活儿干。我决定夏天陪家人过完,然后就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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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9日,出发

斯塔斯和朋友博格丹、谢尔盖到了布科维尔。“熟人先去出发点查看有没有检查站。

我的一部分不相信我们竟被迫以这种方式告别自己的土地。而我们被关在这里,像笼中的鸟。

这是一场叫真实生活的游戏。今天我们得离开我们的服务器了。因为我们的服务器管理员——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从旅游步道拐进森林。路上散落着冻干食品包装袋、没电的充电宝——其他逃离乌克兰的人留下的痕迹。

在钻过高山松丛之后,“鞋子开始开胶。搭了两块天幕,就睡在苔藓上”。

8月30日 祈祷

“夜里下起了雨。垫子从天幕底下往外滑。睡袋湿了。所有东西都是湿的。发现了摩托车印——可能是边防?

鞋底脱胶了。逃出去买双完整的鞋,这梦想多美啊!

我的登山杖弯了。上坡、下坡、滑溜溜的倒木——简直要命。你们要知道,这些山比看起来可怕多了。给我们力量吧,宇宙!这一夜我向谁都祈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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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乌克兰人在森林里睡在天幕下——天幕比帐篷轻。

8月31日 篝火

“我打着盹,听到有什么窸窸窣窣。用手电一照——一只小老鼠,白白的,挺漂亮。它闻到了装肉干的袋子。它探头探脑地钻出来,特别逗。总之,我喂了它。

鞋子湿透了。我开始散发出一股动物的味道。

可能会生篝火。我们指望没人骑四轮摩托能到这儿,上下坡太远了。而且松树高,烟应该会散开。也搞不清烟从哪儿来。

伙计们说:‘谢天谢地你手巧。换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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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人的鞋在路上散架了。他用胶带和帐篷绑带修补。

9月1日 不真实感

天哪,这里落差多大啊。我们还以为最可怕的是风倒木呢。下坡时找到两根巨大的战壕蜡烛。谁会带这种东西上路啊!

听到两辆边防的四轮摩托,决定尽量安静地走。我的登山杖吱吱响,涂了花生酱。

好像远远看到一个人,不知道如果是边防该怎么办?还是只是树,脑子开始补出人影?好像周围都是声音。感觉我像是在旁观游戏里的自己。某种不真实感。

博格丹裤子后面撕破了,一只蜜蜂飞进去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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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日 直升机

“我现在多想喝一杯伏特加,来点腌猪油配辣根!在湿软的土地、灌木丛和断木中巨大爬升。

这里有无人机飞,还有直升机。不过话说回来,它看到我们又怎样——它在这儿降不了。

其实我更怕的不是被抓,而是死在路上。真有太多可能死掉——那些风倒木、悬崖。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摸黑走的时候,可能摔断腿,或者被树枝戳穿肺。

我们已经和背包、登山杖长在一起了。没有它们我大概已经不会走路了。

博格丹的气味是招蜜蜂吗?今天又被蜇了四五次。”

9月3日 陷阱

“后悔没带速溶咖啡条。本来可以直接倒嘴里用水送下去。

鞋子很湿,把气炉塞进去有用——鞋不会烧坏,水汽能出来。我在袜子外面套了垃圾袋。

拿出了带耳朵的发圈,是从我心爱的姑娘那儿拿的,让她提醒我。感觉到有亲近的东西在身边,心里就平静些。

试着看地图,地图卡得厉害。前面有一条可疑地平整的小路,说明那里可能有红外相机。

真不敢相信我们在翻越这些高地、这些山,而且没训练过的小伙子们也做到了。超人啊,好样的!自由得用牙咬出来。

坡陡得我们只能四肢着地爬。我完全靠自动驾驶在走。感觉出去之后应该有个奖杯、一堆吃的、一份奖励。” _resources/20261019/bba87d18d872c38f31e5fbd73fa4ccaf_MD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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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 熊

“咬了一颗什么浆果,嘴唇开始火辣辣地疼。得吃片药。现在野蜂又蜇了我的大腿。

我们在小溪里全身湿透,还下起了雨。迷路了,地图也乱了,总之什么都搞不清——在一片沼泽里打转。

睡在垃圾袋垫子上。

需要穿过一条路,我注意到什么发亮的东西——是一辆停在20米外的摩托车。有人在试图发动它。我们走远了些,直接从悬崖跳到了路上。博格丹又撕破了裤子,还刮伤了屁股。

后来听到吼声。不知道是牛还是熊。博格丹说是熊。他说在动物园听过它们就是这么叫的。

再往前不能打手电了,已经离铁丝网很近。冷得要命,从晚上10点就坐在不舒服的斜坡上,给自己挖了平台。像花卷一样蜷起来,把所有能裹的都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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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5日 罗马尼亚

凌晨5点,逃亡者冲向铁丝网,用断线钳剪断,到了罗马尼亚。

“不敢相信——我们还在同一片森林,同一座喀尔巴阡山。但没人在追你。这就是一片森林,你可以在这里过夜,什么都不用担心。

如果有人送我一副新膝盖,我会幸福疯了。眼睛睁不开,我左右摇晃。

决定把在这可怕的寒夜里穿的所有保暖内衣都脱了。晒太阳真舒服!

有辆车开过来。而我光着身子坐着。接下来会怎样?”

路过的罗马尼亚人报了警。习惯了这类“客人”的警察把乌克兰人带到警局,拍照,搜查背包,做了笔录。然后关进公共拘留室。

“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惨事。有人走了二十天,食物吃完了,之后吃蘑菇、树叶和树根。

另一个人花了三万美元,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得穿过田野、在直升机下横渡蒂萨河。”

最后一节车厢

第二天斯塔斯非常走运。他获得了临时保护居留许可,目前欧盟给乌克兰人的就是这种身份。

但8月5日规则改了。现在“可疑”年龄的男性,如果侥幸绕过了边境检查,必须证明:他们在国内没有动员义务。

证明不了——欢迎去普通移民营。在那里待半年,甚至一年半,等难民身份。但更大概率是被欧盟驱逐出境。

但还可能传到。

斯塔斯见到了女朋友阿尼亚,她把他的摩托车也运来了。他向她求婚了。然后他们骑摩托去了葡萄牙,去海边,对未来不做任何打算。

离开罗马尼亚小城时,斯塔斯走到蒂萨河边。对岸——就是乌克兰。

沙滩上扔着三件救生衣,属于他那些游过河的同胞。

乌克兰人给斯塔斯写了什么

“我为选择自由而不是集中营的人感到骄傲。”

“百分之百理解,百分之零谴责。”

“我自己把我弟弟从训练中心偷出来送出了国。”

“别了,牲口棚,泽连斯基的梦想乌克兰。”

关键数字

——据联合国数据,自2022年2月以来有690万人离开乌克兰。其中150万是18至60岁的男性。

——冲突开始以来至少10万男性非法越境。另有5万被乌克兰边防拦下。

逃亡者最热门的目的地是罗马尼亚(约4万人)。除了山路,他们还走蒂萨河路线(也是逃往匈牙利的方向)。这条路线因严格的边境管控和湍急的水流而极其危险——蒂萨河甚至被称为“死亡之河”。

第二位是摩尔多瓦,需穿越德涅斯特河或林带。其后是斯洛伐克、匈牙利、波兰。

——至少100名乌克兰人在逃跑途中死亡。

——边境向导或隐蔽运送(比如用货车)服务每人5000美元(约 3.3万人民币)起。

——通过检查站出境的假证件价格为1.5万至3万美元(约 20万人民币),包括残疾证明或体育赛事参赛者身份。

德涅斯特河事件

10月15日,基辅人阿列克谢·科瓦尔穿着潜水服横渡德涅斯特河,想逃往摩尔多瓦。边防乘船追上他,在水中用桨打他,还试图用螺旋桨割他。摩尔多瓦霍洛什尼察村的俄语居民把他救了下来。边防人员因非法进入邻国领土被拘留。

阿列克谢在医院,脑震荡。边防人员被交还乌克兰当局。他们的说法是——船“不小心被冲到了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