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搁在十年前,我肯定说不出口。那时候我刚下飞机,廊曼机场的热风一吹,整个人跟进了蒸笼似的,心里却美滋滋的——终于出来了。
我叫老周,山东人,2014年来的泰国。来之前在国内干过保安、送过快递、摆过地摊,三十好几了也没混出个名堂。后来听同村一个在芭提雅打工的说,泰国这边钱好挣,中国人过去随便做点小买卖都比国内强。我脑子一热,把攒的两万块钱全取出来,买了张单程机票就飞了。
落地第一天就傻眼了。语言不通,泰语一个字不会,英语就会个“hello”和“thank you”。打车去住的地方,司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一个字没听懂,最后多给了两百铢才到地方。那晚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转,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来都来了。
头三个月是最难的。我在一家中餐馆后厨帮工,老板是潮汕人,说话带着浓重口音,我连猜带蒙才能听懂。每天从早上十点干到晚上十点,切菜、洗碗、搬货,一个月挣一万二泰铢,合人民币两千四。除去房租和吃饭,基本不剩啥。有回切辣椒辣着眼睛了,眼泪哗哗流,蹲在后厨门口半天没起来。老板路过瞅了一眼,扔了瓶眼药水,啥也没说。
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来泰国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吃苦的。网上那些说什么“萨瓦迪卡天天度假”的,都是忽悠。真正在这边讨生活的人,谁有那闲工夫天天发朋友圈。
干了半年后厨,我摸清了门道,攒了点钱,在巷子口支了个烧烤摊。泰国人爱吃烧烤,但跟咱们国内不一样,他们喜欢甜辣口。我试了二十多次,才调出本地人买账的酱料。最难的时候一天就卖出去三串,隔壁卖芒果饭的大姐都替我着急,比划着跟我说“你那个太辣了,少放点”。
慢慢地,回头客多起来了。有个开摩的的老头天天来,每次就点两串鸡翅,吃完冲我竖大拇指。后来他帮我在附近拉了不少客人,见人就指我摊子说“中国烧烤,好吃”。就冲这句话,我给他免了半个月的单。
第三年,我盘了个小门面,正式开了家烧烤店。店不大,就六张桌子,但总算不用风吹日晒了。招了两个泰国小妹帮忙,一个叫阿玲,一个叫小芳,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实在,干活不惜力。我教她们中文,她们教我泰语,慢慢能聊到一块去了。
但开店跟摆摊不一样,麻烦事一茬接一茬。有回卫生局来检查,说我排烟不合格,要罚两万铢。我急得嘴上起泡,后来隔壁开按摩店的广东大哥给我介绍了个懂行的,花五千铢改了管道才过了关。还有一回,几个喝多的客人闹事,把桌子掀了,阿玲吓得躲在后厨不敢出来。我拦在中间挨了两拳,最后警察来了把人带走,赔了我三千铢,医药费都不够。
那几年我算是看透了,在异国他乡讨生活,吃的苦比国内多三倍。语言、文化、法律、人情,样样都得从头学。你看着泰国人笑眯眯的,真遇到事了,人家按人家的规矩来,你急也没用。
但话说回来,这十年也不是白待的。我的店从六张桌子扩到了十二张,去年还在隔壁开了家分店。阿玲跟了我六年,现在能独当一面管账。小芳嫁了个泰国小伙,婚礼上我随了两千铢的份子钱,她拉着我的手哭,说“老板你是好人”。就这句话,我觉得这十年没白熬。
我闺女今年八岁,在泰国出生,泰语说得比她妈还溜,中文倒磕磕巴巴的。我媳妇前年也过来了,在店里帮忙收银,闲了就去附近寺庙拜拜,跟一帮泰国大姐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比我还滋润。
上个月,同村那个介绍我来泰国的哥们儿,在国内打电话问我:“老周,那边真那么好挣?我也想过去。” 我沉默了半天,回了他一句:“你要是在家能过下去,就别来。要是实在没辙了,过来试试也行,但得做好扒层皮的准备。”
这话不是吓唬他。这十年我看过太多中国人来了又走。有投资几十万开餐厅半年赔光的,有被人忽悠搞什么项目血本无归的,还有在这边生了病不敢去医院的——泰国私立医院贵得吓人,普通人看不起。能待下来的,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跟我一样,吃了苦也没退路,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泰国的阳光确实好,水果确实便宜,人也确实佛系。但那是给有钱有闲的游客准备的。你要是普通老百姓,来了就得干活、交租、应付各种破事。哪儿有什么天堂,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罢了。
所以我现在逢人就说,除非万不得已,别来。真要是来了,那就别抱怨,踏踏实实干,日子总能过下去。就像我店门口那棵三角梅,刚栽下去的时候蔫头耷脑的,浇了三年水才爬满墙。现在开花开得热热闹闹的,谁来都夸一句好看。
人跟花一样,扎下根了,哪儿的土都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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